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力一家四口还没有来得及埋葬,村子里又陆续有人倒下了。不到十天,张、何两村大半的人口倒下了,体弱的只要三两天就命归西,强壮的也卧床难起,苟延残喘。村子里几乎没有人行走,偶尔有只饥饿的瘦狗蔫蔫地走过,鼻中不时发出难受的呜鸣声。
村中的大槐树下,摆着一长撂来不及油漆的棺材,白森森的寒碜人。不过,即便有油漆,谁也不会去油漆了。还有一些人因为家中没有预备棺木,只得用一床破席草草盖上,有的干脆遮住脸,摆在院子里。
这些尸体极不经事。在阳光下不到半天,就开始流脓淌水。尸体腐烂后,臭得令人作呕,就连绿头苍蝇也不愿上前。一同腐败的,还有那些曾经让村民们疯狂搜寻的鸟儿,它们光溜溜地挂满了每一座屋子的屋檐,在微风中晃晃悠悠,不时有蛆虫从肉中成团成团地掉下来,在地上一拱一拱。
突如其来的瘟疫,席卷了这块平地上的两个村庄。死神把它长长的触须伸到了每一个角落里,只须轻轻一点,一条生命就会消失。
何一鸣也不敢再出门。他是何村唯一一个没有吃鸟肉的人。自从身入道门后,他再没有沾过荤腥。一碗干饭、一小碟咸萝卜,就够他过上一天了。
眼下,他正躲在地下的密道的一个房间里,坐在桌前,对着青灯下面铺开的一卷线装书籍出神。在昏暗的灯光下,隐隐可以看到书本封面上的六个古篆:温热暑疫全书。
房间一角的床上,躺着一个人。
这是一个女人,一个几乎没有知觉悟的女人。
沉思好好久,何一鸣端着油灯来到床前,无限爱怜地注视着她。尔后,伸出手去,替她理了理散在额上有些发白的头发,摸了摸她虽然瘦削、但是仍旧秀丽俊美的脸。他叹了一口气,用手背试了试她的额头。
她的额头热得烫手,从起伏的胸膛来看,她的呼吸还算平稳。也许是药物的作用吧,比起村里的其它人来说,她的体质好像要好许多。
何一鸣掖了掖被角,把灯放回原处,关上门、走出密道,找出一把药锄,一个背篓,然后用一块毛巾包住口鼻,出门往后山而去。
在后山上找了好一阵子,何一鸣的背篓里已经装满了草药。有苦艾、没药、月桂、紫苏、接骨子、沉香、松子、肉豆寇等。他擦了把汗,挺直了腰,眯了眼眺望远处山脚下的村庄。
阳光下,村庄上空灰朦朦的,村子笼罩在一片似雾非雾的乳白色空气中,静悄悄地没有一丝声息。从平原上吹来的清新空气,越过村庄传到了半山,隐隐带着一丝腐臭味。
更远处,还有一片密集的房子,像蚂蚁窝一样码在一起,时近傍晚了,只有一丝炊烟从那个村子的正中升起来。勿庸置疑,那儿肯定是张家大院。
何一鸣听说,张松石和他一样也没有尝过鸟肉,还严厉要求大院里的人不得接近死鸟。瘟疫刚有苗头,他就亲自护送月娘和儿子下了山,回到她的娘家去了。从那天起,院门紧闭,严禁外人进出,自己则一直守护在秋女身边,按照一尘的吩咐行事。
收拾好背篓药锄,何一鸣快步下了山。路过仙镜崖时,他驻足停了下来,用心凝视着这道不可逾越的高墙。这个神秘的地方,仍旧那样光滑平整,高不可攀。
何一鸣想起了徒弟何奈。
何奈是他心头一块不可触及的伤疤,一想到他,心中就会隐隐作痛。多怪自己粗心大意,否则他也不会无端消失。自从何奈失踪以后,这里杂草丛生,鸟兽出没,鲜有人迹。
回到家里,何一鸣在庭院里燃了一把草药,又从中选了一部分,熬成药剂送到密室里,服侍床上的人喝下。
随后,何一鸣按动机关,挂在墙上的一块布帘缓缓移动,露出了一幅山水图。
图上,一座高高的大山直插云端,山上去雾缭绕、仙鹤穿梭。山腰之,一座道观隐入绿树丛中,如同天宫一般。山腰以下,众山如同卫士排兵面阵,左右分列,一一对称护卫。山脚稍上部位,分布着一马平川,数座房屋稀稀疏疏散落在上。山脚下,一条河流如同一条腰带一般,从山左蜿蜒而下,流向远方。
粗略一看,这是一幅十分普通的山水画,画家笔法细腻,笔势峭拔,笔力纤弱,笔锋婉柔。虽然画上没有标明作画者姓名,但可以看出,这画出自一个女子之手;即便不是女子,也是一位刚习画不久之人。
在画的右上角空白处,题着一首七言绝句:“剑锋指处星斗转,秋风起时杀机动。芳骨常伴青山老,悲欢离合九重天。”
“水,水。。。”正凝神间,身后传来了微弱的声音。何一鸣赶紧关上了图画,转身倒了杯水,给她吃了下去。喝完水后,她又沉沉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