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开口的还是司马欣,他招了招手,对楚南雄道:“楚公子不如过来,与老夫共坐一席。”
楚南雄称谢推辞了,司马欣与扶苏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若是与他共席,难免有些对扶苏不敬。这时,就听淳于越说道:“不如在东侧另加一席,坐下也就是了。”
东侧都是官吏,有些还是在朝堂上走动的,虽然与扶苏的关系也算亲近,但毕竟已是外人了。楚南雄并非官身,坐在那里是自取其辱了。而另加一席,则是后面的侧席,一般都是些随行的高级仆从之类。淳于越这看似随意的一句话,却把他划归到奴仆一类。
扶苏微不可察的在淳于越脸上扫了一眼,之后就指了指自己右侧,对楚南雄道:“你上前来,坐在这里。”
这话说过,大厅中倒有七八人不约而同的向楚南雄看去。扶苏身侧的位置,除了近侍蒙骁之外,一向是空着的。楚南雄年纪不大,场中见过他的人也不多,若是坐在扶苏身侧,就有些太过显眼了。
他本想推辞,可府中奴仆已经来到厅内,在扶苏右侧摆下一处席位。另有女婢摆上酒菜,站在身后服侍。楚南雄略一迟疑,便口中称谢,走过去坐了下来。
如此一来,场中众人的目光倒全放在他身上了。
只是楚南雄第一次参加这种酒宴,新鲜之余,却也对大秦上流圈子的酒场有些好奇。他见扶苏端起酒杯,请众人满饮,也拿起杯子,抬了抬手,目光在人群中一一扫过,仰脖喝了下去。
其中也不免与些陌生的目光产生交集,双方既然不相识,目光一经触碰就随即躲开。他对别人好奇,别人对他也充满疑惑,虽说楚南雄也不在意,但既然坐在扶苏身侧,就不可避免的有人想要结交一番。
酒过三巡,便是自由发挥的时间了,楚南雄本来只想瞧瞧热闹,却见东侧席位上有人举起酒杯,对着他率先开口道:“公子容貌俊雅、气宇不凡,让人叹服,必是城里的世家子弟了,我敬公子一杯。”
这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奉承话,不管什么时候说、对谁说,都是不会错的。若是说起世家,呵呵,他曾经也是王族中人,只是现在嘛,却是亡族中人。
楚南雄便投以善意的微笑,举起酒杯点了点头,然后满饮一杯。
之后,便又有人举杯敬酒了。
扶苏倒也没有制止,每当有人敬楚南雄酒时,他反而会意味深长的看过去,神情之中不仅带着笑意,似乎更有一种莫名的欣慰在里面。这就给了其他人一种暗示,仿佛今日这酒宴就是为了这位少年公子而来。
于是,敬酒者越来越多,不大一会儿功夫,楚南雄已经喝了五六杯了。
隐约之中,楚南雄渐渐的成为了全场焦点。他逢劝必饮,有酒则尽,自己喝的畅快,敬酒的也落得开心,彼此之间都给足了对方面子,于是酒意越来越浓,现场的气氛也越来越活跃。
大厅里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坐在东侧首位的那位小将军原本自恃身份,并未轻易开口。此时也终于忍不住举起酒杯,对着楚南雄微微笑了笑,问道:“公子雅量非常,令人折服,只不知如何称呼?”
场面忽然一滞,众人这才发现,刚才只顾一味喝酒,竟忘了询问名字。有人当场就哈哈笑道:“殿下怎么也不给我等引荐引荐,你这主家可失职啦!”
