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蔺,你打算什么时候发动?”说话的是昨日才赶到谷阳关与他会合的邝飞扬。
“不急,还有人没有入套。”宁子蔺淡淡道,“他黄鼎文不是能跑么?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我看他能躲躲藏藏到几时。”
“那是不是吩咐下去,把滚木擂石都搬到城头来,准备守城?”蒋文瑞在一旁插了一句。
宁子蔺没有回应,却偏过头去,对着身边的一个华服蒙面女子轻声细语:“仙子,天寒地冻,小心着凉,回去歇着吧,这一时半会他们也攻不上来。”
御水整个身子裹在厚厚的棉袍里,仍然抵御不住城头的冷风,犹自瑟瑟发抖。听到宁子蔺的问候,她轻微但倔强地摇了摇头道:“三军将士为国奋战,血染沙场,当下这种时候,御水岂可做那缩头乌龟,躲在暖房里坐享其成?宁将军一片好意小女子心领了,恕难从命。”
轻轻点了点头,宁子蔺也不再坚持,低声唤过一员参将,嘱他照看好御水的安全。
“飞扬,文瑞,传令,所有骑兵和重步兵旅就位,随我出城去会会老朋友!”宁子蔺说罢,大步流星往城下赶去,白色的披风扬起一阵雪尘。
“呜呜——呜——”
两短一长,低沉的号角声响起,恍若远古恶魔的呼唤。历经千年沧桑的谷阳关正门缓缓打开,暗哑的摩擦声仿佛历朝历代死于此处的冤魂在不甘地哀鸣。
“哗——”
一袭蓝白色的人影呼啸而来,雄壮的乌云踏雪风一般掠过缓缓放下的吊桥,直冲到离攻城大军不到三百步的距离方才停下,马上的将军猛地一勒缰绳,骏马嘶叫着抬起前蹄,止住惯性,这才狠狠地踏下,震的雪花一阵飞溅。
“轰隆隆——”
纷乱的蹄声响起,潮水般的骑兵大军从宽阔的城门口涌出,如同海浪一般蔓延到将军的身后。随着最后一名重步兵的出城,城门吱吱呀呀地关上,背城列阵的南方军精锐没有人回头看一眼,漠然的脸上是见惯了风雨的淡然。
“诸位朋友,好久不见,远来是客,子蔺招待不周,尚请见谅啊!”宁子蔺兀自笑着扬声道,声音远远传出去,在天地间回荡,数里开外清晰可闻。
对面的大阵忽地裂开几道小缝,只见四骑从阵中飞驰而出,一一列于阵前。
辛国武阳侯,飞龙兵团兵团长谭超、辛国武定侯,猎豹兵团兵团长邱以天、宪国平阳侯,春华将军赵子华、宪国闽继侯,秋实将军皇甫怀月。
每一个单独拉出来,都是名震天下,响当当的绝世名将。
面对着这般豪华的阵容,即便是杀人如草芥,百万军中敢取上将首级的羽国大都督宁子蔺,也免不了心中有所忌惮。
“宁灯笼,别来无恙啊。”这边猎豹兵团的邱以天朗声回应,这位赫赫有名的将军看上去不到四十岁,正值当打之年,虎背熊腰,昂首四顾,脸上两道并不明显的刀疤镶嵌在左颌,非但不显丑陋,却反而显得更加威猛。
事实上他是最有资格跟宁子蔺说这句话的,猎豹兵团跟羽国南方军团来往交手不下数十次,双方的恩怨由来已久。
“邱将军,幸会,当日ni我泗川一战,将军的英姿给宁某留下很深的印象啊,今日再见,将军清减了许多啊。”宁子蔺不动声色道,冰铁铠甲闪着耀眼的银光。
邱以天忍不住摸了摸脸上的刀疤,泗川之战,他与宁子蔺正面一战,却被打得一败涂地,找不着北,这两条刀疤也是拜宁子蔺亲手所赐。
他稳住心神,镇定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今日时势逆转,识时务者为俊杰,宁将军是聪明人,何不举众归降,念在你我惺惺相惜的情分上,邱某自当保举宁将军封侯封王,高官厚禄,享用不尽。”
“还是免了吧,宁某更习惯北地的风霜,邱将军一番好意,宁某心领了。”宁子蔺随意打了个哈哈。
“废话不多说。”火爆脾气的皇甫怀月按捺不住,策马上前,“宁灯笼,早就听说过你的大名了,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名副其实,咱们手底下见真章吧!”
“无知莽夫!”这边邝飞扬也纵骑出列,“乳臭未干的小娃娃,不过是运气好,再让人吹捧了几句,还真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
“你又是什么东西?报上名来,爷爷枪下不杀无名之鬼。”皇甫怀月轻蔑道。
“哼,南方军骑兵总都统,左副都督邝飞扬,倒要向你这所谓的宪国武神讨教讨教!”邝飞扬说罢,也不待宁子蔺拦阻,竟自策马冲了出去。
“来的好!”皇甫怀月眼神一冷,他早已手痒难耐,难得碰上个横着走的,自然忍不住想要出手教训教训。
雪原中,两边大军对峙,中间的空地上却有两骑飞速互相靠近,皇甫怀月手中长枪直取对方心窝,邝飞扬以枪斧相迎。
“铛!”一股大力传来,邝飞扬手臂一阵发麻,差点握不住沉重的枪斧。
“就这点力气?再来!”他浑身的血液开始沸腾,战意熊熊燃烧,力量再一次充满了全身,他渴望胜利,渴望品尝敌人的鲜血——尤其当这个敌人的实力强大到几乎不可战胜的时候。
“看你嘴硬!”皇甫怀月手中长枪如臂指使,配合精湛的马上技巧,在缠斗中游刃有余,完全处于上风。
而邝飞扬虽然实力不如皇甫,但他随同宁子蔺出生入死,经验上比皇甫要丰富的多,好几次借用巧力,避开正面交锋,一时之间皇甫怀月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你这枪如此沉重,有名字么?”邝飞扬竟还有闲心问起了这个问题,有心打乱皇甫怀月行云流水般的攻势。
“哼,你记好了!”皇甫怀月一力破百巧,狠狠一枪带着呼呼的风声抡过来,迫得邝飞扬不得不正面格挡,连虎口都流出了殷殷鲜血,“此枪名唤开阳枪,它品尝过迪塔特的鲜血的滋味,你死在此枪之下,也不算冤了!”
