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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柏镇万尾村因沿海滩涂出售给开发商做度假村一事引发的村民集体上访事件正越闹越凶。江柏镇镇长王丽君的父亲王一全这二天驻守在镇政府,静坐的村民还在镇政府门口的大块空地没有离去,更有胆大妄为的提出要上访到市政府,在政府新建的人民广场和政府大楼门前静坐、游行。
那村民中不少是在越南自卫反击战中有过战功的人,解甲归田,却无田耕作,心情可想而知。几百亩的沿海滩涂就凭几张纸成了商人的商品。和鱼虾把玩一辈子的村民如何面对生计,政府却不予以答复和妥当安置,仅以沿海滩涂属国家资产为由让村民另谋出路。这是怎样的一个政府?它的领导者会做出怎样的举措?村民听说已经有省内媒体介入此事愈发起劲。
没有送行的车,没有陪同的人,天色阴沉沉,袁岩夹了被服、包裹到江柏镇报到。镇里领导干部个个沮丧着脸,彼此抱怨,还有那个神秘的省公安厅的沈平同志坐在镇委会办公室的一个小角落里独自抽着烟,有人小心的把烟灰缸放在茶几上,慢慢的挪向沈平,沈平弹了弹烟,往里面加了些沉积的陈茶黑水。
“何大队长!是不是还要多派些人过来。”一名干部看到村民没离开的迹象,问。
“能闹成什么样!慌什么!马上江书记还有市委领导要来了,先维持好秩序,不让他们进入镇政府就行。”何立一边喊着,一边接着江权打来的电话,他依着镇政府的墙,像个门神立在那里。
不知有什么人在里面掇动,静坐的人突然情绪激动起来,原来是万尾村的老村长带了晚餐过来,他不止一次用这种方式劝说村民中止行动,每次都引来大群村民的围堵,他嘶哑的声音被掩没在激奋的声讨声中。
雨说来就来了,几声惊天响雷翻天的雨倾刻间盖下来。
王一全拍着身上的雨水说:“这是一场及时雨啊,呵!呵!”
“及时雨,及时雨。”马上有人应和。窗外,镇政府门口的静坐的村民被大雨一个个的扫荡出界,几个顽固不化分子终不敌大自然的力量也快步躲雨去了。
何立把江权打过来的电话转给王一全,王一全满脸喜色:“江部长,过去了,都走了,一场雨就把他们吓回去了。——嗯。今天派人值班。要防止别有用心的人趁机搞破坏。我们加强巡逻,一定加强!江部长放心。”
袁岩豪无疑问被留下来值班。
夜幕跟随着雨也很快落下来。海边靠近秋分的季节,一雨之后便顿生秋凉。袁岩接连打几个喷嚏,裹了毛巾被还有些冷,于是关上所有的窗,他觉出自己发烧了。
袁岩一病就是二三天,眼泪鼻涕的抱着被子睡觉。留心的人会看到他的宿舍有个漂亮女孩出入,一天三趟,来去匆匆。在袁岩的交待下,莫晓青没有跟任何人搭骟,有几次路过镇政府看到何立的车停在门口,很紧张。
何立准备办婚事了,婚期定在月底,婚房有人在张罗,一套带装修的房,红木的家具、新款家电一应俱全,就等新人入住。
可是何立这几日却总见不到莫晓青,像是偶然、又像是故意,总之一连几个晚上到红绿缘茶庄也没碰上面,手机居然让一个小姑娘拿着。他也很忙,白天去江柏,下午接了新任务,拉起了政府的篮球队搞加强训练,这回突然想起在江柏镇政府有个极为相似的身影在眼前晃过的时候,颇感到一些不妙,该不会就是她莫晓青吧。他开始恼怒起来,每间房里敲开门找,明知不会有结果,要的就是一种发泄。当他感到忍无可忍极待暴发的时候,莫晓青端了一大盆白斩鸡出现了。
“知道你会来,尝尝,你爱吃的鸡,是活土鸡做的,以前总是不会做,不是老了,就是半生不熟,这次的最好,才敢端出来。你呆了?哦,姜汁在这。”莫晓青笑容可掬。
何立马上满脸堆笑,叫来其它单位来训练的人,用竹签插了肉,围着吃起来。
“何队,能不能天天吃上一碟,这东西长劲。”
“何队,一碟可不够,我们练了半天了,一碟还不够我塞牙。”
“何队,小气了吧,小气了吧,土鸡一人一只,花虾一人一碟,三杯鸡汁一人一碗,哎呀,报账来,报账政府补贴,听我的,只管上。”这位说话的是财政局管大人,好打篮球,是后卫。
“有财神爷的话还不行?每天就这么准备,训练完就吃。”
没五分钟盆里的鸡快要见底了,莫晓青没想到何立会带这么些人来,她开口:“我这不是饭馆,这都是给何立做的。”
“噢,给新朗倌做的,哎哟,小日子过的想美死我们这些单身汉啊,各位,各位,我宣布:从即刻起开除何立的单身籍。何立,你可从此沉伦了?从此你的身再不是你的身,你的心再是不是你的心了?”说话的人从盆里提了一块肉,满手是油汁的往嘴里塞。
何立这回终于知道肉是莫晓青为他做的,他伸着满嘴的油,想往莫晓青脸上亲:“嘿嘿,还是老婆好。”
莫晓青突然很难受的转到墙剧烈的呕吐起来,最近她的妊娠反应开始频频出现。
何立拍着她的后背,小声问:“是不是有那个小东西了?”
