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皇后今天的精神似乎还不错,脸上虽然依旧有病态的苍白,眼神却很清朗。她看出苏婠有一点紧张,微微一笑道:“给苏姑娘看座。”
苏婠这才看到床边还有一个宫女,容长脸,穿着杏色的襦裙、葱绿的半臂。
听了长孙皇后的话,这宫女给苏婠端来一个绣墩,放在靠近床尾、离床榻两步远的地方。
苏婠道了谢,坐下了,隐约闻到一丝淡淡的熏香。
长孙皇后稍稍摆了下手,那宫女便缓缓退了下去,寝宫里只剩下她跟苏婠两人。
苏婠抿了抿,不时望一眼长孙皇后。她这会儿倒是放松了一些,眼神里干干净净的。
“本来早些日子就该见你,只是我身子不好,才拖到现在。听说鄱阳这些日子跟你有些争执,她从小让我跟皇上宠坏了,脾气差些,心地却不坏,你别往心里去。”
苏婠忙回答道:“娘娘言重了。”
长孙皇后实在是个温柔亲切的人,几句话就拉近了彼此的距离,让苏婠感觉好像在跟自家的某位长辈亲戚说话,全没有陌生人的距离。
接下来,长孙皇后问了一些家常的问题,比如苏婠住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等。苏婠本来就对苏家不太了解,除了初月告诉她的一些成员信息,就不知道别的了。长孙皇后察觉到她有些保留,便很快转移了话题,问起她在宫中的衣食住行来。
“太妃娘娘对我极好,一应吃穿住行,都没有不妥的。”
长孙皇后点头微笑:“太妃娘娘年纪大了,难得她喜欢你,你要多陪她说说话。”
“是。”苏婠答应着,心里却微微有些惊诧。对方这话,透露出一种信息,仿佛拿她当自家人看待。
长孙皇后瞧出她有些猜疑,也没点破,只笑道:“虽是第一次见面,我瞧着你倒面善。往后你也常来我这里走动走动,同我说说民间的趣事。”
苏婠又应了。
这时候,长孙皇后忽然话锋一转,说道:“今天早上,有人通报了话进来。说是你丈夫徐严因失职受了罚,被打了三十军棍;你婆婆徐夫人也气急攻心,如今卧床不起。徐家小姐徐惠托人通传,报到我这里了。婆母和丈夫病的病,伤的伤,做媳妇妻子的,总应该回家照料起居、打点内外才是。”
苏婠吃了一惊,没想到徐家竟把话捅到了皇后这里,而且听皇后的话,对她还有一些责备。
她没敢多说什么,只低头应道:“皇后娘娘说的是,待苏婠向太妃娘娘辞了行,便回家去侍奉婆母、照料夫君。”
长孙皇后点点头,闭了一下眼睛,显得有些疲惫。
苏婠暗想大概是久病体虚,经不得太久的神思劳累,便想站起来告辞。
正在这个时候,太监那独特的尖细却清晰的唱喏从门外传了进来。
“皇上驾到!”
话音刚落,一位穿着赤黄色圆领常服的中年男子便龙骧虎步走了进来。
苏婠惊讶地转过脸去,只来得及在他脸上匆匆看了一眼,立刻便跪下去,以额及地,口中唱到:“拜见皇上。”
她一时情急,没察觉到自己这个礼在这种普通场合显得太过隆重,也没察觉到嘴里说的有点别扭,只有脑袋里正在想着,唐太宗李世民,原来长的这么英俊。
李世民的确是蛮英俊的,年轻时候是有名的美男子,现在人到中年,做了几年皇帝,愈发地气质沉稳,不怒自威。尽管他在日常生活中并不严苛,还是掩不住一身的帝王之气。光是这么走进来,就已经让苏婠凛然肃然了。
“免礼平身。”
这话是习惯使然,李世民一走进来,目光就都落在长孙皇后身上,还没察觉到苏婠并不是平日所见的立政殿宫女。
“今天精神好些了?”
他一面说一面便沿着床边坐了下去,顺势握住了长孙皇后的手。
长孙皇后微笑道:“二哥。”
她还没嫁给李世民的时候,就叫他二哥。嫁给他之后,李家坐了江山,她成了秦王妃,后来又做了短暂的太子妃,很快就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但权势地位的变换,并没有改变他们夫妻之间的爱情和亲情。她对丈夫的称呼,也一如既往,这是她独有的恩宠,也是李世民对她的尊敬。
李世民仔细看了她两眼,微微蹙眉道:“才好一点就又操心,你也太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了。”他转过头对苏婠道,“你们怎么也不劝着皇后?”
说完,才发现是个生面孔,不由肃容道:“你是何人?”