“哈!”邝飞扬突然一声大喝,方才他寻觅良久,趁着皇甫怀月气息不稳,总算让他找到一丝缝隙脱身而出,他猛然暴起,从马上跃起身来,真气流转,积聚了多时的力量全都灌注到枪柄中,斜斜一斧劈下!
这一斧看似毫无花巧变化,但胜在速度极快,快得似乎连空气都为之凝滞了,反而制造出一种平缓而“慢”的感觉。
这种慢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缓慢,而是一种因为时空错乱,让人从胃部感到不适翻腾的慢,看似极慢,实则极快,一般人根本无法抵挡。
皇甫怀月却不是一般人,看到邝飞扬这一斧,他的眼中猛然爆出湛亮的神采来!
“好!”他忍不住出声为对手喝彩,手中却没有停止动作。只见他也没怎么躲闪,只是平平伸出手中开阳枪,也是似缓又慢地滑入邝飞扬制造出来的错乱时空中,和谐的仿佛一艘小船开入平缓的湖面。
开阳枪的枪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平凡无奇地顶在了邝飞扬斧枪的斧面上某一点,在一片寂然中,两股真气以最快最猛的速度相撞在一起,爆发出一团极耀眼的光芒,一时间让人目不能视……
一团耀眼的光芒猛地爆发开来,一时间众人的视线为之一涩,眨眼间胜负已分,一个雄壮的身影从半空中飞跌出来,鲜血在空中形成一道完美的弧度,转瞬之间已随着人影落地,染红了洁白的地面。
邝飞扬手中精铁打造的将近两百斤重的斧枪竟然被一股强大的外力扭成了麻花状,他挣扎着支撑起身体,单膝跪地,忍不住又吐出一大口鲜血。
而皇甫怀月只是闷哼一声,身躯摇晃了几下,似乎看上去无关紧要,只有靠近他的邱以天等三人才能发现,他的坐骑四蹄已然深深陷入泥地之中,一时之间难以抽身。
“飞扬!”蒋文瑞赶紧催动战马上前,挥动手中马刀,直取皇甫怀月。
“呛!”一股大力传来,一支奇形怪状的勾月枪拦住了他的马刀,半圆形的枪枝牢牢卡住刀柄与刀刃的连接处。
蒋文瑞一脸凝重地望向对面马上的骑士,瞳孔缓缓缩起:“赵子仁!”
身着宪国高级军官制式冰铁铠,披着黑色曳地长髦,半覆面式的顶盔遮住了小半张脸庞。
这张脸并不俊朗,也不柔美,五官也只是平平无奇,然而组合在一起却呈现出一种奇怪的冷峻感。眸子里闪着冷光,令人印象深刻的长眉微微上扬,长年征战锻炼出来的强健体魄不输给任何赳赳武夫。
宪国四神将之首,春华将军赵子仁,现年四十五岁,真正的宪国守护神,提到他的名字,敌人会从内心深处感到一阵寒意。
这种寒意并非是对他精湛武艺或是神出鬼没的带兵方式的恐惧,而是另一种形式的绝望——你若面对一尊亘古不变的沉重磐石,会不会从内心生出无法战胜的感觉?
“胜败既分,愿赌服输,何以作小人之态。”冷酷的声音似乎像是从地狱传来。
“文瑞,退下!”宁子蔺的声音响起,蒋文瑞略一偏头,看到几骑亲兵上前扶起邝飞扬撤回本阵,心下松了口气,当下不再与赵子仁纠缠,策马飞奔而回。
宁子蔺略一思忖,打定主意,催马上前,手中战枪缓缓提起,朗声道:“宪国两位将军好武艺,让我等大开眼界。不知两位辛国将军,哪位敢上来与宁某切磋较量一番?”
“哼。”谭超冷冷一笑,便待上前。
“谭兄稍安勿躁。”一柄大锤拦住了他的去路,“宁将军是邱某的老朋友了,且让我会他一会。”
邱以天在辛国五虎大将中武功并不能算最好的,带兵能力也只是中游水平,然而能跟宁子蔺周旋数年而不落下风,靠的便是那份打不烂扯不断的顽强。虽然屡战屡胜,但宁子蔺始终抓不到邱以天的痛脚,每次都无法伤到他的元气,所以看到他也是头痛不已。
“怎么,邱老哥还不服气么?”宁子蔺漫不经心地用枪尖划着地面。
“看到你这副鸟样就忍不住来上一锤。”邱以天知道这一战实在胜算寥寥,但他数年的潜心苦练,就是为了在战场上报一箭之仇,难得有这个机会痛快战上一场,他无论如何都要面对。
他郑重其事地将面盔拉下,将手中战锤缓缓放下,全身真气流转,战意蓬勃而发。火属性的内力将硕大的铁锤染上了一层淡红的颜色,就连周围空气的热度都随之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