莫晓青羞色的说:“你想不想?”
何立喜出望外:“他妈的!他妈的!总归轮到我了。”
有人问了:“何队,什么事这么高兴,说来听听嘛,兄弟们也高兴一下。”
何立有些勉强:“出了点意外,意外的收获,嘿嘿。”
何立把这些人全部张罗到了河岸大排档,尽兴而归。
何立走后,莫晓青又经受几次剧吐,镜子中的女人美丽而苍白,在冥想中变得越来越模糊,屋子里似乎有她的另一张脸在不远处看着她,让她害怕,她不想看到将来,也不想去想将来,心底里那股被隐匿的很深的痛又开始发作,她又拿起了张子路给她的一种止痛药,这种药吃下去后让她很舒服。
袁岩当晚没有见到莫晓青,自己泡了方便面将就着吃了睡下。半梦半醒间,似乎看到手机的灯一闪一闪,他昏眩着接起电话:“喂,哪位。”
电话那头吴越急冲冲的说:“我用邱副市长的电话打的,我听说你出事了,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跟我说,也许我能帮上忙。”
吴越的后两句话象针一样扎在袁岩的心口。袁岩嘴角挑起一丝自嘲的笑:“轮到你帮我的忙了,好了,看能不能跟你的市长大人求求情,把我再调回去,我就谢谢你的大恩大德了。”
吴越:“你说什么呢。什么市长大人,你别老是好心——”
袁岩打断她的话:“算了,我没什么,现在也挺好的,你在深圳了吧,什么时候去大连?”
吴越:“明天出发去大连。”
袁岩:“深圳的世界之窗玩了吧?一直想去,没去成。”
吴越安慰:“其实也没什么,一些世界景观的缩影而已,不过,晚上的大型主题晚会还是很精彩,我买了碟,回去给你看,我给你买了衣服,这里的东西太贵了,很一般的也很贵。”
袁岩:“没事,多买点,难得去一趟,大城市总比西城这个鬼地方好。”
第一次听袁岩说“鬼地方”,吴越心里打了个疙瘩。吴越想了想说:“下次存了钱,就买个数码相机,可以录的那种,带回去给你看,好吧,所有景都能看到了。”
袁岩却生气了:“你怎么知道我看不到,你怎么知道我就会一直待在这鬼地方,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没有钱,难道我袁岩非要往领导身上拱才能往上爬、才能去什么破海南、才能搞点小钱?”
听完袁岩的发泄,吴越说:“你这是怎么了,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也没有往哪个领导身上拱,我没有要往上爬,你是知道的,我只要平平静静安安稳稳过我们的生活就好了,你为什么总想伤害我呢。”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难道去海南是我的错吗?我知道你努力了,你很优秀,你很委屈,可我有什么错呢,你还可以再努力啊,成功本来就不是说来就来的,你觉得你用这种方式能解决你的问题吗?你以为所有的人都要认可你、支持你、夸奖你吗?你不就是一个和我一样普通平凡的人吗?你有什么可特殊的,你天天愤懑不平给谁看呢!”
袁岩一下子愣住了,手脚开始发凉。
电话两头沉默了很久,吴越:“对不起。其实我打电话还有一件事。”
半晌,袁岩才出声:“什么事?”
