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串场河。说起这条河,历史远比大明王朝深远的多。甚至可以说扬州城能有今日之繁荣,一半靠的是大运河,另一半,靠的就是这串场河了。这条河的修建,最早可以追溯道大唐大历二年。距今已经快要1000年的历史了。但是河堤崭新,显示出官府对其的重视程度。人常说,两淮岁课当天下租庸之半。其中租庸二字是唐代的税法名称。由此可见,两淮盐税历史之悠久。更有人统计。南北两宋,之所以以富庶称雄。每年盐税就高达900万两白银有余。而大明一年的全部赋税也不超过300万两啊。所以,朱慈烺把第一站选在了扬州城。他知道,在大明开国初年的时候。盐税是没有太大问题的。以洪武年间为例,全国人口在册约6000万有余。仅洪武12年,就实收盐税600万两有余。这还要考虑到,国朝初立,很多地区私盐泛滥的因素。以及前朝官盐的存留。对于现在的大明人口,朱慈烺虽然没有准确的数字,但是据他推算。应该不少于1万万人口。那么朝廷每年只收到180万两左右的税银这绝对是不正常的。就按照最简单的加减乘除算,大明每年的盐税应该是在1000万两银子左右。这其中漏洞之大,实在令人毛骨悚然。朱慈烺次来扬州,没别的,就是为了两淮盐税来的。为此,他正正准备了5年。王承恩也早就按照朱慈烺的吩咐。在扬州城特别安排了不少的东厂番子。可以说,朱慈烺此次绝对是有备而来。却不知,扬州盐商们有何应对之策了。朱慈烺到达扬州的第二天,张路南等人正准备赶赴太子行辕催他速速往南京出发。毕竟,南直隶和浙江总督的总督府不是在南京,也该是在杭州。但绝不可能是在扬州。更何况,朱慈烺在南京住一天,都不知道有多少人提心吊胆。所说,这位太子今年才10岁。但毕竟,也是手握生杀大权。更兼储君之尊。不由得不让人小心对待。却不料,张路南刚用完早饭,还没来得急去扬州府衙。倒是王忠安先过来了。张路南连忙迎了他进来。王忠安看着张路南借住之地,也是富丽堂皇。虽不说金碧辉煌,却比那扬州府衙好上不止百倍。王忠安心中愤怒已极,但总归记得太子的嘱咐,知道这些都是小事。当下冷笑一声道“张大人,太子有均旨。”张路南之所以敢住在这屋子里,一来。他认为太子尚未抵达南京地面,还未结果总督职权。应该不会有旨意给他。二来,这也是他本家亲戚的地方。所以就没太避忌。却不料,这位太子爷当真是不同凡响。还没接过总督关防大印,就在这扬州城要下均旨了么?张路南虽然心中惊愕,但还是做足了理解,当先长鞠一礼,拱手道“臣接旨。”太子旨意却是不用跪接的。王忠安道“晓谕众位,孤年幼体弱,于京师出发时,身体偶感微恙。却不想,到了扬州,愈发的沉重了。孤意欲扬州将养一段时日。还望诸位大人海涵。各级官员,除南京六部尚书留守侍驾外,其余人等可返回驻地。当前国事维艰,望诸位以大明念,以皇上念。敬忠职守,奉公办事。”
王忠安宣完了旨意,见张路南还愣着,轻声唤道“张大人,张大人。”张路南这才回过神来,但心中已然惊愕不已。他竟然要留在扬州,他竟然要留在扬州!!!张路南身为南京礼部尚书,虽然位高,但权并不重。可是,他也知道。朝廷每年的盐税牵扯的人,如果被这位爷翻出来。那死的人,可海了去了。想来人数绝对不会比胡惟庸案少多少。
张路南心里虽然惊骇不已,但还是问道“殿下身体可还好么?”王忠安轻叹了一声道“殿下平日里,虽然身体还好。但是毕竟年幼,此行又长途颠簸。所以,唉。张大人。太子爷还不满十岁就出京办差了。咱们大明当真到了这步田地了么?”
张路南也是轻叹了一声。但是心里想的却完全不是这回事。昨儿晚上还好好的。看太子爷的饭量。十岁的孩子吃那么多,一桌子的菜几乎吃完了。一篮子馒头吃了4个。这样的饭量,你说你病了谁信啊?