这等无伤大雅的玩笑,立即引起一大群官吏的拥泵。扶苏却也在众人善意的挤兑中,扭头看向了楚南雄。
楚南雄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当下拱起双手,对众人道:“在下不过俗世中一小子,倒让诸位大人见笑了。”
他还是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这是什么场合楚南雄心里清楚的很,凭扶苏的身份阶层,能被他请来赴宴的官吏,要么是朝中高官,要么是大秦名士,一般的凡夫俗子,还真没有这个资格。
而亡国公子的身份,已然十分尴尬,别人不知道那也罢了。倘若知道了,心里会作何想法,只怕也不难猜。
就在他迟疑之际,西侧席位中忽然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声音,“杨将军竟然不知?这位便是近段时间声名鹊起的楚馆公子,楚南雄。”
原本吵闹笑嚷的大厅,在“楚南雄”三个字落定之后,突然间安静下来。众人在错愕之中,全都向楚南雄看去。
近两个月来,要说咸阳城里什么东西最惹人耳目,自然就是楚侯书坊的楚侯纸;谁的名字被提及最多,当然就是楚馆中的楚南雄了。
如今,不仅仅世家大院中不再使用笨重繁琐的竹简,寻常人家也都开始用起了楚侯纸。而诸多用法之中,并不局限于抄书记账、读书写字,就连路口街角摆摊卖炸糕的老头儿,也是用楚侯纸包裹着炸糕点心拿出来售卖。楚南雄名声远播,由此可见一斑。
等片刻的寂静过后,许多人就不免点头微笑起来,“原来,公子便是那发明了楚侯纸的楚南雄。”
“果然是你,我刚才就有所怀疑,殿下,您与楚公子这次算是给大秦带来了一件了不得的东西啊。”
接着,就又是一阵赞叹,其实,也可以说是奉承了。
楚南雄会心一笑,纵然都是些溢美之词,但也不算言过其实。纸张本就福泽万代,众人也都是明白人。虽说多半是看在了扶苏的面子上,但既然表现出这些善意来,楚南雄倒也坦然接受。他便微笑着与众人点头示意,偶尔也会举起酒杯,与前来敬酒的对饮一番。
这些奉承话楚南雄倒并未放在心上,他心里最在意的,还是扶苏的态度。虽然他不知道蒙老爷子是如何在宫里操作的,但看扶苏的样子,显然是接受了这件事情的,否则也不会把他请过来,还安排在这种特殊的席位上。
于是,酒宴便在短暂的沉寂后,再次恢复了欢歌笑语的状况,甚至比之刚才而言,场面更加热闹。
也就是在这种你来我往的觥筹交错间,楚南雄忽然听到西侧席位上那人又大声说了一句,“楚公子,这位是我大秦常胜将军杨公杨端和之子,有着‘三侯’之称的杨熊杨小将军。”
这本是无关紧要的一句话,于场中气氛并没有什么影响。只是楚南雄觉得那人的声音有些熟悉,听起来也有几分厌恶。可紧接着,那厌恶的声音再次响起,而且更加响亮。
“杨老将军虎威天下,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听说,当年伐楚之战,秦军固城高垒、突击猛袭击之计,便是杨公定下的谋略,这才能荡空蛮夷,造就我大秦盛世!”
只一瞬间,大厅中的声音戛然而止,再无一人说话。刚才那位年轻气盛的小将军还满脸笑意,举着酒杯非要和楚南雄拼酒,此时却突然愣在那里,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目光错愕的盯着楚南雄。
在沉默了片刻之后,厅内的文官武将们,包括府中西宾,全都放下了酒杯,正襟危坐在席位上,就连端酒的女婢,也不敢乱看乱动,拿着酒壶低着头,恭身站在席位两侧。
六国已亡,几处公馆的处境最是尴尬。亡国公子这个说法,在普通人看来不过是有些悲情罢了,但在秦宫之中,甚至是那些文臣武将眼里,则依然是大秦的夙敌。只不过,这些敌人已然沦为了阶下囚。
朝堂上对于六国遗胄向来是十分戒备的,否则,典属司也不会每日派暗哨盯在周围。公馆内外稍有些风吹草动,不管有没有做坏事,上头都会得知。仅是形势所逼,就已经再难为人了。
刚刚还与楚南雄把酒言欢的官吏,此时也全都寂静无声。大厅中的气氛突然紧张起来,似乎谁都没有想到,咸阳城里还有这种阶层的人存在。
酒宴进行到现在,大家也已经有了七八分醉意。其实许多人也已经看出了些许苗头,知道楚南雄现在已经是世子这边的人了。至于究竟是外界传言的生意场面上的往来,还是说他要更进一步,经由世子府进仕朝堂,那就不得而知了。
东边席位上好几人站了起来,说是要去净手,退去之后,就径直出了院子,见左右无人,就聚在一起开始嘀咕起来。
“虽说秦律中并没有规定亡国公子不能做官,但自大统以来,还从未有过六国遗胄为官的先例。楚南雄纵然要走殿下这条路,只怕也是不通,也难怪他要在生意场上做文章了。否则,又怎么不将这楚侯纸献与陛下?”
