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太阳还未升起,外面天灰沉沉,雾气缭绕,看着窗外微弱的晨光,安顿好死去的几个随从,成遵推开房门,走向走出了院子,站在了死寂的小巷子里。
巷子里阴沉沉的,没有人的踪迹,凉爽的风挟带着浓浓青草的清香吹过来。巷子里几只野狗跑来跑去。
他们开始往村外奔跑,在无人的小巷子里穿梭起来,清晨,灰蒙蒙的天,没有人迹的小巷,巷子里回荡着他们沉重的脚步声和狗叫声。
跑出了村子,开始在大路上奔跑,这个时候是最安静的时候,仿佛时间静止了,天地间只有他们在向前奔跑,汗从头顶一点点滑落到脸上。
“妈的,岔气了。”秃鲁骂了一句,人们开始放慢脚步,但始终没停下来,而是忍着疼痛往前跑,脚步开始越来越乱了,呼吸变得更急促,大口喘着粗气,凉风不时吸入嘴内,人们有些发晕,豆大的汗从头上流下来。
秃鲁自己都没注意到,他已经开始左右失去平衡了,脚下已经一瘸一拐了然而他仍在坚持,他一只手捂着小腹,另一只手仍前后摆动着,好像一只跛了脚的狼,一只受伤的狼,在那里向前拼命地跑着,他开始不得不减速了,脚下的速度和走已经没区别了。
到了,终于到了,成遵大口喘着气,已然直不起腰来,就站在桥头,看着天空,天已经蒙蒙亮了,桥上空无一人,他站在那里,望着身后远去的村庄,大口的喘着气,汗水不住的流下。
清晨的阳光总是那么温暖,和煦。就在这个时候,前方突然出现了炊烟的踪影,“有炊烟!”
秃鲁急忙大叫了起来,声音里面是满满的掩盖不住的兴奋啊!
成遵一听到有人烟,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回头看着周天章,他嘴唇干涸,眼中是不自然的神采,没有精神。
成遵咬着下唇,对着大家说道,“快点!”
就这样,在太阳高高升起的时候,终于又见到村庄。可是所见的却是满目的疮痍,只见那烟并不是生火煮饭的炊烟,而是……
只见一具具尸体在熊熊的烈火中化为灰烬,成遵的脸上浮现起一抹难过!他受儒家仁爱、仁政、仁天下万物思想的影响,总是觉得人走了以后,也应该留个全尸的,可是如今在这里看到了焚烧,心里不由得一阵难受。
“你们是外乡人吧?”一位白胡子老先生从为数不多的焚烧者中走了出来!
周天章点了点头,不动声色的走到了成遵的身侧,巧妙地将老者和成遵开了!秃鲁和成遵互相看了一眼,静静地环察着周围!
老者见成遵不说话,于是叹了口气,“劝你们还是绕路而行吗?”
“此话怎讲?”其实成遵已经感觉到了这里的不正常,于是顺着老者的话问了下去!
老者将手中的手杖狠狠的杵着,生怕这个第三条腿一个踉跄,那样的身子就会倒了下去一样,“这里发生了瘟疫!”
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周天章大惊,急忙将成遵拉到了自己的身后,对着秃鲁说道,“护送尚书马上离开这里。”看来他们要继续赶路,离开这里了!
“不!”成遵拒绝着,看向老者,“朝廷就没有派人来赈灾吗?”人群中的百姓们好像听到了笑话一般,嗤着鼻子,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我们这里天高皇帝远,消息还没传到元大都,我们就已经全村灭亡了!”
老者毕竟是一大把年纪的人了,看着子成遵和周天章是锦衣华服,不像是平常的百姓,于是呵斥了人群一声,“大伙都住口!”
人群果然安静了下来,可是成遵却看到了老者眼中的失望以及无奈,还能说什么呢?毕竟他现在也在朝廷。
“你们还是快走吧!”
成遵看了一眼子老者,老者嘴唇更加的苍白,于是他抬起脚步,就向着老者走了过去,周天章拦住他,可是成遵却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周天章乖乖的让开了。
“百姓们,我是朝廷官员,路过此处,定然不会置之不理!我一定在这几日尽快让朝廷救灾。”一声慷锵有力,背影挺拔,站在那里好像是一棵屹立不倒的大树,告诉着面前心灰意冷的村民们,风雨来了,朝廷都不会抛弃他们,成遵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实则是代表了朝廷,代表了整个帝都的态度啊!
他用自己的肩膀,他用自己病弱的身体,在这个瘟疫横行的时候,他要为朝廷,扛起一切。
人群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被子成遵这坚挺的态度所折服了,结果全都都跪了下来,其实这些民众还是希望得到救助的,不是吗,就好像孤立无援的孩子,其实在每次受伤的时候,都希望有个家来给她依靠的,不是吗!