吴越:“你大哥说让我帮他带的潜水镜我买到了,是带气管的那种,只是颜色不是黑的,是深红色的。”
袁岩:“谢谢你。”
吴越没回应,挂了电话。他们这份感情能走多远,她不敢想,身在异乡,她万分思念袁岩。今晚的电话让她很自责,这时候的袁岩更需要的是关心、体贴。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李家南带着招商引资的一帮人马登上了莲花山,在邓小平铜像前留了合影。
廖海涛在珠海服兵役的小妹妹专程赶过来,李家南笑着说:“廖部长,这个妹子不错,准备退伍出来做什么?”
廖部长:“我当然希望她为西城边境服务,做个女军官什么的。”
李家南斜眼瞅了瞅他:“说的好听,我看就是下一个何拉卡吧。”
众人笑了。
吴越面色苍白,一副病奄奄的样子,走在最后面,邱爱华站着等她,阳光暴晒,整条上坡的路几乎没有树荫,这种阳光适合心情舒畅的人,对忧郁的人来讲就是一种折磨。邱爱华却迎接着这晌午的阳光,明亮的笑容、洁白的牙齿、优美的身段在游玩的人群中很吸引人,吴越往上抬抬眼就看见了她,赶紧小跑了几步。邱爱华关心的给她递了瓶矿泉水:“你喝点,昨晚没睡好吧,你看那。”她使了个眼色让吴越往路边的小坡地看,吴越:“噢?”
那个坡上,李家南和边贸局、招商局的领导都站着在等她俩。
“快点吧,你不走,很多人都走不动了。”邱爱华开玩笑。
吴越一下红了脸,浑身有些不自在。
李家南:“小吴,你身体可要加强锻炼,快比不上我们几个老傢伙了,要加油啊,是不是在西成每天跟男朋友一起玩很晚啊,这可不像年轻人。”
边贸局长管炳之:“我作证啊!这小吴可不简单,那可不是一般能约到的,我那财政局的儿子是约了几次都约不出来啊,我看小吴不错,不像一些女孩子除了玩就是钱,长的漂亮,会跳舞,还办班,听说还常写文章,作家的苗子啊。我可是真喜欢。”
李家南听了笑的很甜。吴越调皮的说:“那做你干女儿好不好,同意的话,就拿见面礼来。”
李家南噢噢直叫。管炳之:“好啊,我还巴不得,礼物嘛,小意思。”
邱爱华接上话:“这回,小吴,不是我说的,你找对,真找对了,他是西成第一能人,除了星星月亮他什么都能给你搞到手。”
管炳之:“夸张了,夸张了,我算什么能人,还不如你大笔一挥呢。”
邱爱华:“我这一挥都是大家的,看得见摸得着,你这一捞可都是自己的,看不见摸不着。这才见劲道呢!我说,小吴,这个干爹,你一定要定。”
管炳之严肃起来:“老板,你可要为我主持公道,哪有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我……”
李家南听他俩调侃越发喜笑颜开,大笑起来:“哈哈,开玩笑,开玩笑嘛。”
前行的一帮人迟迟不见李家南等上山,以为有什么事,随后听见李家南的笑声一阵阵传来,也就心定了,有人说:“我们老板这次出来,心情可真不错。”“唉,有美女美酒当然。”
众人簇拥着李家南在莲花山转了一天。
2
彭天明没想到将以这种方式和阮老板见面。
一场别开生面的篮球赛在刘书记的开场白中开始,那位神秘的阮老板一直没有出现。
中场结束,阮老板居然端着一杯冰水出现在彭天明面前,彭天明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是这样一个貌不惊人的人物,这位大名鼎鼎、风云整座西成的男子就和一般小商贩没什么两样,除了办公室的大板台,他适合任何一件器物,大厨的勺子、渔船的摇栌、摆小摊的小板凳或者歌厅门口的保安服,想着阮老板不同的形象,似曾相识,他想着想着有点晃神了。
阮老板:“怎么,是不是觉得认识我。”
彭天明:“是,是,总觉得在哪见过?我们是不是真的……”
阮老板:“哈哈,没办法就是长了一张太大众的脸了,这样好,刚见面也像老朋友了。”
两人握手,阮老板身边看似游手好闲的随从很快送上了一支烟点上,阮老板:“没办法,到哪都好上这口,你呢?”