“燕大人所言极是。话说回来,他这个身份在这里,就算是将楚侯纸献给陛下,也绝对不会有任何封赏。说不定还会引来祸患,陛下的脾气……咳咳,失言失言。总而言之,殿下乃当朝世子,就算想置办些产业,也不该和楚馆的人搅和在一起,更何况还是楚南雄。商人之道,历来为人不齿,这楚南雄就算能出入世子府,以后又会有什么大出息了?最多做点买卖,养家糊口罢了。”
几人言语之中,倒是把楚南雄以后的人生轨迹全都规划好了。讥笑之余,又不免担心起扶苏来。
“殿下与这等人为伍,实在是自甘堕落。当年圣上亲自叮嘱,命族内不得与公馆中人有什么来往,难道殿下竟然忘了?”
“杨将军,你身为侯门公子,自当要好好劝劝殿下。绝不能让他沉迷于铜臭之物,当重义而轻利。等回去之后,你我亲自写封奏疏,将此事告知圣上。”
“燕大人所言极是,若有机会,我自会好好劝诫殿下一番。等明日我就去宫中面圣,让他老人家知道知道。”
“好,如此甚好。”
商量了好一阵子,才算是有了个让人满意的对策。等到抖落了差点滴在鞋上的水珠,几人就忙提起裤子,整理好衣冠,往院内走去。刚走两步,却见一位捧着托盘的宦官在仪仗队伍的簇拥下走向了大厅。
几人连忙躲在一旁,竖起耳朵听了起来。大厅内一人声音尖哑的道:“陛下有言,楚南雄接旨,可以不跪。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楚馆公子楚南雄献楚侯纸有功,赐爵公士,……”
众人吃了一惊,脸色就全都耷拉下来,原本个个意气风发,都在指点江山,一转眼的功夫,却变得一个比一个难看。刚刚还义愤填膺要劝诫扶苏的燕大人,此时更觉得万分震惊,难以相信眼下的所见所闻。好不容易等那位宦官走了,这才急忙来到厅内,一抬头,正看见大家围在楚南雄身后,瞻仰他手中的圣旨。
几人便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闷声不响的回到席位上,低下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偶然间相视一眼,都觉得彼此脸上又红又烫,也不知是酒意使然,还是其他什么原因。至于进宫面圣,又或者亲笔上书这些事情,呵呵,圣旨都下来了,还上个什么书,面个什么圣。
大厅中脸色最难看的自然就是淳于越了,他纠结许久,终于举起酒杯,脸上带着笑意,走到楚南雄面前,说道:“楚公子爵位加身,可喜可贺。淳某敬你一杯。”
楚南雄忽然觉得有些想笑,然后他就真的笑了出来。淳于越脸色有些尴尬,说道:“想必楚公子是怪罪淳某了,那也难怪,淳某……”
话没说完,倒是扶苏先忍不住了,他微微抬头,对淳于越说道:“府中车驾似乎有恙,麻烦先生去看一看。”
淳于越愣了愣,抬头看向扶苏,似乎没有听清。蒙骁喝了一句,“殿下让你出去。”这矮小的男子才算是明白过来,笑了笑,躬身退了出去。
他还没有走出大门,席位就已经被撤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