王忠安感叹完了,拱拱手道“张大人留步,咱家告辞了。”张路南拱拱手道“公公慢走。”张路南此时也没工夫和他客气了。这个消息必须快速送出去。
崇祯十二年9月30日。扬州城门突然热闹了起来。官府折差,商户信使。纷纷形色匆匆。纵马奔驰。把个扬州城闹得鸡飞狗跳。却不知,这一切,都被曾堃看在眼里。曾堃身为东厂番子,这些年一直呆在扬州城。居然被他也混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商人。这家酒楼就是他的产业之一。看着这些人心急火燎的去通风报信。曾堃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酒杯。与此同时,串场河畔。盐场工人们正在拨弄盐水,等待风力与太阳把这些盐水变成盐粒。更远处,码头之上。更有无数的船只停泊,正等待装船。却不想,旁边一个小小的茶摊上。一个中年汉子,长着一副忠厚的面相。甚至看着有些懦弱。正是这家茶摊的小老板,老张头。老张头,人如其面。平日里有个口角也从不还口。在这儿也卖了5年多的茶了。却不想,每日里,老张头都在暗暗的记着这些船的吨位,去向。每计一艘,便向那位泡茶的小姑年递一个眼色。那小姑娘暗暗用手指在茶摊的杆子上捏下指纹。
颇硬的竹竿上,竟然就留下了小姑娘纤纤手指留下的记号。显然这位不起眼的小女孩儿,身上也有着不俗的功夫。王忠安却不知道这些,去张路南那里宣完了旨意。就回了扬州府衙。朱慈烺此时却正坐在院子里读书。朱慈烺对于读书并不反感。但是对于坐在书房里读书却甚是反感。在皇宫里时,也时常坐在殿门口读书,不愿意进屋子里去。王忠安一回来,见朱慈烺正在看书,也不敢吵他。静静立在一旁。朱慈烺微微一笑,一边看书,一边问道“他什么反应?”王忠安躬身道“张大人虽然掩饰的不错,但奴婢看的出来。十分惊愕,甚至有些害怕。”朱慈烺听了,嘴边一撇道“人家也是宦海沉浮数十年了,你看得出来么?”王忠安显然也是跟主子混熟了的,知道自己这位主子当真是难得的好脾气,尤其是对身边人。也就笑着辩解道“殿下有所不知,若论别的本事,奴婢自问不及许多人。但是,这察颜观色,本就是奴婢这些人的看家本事。殿下,您想啊。若是奴婢不懂得察颜观色,又如何伺候您呢?”朱慈烺闻言哈哈大乐道“如此,我用你去办这差事,倒是物尽其用,人尽其才了。”王忠安也陪笑道“殿下英明。”朱慈烺用手指点了点他道“你倒是不谦虚。”朱慈烺笑声停了,想了想道“最近,京师可有什么战报传过来么?”提到这个话题,王忠安声音也凝重了好多。轻声道“京师倒是没什么战报传过来。”朱慈烺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轻声问道“那你从别的地方听到什么么?”王忠安低声道“奴婢也是道听途说来的,殿下切莫当真。据说,西北民乱不止。总督洪承畴虽然屡战屡胜,但是乱民却是缴之不尽。洪总督今日光复了咸阳,明日平凉又反了。胜报不断。但是西北不净啊。”朱慈烺闻言苦笑了一声道“那又哪里是什么乱民了?说到底,不过是些普普通通的老百姓。我大明立国200多年了,又何时有过今日这般的乱象?当真是天道轮回,国祚将亡了么?”说着却是站了起来。凝声道“什么是天道?人心就是天道。朝廷自己百病缠身,西北旱灾严重。数年不下一滴雨。老百姓嗷嗷待哺。朝廷勒紧裤腰带省出的粮食,银两。到了地方上,又能省下几个?真正到了百姓手里又能省几个?吃都吃不饱,人家凭什么要听王命,受教化。”说了一阵子,朱慈烺才惊觉,这里只有王忠安在。回过身来,却见王忠安正愣愣的看着他。朱慈烺也有些不好意思,和一个太监说这些干什么?王忠安仿佛突然回过神来,慌忙跪在地上道“殿下,”叫了一声,却不知说些什么。更不知从何说起。只好轻声道“一切都会好的。陛下是千古明君,殿下将来也一定是。”朱慈烺闻言笑着摆摆手道“孤什么时候,用得着你来安慰了。是孤心急了。只是祖宗疆土,败坏如斯。由不得孤不心急啊。”说着摇了摇头,轻声道“罢了,罢了。这些事,说到底不过是国库缺银子罢了。孤次来扬州就是要银子来的。诈也罢,抢也罢。孤要委屈委屈这些扬州富豪们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