彭天明:“你不会不知道吧,这还用问吗?都是老烟枪。”他也很快被点上了一支。
阮老板:“我是老了,现在抽烟一支不敢抽完,就过个烟瘾,抽个半截,有时候还觉得这里,难受啊。”他指指肺,“吃饭也比不过当年了,你看,就那么小碗,还要兑了汤水喝。”
彭天明:“这可不行,那会坏胃的。”
阮老板凑近彭天明:“唉,你不知道,最近又早泄了,和老婆干不了那事了。”
彭天明一愣。阮老板大声笑了起来:“读书人,读书人啊,让你见笑了,走走,下半场我看还是我们边贸商队要赢,不看了,我们找个地方聊聊去,我那边已经备好了酒席。哎呀,很普通,很一般的酒席,家常菜,你们的规距我还是很懂的。”
彭天明被包围着往一辆奔驰车上走,他扭头看了看彭晓宇,彭晓宇抖落着一身大汗在树下挨陈楚云这个临时教练的训话呢,根本没往这边看。
阮老板:“你掂念你儿子呢,没关系,他们随后就来,我就想他们来之前,我们先聊聊。”
彭天明:“你只跟我一个人谈吗?”
阮老板严肃起来:“嗯。今天就是专程来找你的,说真的,我对篮球赛不感兴趣。”
彭天明很直率的回答:“那就出发。”
车门关上的一刻,彭天明突然犹豫了,他说:“我这人喜欢做后面,来来,换换。”
阮老板笑了:“曾关长,坐好了,出发了?”
“好。”
酒菜备在江柏镇的一农家大院。前面是渔塘,用渔网隔开了几副巨大的几何图形,椰子树三三两两的立在白沙滩上,远处可以看到这家的男人在小船上捞鱼虾。
“我喜欢这里。”阮老板似乎被这里的景致陶醉了。
彭天明:“会享受啊,阮老板。”
阮老板:“不享受活着干什么,你说是不是,死了什么都不知道。不过,也不能只想着自己,我就常教育我的这帮人,男仔嘛,要给家人留点钱,情人嘛,不靠你也能找到男人,老婆孩子就是自己的,对父母要孝,不孝不行。这家人,我就很喜欢,男仔孝,媳妇好,公婆健康,小孩子上个学拿个奖状什么的,哎呀,还求什么,好的不得了,我的眼珠子要羡慕的掉下来了。喜欢这里,心里舒服,比在家里、在任何一个地方都舒服。”他凝望着大片的渔塘。
彭天明点头。
阮老板:“你也有个好儿子啊,有头脑,有身体,有前途,够了。”
彭天明:“听你这么说,好像你家里有什么事吗?”
沉默片刻,阮老板开口:“唉,我的仔,独仔,不争气,从小就成气候,天天耍,耍也行,又泡妞,泡就泡吧,唉,还吸毒,毒是好东西吗?毒是害人的,是会害死人的,我天天骂啊打啊,都没用。唉,不说了,说起来伤心。”他把刚抽了半支的烟一下子掐灭,往院子里喊:“先上三杯鸡汁,快快,肚子饿了。”
很快,鲜美的鸡汤上来了,这是西成时下最流行的汤。
彭天明有疑问:“我们就来吃?”
阮老板:“先吃先吃。事在后头。”彭天明耐心的等待,他发现阮老板的几个贴身的人不见了,他问:“你的那帮人呢?”
阮老板:“玩去了。”看彭天明没懂,阮老板又说:“我们是在前院,那后院可是自有乾坤,嘿嘿,他们都躲那里搓麻了,年轻人,让他们玩去,也不需要他们做什么。”
阮老板喝完汤擦擦嘴,往后一靠:“你觉不觉得,人一老特别容易怀旧,我晚上一闭眼,梦里全是以前的人和事,那一幕一幕,就是放电影,和真的一样。你呢。”
彭天明:“我睡不好,经常失眠。有时还要吃点镇静的药才能睡。工作太多,一天累的不行,高级打工族,比不得你们自己做老板。”
阮老板带点嘲笑的口气:“为党为人民?嗨,省点心,熬到退休,就你那点退休金我看看几次病、住一次院就没了。”
彭天明笑了,似乎摸着了阮老板的软肋,他便心里有数了,看他七十二变化如何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