七月流火,太阳炙烤着大地。天气闷的让人发慌,稍微动一动,便满身是汗。
远处的河面,飘浮着几具身穿灰色衣服的百姓尸体,那尸体不知道已经死了多少天,已经发白,顺着河水迅速往下面飘动过去。
随着几具尸体在湖面上下翻滚,已经被泡烂掉的脸,时不时的就出现在眼前。
天色将晚时分,暮色的水流渐渐融入灰暗的沉渣之中。柳叶儿带着一些白莲教弟子来到了村子。她的模样看起来虚弱至极,疲惫不堪。她很瘦,所以看上去非常高。她那头淡黄色的秀发变成了灰色,像块肮脏的头巾盖住了她的背部。她的衣服有些破旧了。
几个年老的百姓,在她的吩咐下抱来柴火,在大树底下燃起几簇篝火。成遵和周天章发现,每当柳叶儿走过来时候,百姓都赶紧围过来。瘟疫期间,所有人害怕互相接触。人们害怕染上了霍乱病。但是没人害怕她。人们喜欢围着她转悠。
“白莲教来拯救我们来了!”人群瞬间沸腾,一起喊着:
“白莲教主一定是仙人转世,仙人转世时都会带上菩萨心肠的。我们有救了。”从这一刻起,柳叶儿的形象在众人心目中瞬间神化。
柳叶儿披袍执剑,围着火把舞了圈,嘴里念道:“阴魂不想进地府,打一仗,逃了,不还个庆和愿,还会来的。”
天断黑了,人们都挤到几堆火前,摆好桌子,放好香,蜡烛,冥衣,纸钱,果子。柳叶儿转身的时候,脸冲着周天章看了一眼,周天章的内心深处顿时传过一阵经久不息的颤栗。打了个寒噤。这个柳叶儿的目光多么熟悉呀,像在哪儿见过似的。
“本师法,受上弦天尊之命,超度地方之俄鬼,具百味五果,供养十万大德,着寒衣冥钱,度汝至西方极乐世界……”
柳叶儿嘴里唱着,手舞剑,念完经,便把冥衣,纸钱点上火,烧掉。又拿一个香炉,装满水,用手指指蘸水,向四周人们脸上,头上弹去。
水落到人们脸上,竟如冰一样侵人,头顶立生寒意,毛骨跟着悚然,就像有鬼挟风而来,准备抢食。人们吓得双膝跪倒,不敢做声。
目前最让人恐惧的是瘟疫,每天都有人死亡,对此,人们也没有什么良策,所以盼望柳叶儿能尽快收了那邪物,于是纷纷加入白莲教。尽快处理死去的人们,安抚亡灵。
“大家一起跟我,穿过火堆,把身上的邪魔烧退。”
一块块青砖,烧的绯红。间两尺一块,人们争先恐后的赤着脚踩着青砖跑过,虽然脚下摸了一层朱砂,但人们还是觉得烫,快速一步一步跟在柳叶儿后面跑过青砖。
周天章心儿紧缩了一下。这个白莲教的女教主勾起他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自己不敢直视她的目光。她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自己那么害怕她的目光?
此刻他望着柳叶儿的一双赤脚,他看到她踩在青砖的一双脚指特别醒目,有一个脚指和其他脚指不协调,不但缺指盖而且还短一些似的。他不禁心里一动,伸出手揉了揉眼睛。这时柳叶儿睁开了眼睛,直视周天章的眼睛,好像是直视他的灵魂,望进了他的内心深处。周天章低下眼光,这不是人的眼睛。
周天章走到了人群外面,月光下的房屋、花草、在槐树之间闪烁,他轻松地舒了一口气
(二)
周天章远远的跟在人群后面,望着人们一个个的一脸狂热的望着妖艳的柳叶儿。
南山的寺院飘来一阵阵沉闷的钟声,河里的飞鸟在天空中传来非常刺耳的叫声。
今天的人热闹的有点太过了些,周天章总感觉似乎要发生了什么大事情,或者说是什么大事情即将要发生。
看着柳叶儿周围的人群,周天章颇为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对百姓这么崇拜柳叶儿,痴迷白莲教甚是堪忧。
望着远方的中都,心里不由叹息,他对这个白莲教有点印象,知道这个教从宋朝就开始造反的。在他眼里白莲教就是邪教。一个不知道知恩图报的白眼狼。
这个柳叶儿,不时地触动着他的记忆。他的眼前一遍遍浮现出那遥远过去。他依稀记得许多年以前,家里有一把锋利的劈柴斧子,女儿淘气,一次不小心把脚指盖砸伤了,自己因为气恼女儿的淘气,把书本扔到地上,心疼的大喊:“活该。”伴随着孩子的哭声,孩子的妈妈连忙抱起孩子包扎。唉,如果她还活在世上,也应该和她一样年龄了。
周天章望望柳叶儿那張与自己六、七分像的臉,再看看手中細潤如水,晶瑩剔透的玉佩,心里闪现出一丝希望。
宗教仪式结束后,人们渐渐散去,周天章走到柳叶儿跟前。
柳叶儿身上穿着一身白色袈裟,眉清目秀,气质脱俗。
“女施主,如果弥勒佛真如你们所说的能降临人间。开辟一个新世界。和佛教所说的放心屠刀立地成佛及因果报应相违背呢?”
