昨夜丁小乙就靠在悦来客栈的门前石墩上睡了一宿,对于他来说,早就习惯了街边露宿这种生活。昨夜他瞧着王明回到客栈,便一直在楼下仰望着二楼王明的房间,巳时灯火便息。
其实通过这两天的观察,丁小乙真正从心理上佩服起这个少年来,生活规律自律得很,即使是一人独居,不知比那些步入京城便乐不思蜀的少儿郎们强上多少。他很有计划性,所有的时间配置都做得非常好,这样做起事来就毫不拖泥带水,对自己有着极大的掌控力——他活得很认真。他有着少年特有的懵懂,却又有着超乎同龄人的成熟。
如果说前两天丁小乙是带着目的的去接近跟踪王明,那么今天就是纯粹的出自于一种本能,他也好奇,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卯时到,丁小乙从门外瞧见王明的房间准时开门,和昨天一样的洁面,收拾仪容。叫住了一个小二,吩咐了些什么,就又回到了房间。
丁小乙有些起疑,像他这样一个人,不会懒惰到再去睡一个回笼觉。不久,那个小二就端着两个包子,一盘白粥,敲门送饭。王明开门来接,躬身敬以谢礼。便再次关上房门。
实际上,王明在静坐,像无数个日子里那样,读书读累了,太阳下山了,他就闭眼静坐。很多修道之人最初的启蒙和悟道都是从静坐冥想开始的,通过静心静意来探寻自己的识海,使得自己对自己的实力有进一步的了解和加深。有些人也会试着用自己的意识控制体内的真元游历周身,强基健骨。不过,通过静坐冥想,游转真元导致走火入魔的人也不在少数。
很多世家大宗的深奥功法甚至对修习者的冥想能力有着很高的要求,而像一些专门修炼念力,俗称念师的修道者来说,冥想更是最基础的修习手段。一些识海浩瀚的强大念师甚至能瞬息之间发出数十道强劲无匹的刃气。
但是王明并不曾修道,所以他所进行的冥想并不能对自己的识海念力有多大的提升,甚至他从未感觉到过自己识海的存在。他所进行的冥想,就只是单纯的计划。
年少小的时候,他的小脑袋和别人一样,装不了太多的东西,师父嘱咐他下山买的东西,多了便也会忘记。但随着年龄的增长,更主要的,随着他一遍遍的背下那本满是奇异图画和散乱文字的书,直至烂熟于心。他发现自己的脑部存储空间得到了迅速的扩充。那些图画,图形,散乱的文字,都在他的脑海里随意摆动,用之便信手拈来。
即使如此,王明也没有表现出什么远超常人的能力来,大抵就是思考事情更通顺了,计划起事来更加周密。
利用一炷香的时间把饭吃好,五息时间静意,王明就盘腿坐好,静心养意。一缕意识在经脉中悠然游走,历经身体的各处脉穴,这些地方在王明前十五年的时间里游走过无数次。
在神识游走的过程中,王明能感觉得到经过不同脉穴时传来的不同感受,温暖的中府穴,冷厉的幽门穴,有些身体里不同寻常的脉穴,王明在神识周转时,那些穴道仿佛已然具备意识,向王明那道自主的神识传来深深地敌意。王明有一种预感,只要他征服了那些奇异的脉穴,或许就可以窥见三千大道的一二真身,也就是能在某种意义上悟得一两种修道的法门。
他把这个发现告诉师父,师父说,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合适的才最重要,不去碰它最好。
于是王明在没有去冲击那些异样的脉穴。尽管如此,王明也在自己的身体里开辟出了一条神识的游走通道,巧妙地避开了那些脉门。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这条道路变得越来越崎岖,书背的越来越熟了,路却变得越来越难走。按照现在各大宗门给出的对这一现象的解释,说的是经脉越来越坚固,越来越错乱,神识的游走就越来越困难。
这也是为什么,自古修道宗师出少年,一些类似天赋的东西,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真的占据极大的地位。尽管一些后天勤勉的修道之人,不以为信之,但在实际上,却从未在正面上否决过这种理论。
也同样的,能够易筋脉的功法在诸多道藏典籍中占据着极高的地位,那些宗门更是将自家的经脉游走的法门作为宗门的特色,保密性极高。毕竟,静脉的通顺程度决定了真元的运转速度,而真元运行的速度和真元自身的强度是所有之根本,这是铁律真理,毋庸置疑。
尽管还没有开始正式的修道,但在这些年的冥想中,王明却在潜意识里慢慢否决了那些世家大宗给出的解释,经脉游走之路随着年龄增长越加崎岖真的是因为经脉的原因,或许还有别的解释也说不定呢。
加上之前听了莫大叔所说的,那位得了登云令的北山少年,他从未修习过大道,按道理说经脉应该早就错乱固化,为何能够用超越常人的速度来提升真元的流转速度,进而迅速越阶?
尽管世人说他是天才,但王明觉得,即便是天才,那么背后也一定存在着某种合理的解释。如他所想,这其间的奥义,可能不止所传的那么简单,他自己也有了一个大概的想法,只是还没有去验证。
王明并不着急,尽管他对三千大道保持着热烈的向往,但他并不急于一时。神识按着那条既定的通道游转一遭,王明的脸上已经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待到神识终于汇聚到三花穴,在王明的精神世界里,出现了一方硕大的棋盘。
而王明的神识居于棋盘之外,仿若世外仙人洞察操控着一切。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甚至从未见过的人出现在了棋盘之上,每两个人之间或许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即将发生一些会扯动生命以及命运的事情。
棋盘上的几十个人物亦或冲杀,亦或比肩站立,不一会儿又退回原位,去进行着另一种可能的尝试。而每一次的推演,王明的脸上都会加密一层汗珠,他早就料到了,所以他选择先进食,并留以足够的时间消化。去进行这样一场大规模的推演,对神识的强度,识海的深度,自身的体能都有着极高的要求。
在那棋盘的一个拐角,有一个红袍人偶的形象,他是这场间唯一的一抹亮色,去塑造这样一个人物,显然需要不小的精力。这个红袍人偶处在拐角,好像与整场游戏莫不相干,但是她身上的那根红线却牵扯着整场游戏最核心的几个人物,她和所有人都没有直接的交集,却在以某种独特的方式影响着整盘游戏的走向,她不是那么明显,却足够威严。
终于,在不知经过多少次的推演和计算后,终于敲定了一个剧本,很显然,这其间的变数依然存在。王明的脸上,身上早已泥泞不堪,浑身流着汗水,他收回神识,在床上轻微的喘着粗气。
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这样的推演到底合不合理,他也是第一次尝试。尽管他给自己留下了足够多的变数和容错的空间,他也没有足够的把握。
人心是这个世界上最深最易变的东西,也是任何一场计划的最大变数。但是对于是否去做这件事,王明却没有半分犹豫,他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退缩。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在制定了一场宏大的计划之后,大抵都会趁热打铁,马上去进行实践,这样的心性无关性格,有关年龄,有关于独属于这个年龄的热血气质。但王明并没有,因为他要洗个澡,而且肚子也饿了。
这个年纪不光有难凉的热血才气,还有客栈外美味的菜汤泡饭的诱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