长孙皇后拍了拍他的手,道:“她是太妃娘娘的客人,名叫苏婠。二哥可别拿出皇帝的那副威严来,吓到她。”
苏婠对李世民躬身道:“民女苏婠见过陛下。”
李世民看清楚她的样貌,是极为干净清秀的,点头道:“原来你是苏婠,鄱阳倒是跟朕提过几次。”
苏婠微微红了脸,她跟鄱阳那点子破事,似乎全太极宫都知道了。
长孙皇后道:“我刚跟她说了话,她正要告辞。”
李世民回过头握住她的手道:“你是该少说话少费神。”说着,又扭头对苏婠道,“你先下去吧。”
“民女告退。”
苏婠慢慢地从寝宫退出来,直到出了大门,才松了口气。
皇帝就是皇帝,那股子气势,就算不说话,也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就像心头堵了块无形的大石。
碧芜和初月见她出来,立刻迎了上去,苏婠摆摆手,道:“回嘉寿殿。”
两人本来极为好奇她跟皇后的会面过程,但此时见她恹恹的,竟不好意思问出口。
三人默默地回了嘉寿殿。
万贵太妃正在小憩,其余宫女内侍,各司其职,整个嘉寿殿呈现出一种暮春慵懒的宁静。
苏婠对初月和碧芜道:“我要一个人走走,你们不要跟着。”
两人面面相觑,站住了脚,目送她走远。
苏婠慢慢地走着,到了一处观鱼池边,池边垂杨依依,她无意识地揪着柳叶。池里的鱼仿佛是饿了,不知是不是宫女忘了喂食,见到有人往池里扔东西,都争前恐后地聚拢过来,结果发现只是一片片叶子,很快又失望地散开。
“柳树都要秃了。”
苏婠一惊,转过头,见李宽长身玉立,站在池边的一块太湖石上。
“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你摧残那树的时候。”
苏婠看了看旁边的柳树,果然被她揪下来一大片叶子,老长一条柳枝光秃秃的。不由有些赧然,将那柳枝丢开了手。
李宽淡淡说道:“皇后跟你说了什么?”
苏婠无精打采地摇头道:“没什么。”
“那你为何垂头丧气?”
苏婠懒洋洋地把头摆过来,看着他,突然嘴唇一扁,十分委屈地道:“我今天才认识到,原来我是有丈夫的人。”
李宽很想翻个白眼给她。
“这些日子,我跟你形影不离的,大家是不是都在背后说我不知检点?”
苏婠泪汪汪地,嘴巴一扁一扁,十分地懊恼。
李宽淡淡道:“宫里的人,不知道你的身份。”
“太妃娘娘、杨阿姑,还有接我进宫的林鸿、秋衡、碧芜,这些人肯定都知道的。呜~~我没脸见人了。”苏婠捂着脸蹲下去,缩成小小一团。
李宽的话在她头顶响起,凉飕飕的,不带一丝温度。
“你就算变成缩头乌龟,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苏婠猛地放下手,高高地仰着脖子,恼怒道:“你还说风凉话!我是你老婆哎!”
李宽侧过脸去,目光放远。
“已经离婚的。”
苏婠一张脸顿时憋成了煮熟的虾子:“你不是还没签字么!”
她像是小孩子玩游戏输了,开始耍赖。
李宽无奈地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她:“眼下说这个有用么?皇后娘娘,是不是让你回徐家?”
苏婠惊讶道:“原来你也知道?”
李宽不语。他有他的消息来源。
苏婠一把握住他的手臂,苦着脸道:“怎么办,我不想回徐家。可是,可是皇后都开了口,作为徐家的媳妇,我留在宫里似乎也说不过去……”
她愁眉苦脸,心中充满了矛盾。
“回!当然要回去!”
李宽斩钉截铁一句话,让苏婠蓦然瞪大了眼镜。
这个臭男人,难道是想支开她,好跟鄱阳郡主双宿双飞吗?这个念头刚冒上来,她就立刻把它掐灭了。当初闹离婚,就是因为她质疑他对婚姻的忠诚,现在想来,那些证据啊照片啊,都有很多漏洞。这次她可不能随便再怀疑他。
“不回去,你怎么能跟徐严和离!”
一句话就让苏婠惊喜起来:“你要我跟徐严和离?!”
李宽抬起自己的左手,亮出无名指上的戒指,说道:“你注定是我的人。除了我,谁还能做你的丈夫!”
苏婠抿着嘴,却掩不住涌上来的甜蜜的幸福感。
“可是,徐家人很可怕呢,尤其是我那个恶婆婆……”她声音低下去。
李宽注视着她的眼睛,深邃的眼神里藏着一抹期许:“你该学会自己面对困难,不要凡是都依靠别人。”
苏婠愕然。
心一软,李宽又加了句:“我会保护你。”
咬着嘴唇,苏婠点了点头。
李宽想了想,又给她加了一把柴火:“等你和离回宫,我就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不很想知道,我跟超模高韵的那些照片,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么?”
苏婠的眼睛,顿时放大了足足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