“弥勒佛降临人间,是因为人间业绩差,灾难太多。所以弥勒佛降落人间,是为了拯救百姓,彻底消灭和根除人间的悲伤、哀痛、不幸和绝望。”柳叶儿说。
“你认识这个玉佩吗?你看看。”
“我不认识,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请问你是否是杭州人士,我有一个女儿曾经在杭州丢失,寻找多年没果。”
“什么?你大概怀疑我是你的女儿吧,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呢?”这一次轮到柳叶儿大笑。
周天章从腰间拿出一块半圆形的玉佩,“你应该也有一块半圆的玉佩,能恰好和这块玉佩合成了一个圆形,图形的图案是一个鸳鸯。”
“你若还不明白,那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周天章便叙述起了十五年前自己因为上京赶考,带着女儿不便,于是把女儿卖给邻居当童养媳的事,以及后来派人寻找无果,一五一十说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说,我是你失散十来年的女儿,太可笑了,我的母亲现在大元都还活的好好的呢。”柳叶儿听了周天章的话,似是万分的不可置信,突如其来的身份令她不能接受。心里面莫名的隐隐作痛,说不清是为了什么。
“是吗,那么你娘是谁,为什么你的脚指有伤疤。”周天章说着,希望渐渐已经化成了失望,绝望。
柳叶儿似是看穿了周天章的想法,便回答道:
“世間“之大,無奇不有,不要说是相似,即便是一模一樣的人,也能找得出。你认错人了。”柳叶儿说的话字字鏗鏘,让人找不到反駁的理由,若是细听便會发现,她言語之中隱藏著浓浓的憤恨。
“这……”听到柳叶儿这么一说,周天章哑口无言。很失望的走了。
柳叶儿自小就到处漂泊,很想找到家人,但是突如其来的身世却让她措手不及,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是周天章的女儿,是白莲教反对的敌人。
当日黄昏,成遵和周天章一同坐在屋外的廊檐下,喝着茶水,聊起一路上所见到的惨状。
成遵和周天章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院子里似乎来了什么人,两人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头发蓬乱的和尚正从对面走来。“
天色渐渐暗下来,和尚随着不断加深的夜色迈步走来,到了成遵和周天章的面前,便停下脚步。
来人是满身污泥,腰间挂着一只肚大肥圆的大葫芦。
“我从远方而来,口渴的厉害,能赏两杯茶水喝吗?”
“大师请坐,但喝无妨。”
“看二位愁容满面,印堂发暗,眼神发散,必有邪星相随。似乎……”和尚说道。
“还请大师指点迷津……”
和尚笑呵呵地说道:“施主,请看这路边的蒿草,同样在微风吹拂之下,蒿子可挺拔向上、傲然而立,稗草却左右摇摆、俯首而屈。彼此自然生长,现有三寸多高,有立有屈,形态...破功喽?”
道禅说完靠在树上,打着哈欠。神色淡然,盘腿而坐,双手合十。
成遵知道这和尚可能有些本事,所以做事全由性子,他对和尚说道:
“佛教不是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只要你给我们指点迷津,他日还怕对你没有裨益吗。”
“裨益?你看我身上破破烂烂,对落魄的和尚谈到裨益,不是太可笑了吗?”和尚不为所动。
既然和尚如此说,成遵也不再相求,若是和尚不愿出手,自己即使嘴皮磨破,也尽是枉然。
和尚喝完茶水,起身走的时候说:
“我喝了你两杯茶,把聚魂珠借给你两天时间,两天以后我来取”。
月光映照着庭院,一声声虫鸣在暗夜中响动。
成遵半夜醒来,看了看周边的天色,此刻依旧是漆黑一片,这屋子四处漏风,他穿的又少,所幸他身体不错,不然会感冒。
迷迷糊糊中,门外一道声响,把成遵从梦里惊醒了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屋里又出现了道士,佝偻着身体,目光却像刀子一样冰冷,成遵认出了他就是那个在三道井那个村出现的那位白衣道士。
“你要搞什么鬼?”成遵厉声问道。
“我不想做什么,是你们的寿命到期了。既然我来了,谁也别想走了。”白衣道士突然说话了。一股浓重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让人喘不过气。
成遵连忙拿出和尚送给他的聚魂珠。
“你们以为多了个护身符,就可以逃脱吗?”
集魂珠突然发出光亮,老头的样子瞬间狰狞起来,他的身边开始弥漫起红色气息,仿佛是无数条涌动的虫子在张牙舞爪的晃动着。
白衣道士开始惨叫起来,他的身体瞬间碎成了几节。伴随着嚎叫,刹那间,刚才还狰狞恐怖的白衣道士,变成了一股红色的灰尘。如同狂风一样在眼前呼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