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顺亲有些惶惶不安地睁开眼睛,发现眼前的一切都变了。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暗天空,倒是像在十五夜皓月当空时。所看到的一切都蒙了一层薄雾,就像某个大雾天起来,看到所有山林树木屋宇都被雾笼罩着。
这瞬间换了一个地方,没有松树,没有齐膝盖高的野草,没有一眼望过去数不清的坟头。代之的是稀稀拉拉低矮的房子、并不高的土坡,和不知名的树,树都不高,伸手可及树梢。房子也是,伸手就可以触及屋顶上的杂草。远山,在朦胧之中的更远处,远得遥不可及,又确实看到了。
“这是哪里?我是在做梦吗?”顺亲问自己,又掐掐自己,能感觉到疼。梦里也一样可以觉得疼吧?他甩甩头,挥挥手臂,也都可以伸缩自如,并不是鬼压床。梦,一定是梦。
他顺着路往前走,既然是梦,总之都会醒的,何不就四处看看能梦见些什么。顺亲这么想着,同时告诉自己,遇到的任何事情都不要害怕,哪怕是有人拿刀砍自己,那也不过是梦。梦醒来,依然还是个完好的自己,噩梦罢了。
转身间,眼前突然现出一个人,顺亲猛一惊。可是那人不紧不慢,顾自走路,并不理睬他。可是,顺亲也看不清那人的脸,脸模模糊糊,只有一个轮廓,五官全被雾给挡住了。抬头打量,看到不多的几间屋子附近,也有人在走动,却也看不清楚他们在干什么。是不是该问问这些人,会不会因为被惊吓后,把梦给惊醒了呢?顺亲并不想这么早醒过来。
“兄台,请问——”顺亲拦在又一个来人的面前,来不及问完,那人也不理会自己,继续无声赶路,他们像是毫无目的,又像是有着什么心思地往前走。都只朝一个方向走,默默前行,是一种仪式,还是朝圣的方式呢?
顺亲也只能跟着这些人走,看究竟能发生些什么,见机行事就好。不知不觉走到一处,站在路边一屋子前,顺亲齐眉处的黑色匾额上写着,橙黄色“拾魂驿”三个字。
顺亲大吃一惊,拾魂?莫不是自己又梦见鬼怪了,不然怎么可以捡拾失去的灵魂呢?人死了才有灵魂嘛。不对,乡里的孩子受惊了,常常也说丢了魂,于是大人在荒野烧纸,点燃稻草火把照亮回家的路,呼唤着“小石头回来啊,回来啊——”
或许,这就是小孩子魂丢掉的地方?丢魂也不会丢得这么集中吧?难说,世上的事情,说不清楚,更何况这毫无来由的梦,梦是不讲道理的。
顺亲本能地低头迈过门槛,躲避门框避免碰头,走进拾魂驿。真是神奇,外面不经意的小房子,里面竟然是如此高耸空阔的空间,像是个大殿一样。顺亲以为自己刚才在外面看错了,忙退出去,看了看还真是低矮的房子。然后又走进来,还是这么高耸宽敞的大殿。
大殿里基本无灯,光线比外面还暗些,殿里空空如也。并不像常规的寺庙大殿,没有泥塑菩萨,没有经幡道帐,没有桌椅案几,没有壁挂窗帘,甚至都没有支撑房顶的大柱子。裸露的青砖,一块块层次分明,倒像是崭新砌好的,又好像画上去的层次感。
顺亲环顾四周,发现只在进门左手边走进去一小段凹进去的走廊的墙壁上,开了个四方形小豁口,上面一个骷髅头形状的黑色容器,里面注了半满的清油,细细的灯芯点燃着,跳动着一点光亮。他伸手要去触碰这灯,却又缩手了,因为不知道会不会暗藏机关。若有机关,怕是自己也逃脱不了。
这时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妪,满脸皱纹密集,有的皱纹都已经层积成堆,像是一个个小小的松球,但却也掩盖不了她内心的焦虑。她蹒跚着两腿进来,熟练地左转来到骷髅灯前。她放了两个方孔铜钱在灯旁,然后双手合掌,闭目喃喃说着什么。完了她拿起那两个铜板,转身走入站在大殿中间,扬起手把铜钱向空中撒去。
老妪这一套动作做出来,像是标准示范似地,干净利落,专门给顺亲看的一样。顺亲想,她该不是常来这里吧,这到底是在闹哪一出呢?
抛出去的铜钱在空中发光,两条弧线亮光扩散开来,照亮不远处。顺亲惊奇地发现,刚才感觉空无一物的屋子里,赫然有个中年男人瑟缩着蹲在墙角,非常恐惧的样子。
“回来啊,山柱你回来啊——”老妪口中呼唤,山柱看样子是她的儿子。这么连叫几声后,老妪表情悲伤,看着墙角上的男子,她有些爱莫能助,张嘴要说不说,极度难过。好一会儿,她拖着腿出去了,从后面看她有明显的腿疾。而山柱,完全听不到老妪的呼喊,表情依旧是瑟瑟发抖,蜡黄的脸色,貌似将死之人。
眨眼间,顺亲再看屋子里,空空地依然是那个大殿,刚刚缩在墙根的山柱不见了。顺亲快步走过去刚才山柱那个位置,下意识用手去抓捞,什么都没有,只觉得一阵冰凉刺骨。门外,老妪消失不见踪影,顺亲定定地看着,这一幕显得如此诡异。
看错了?眼花了?这到底是个什么梦,也太怪异了。总是被动接受梦里的一切,是不是自己该主动出手,哪怕破坏梦境,醒来就算了。所有的梦都是会在出其不意中惊醒的,这一次也一定没有例外。
“有人吗?还有人在这里吗?”顺亲鼓起勇气喊了几声,静静等待回音,只是一切都那么安静,外面也没有一点嘈杂声,全然是个沉默的世界。
没有人回应,顺亲失望朝向门外走去。霎时,一个声音像从墙壁里面慢慢渗透出来一样:“少年人,既来了,不要着急走。”
少年人?这是平生第一次从善应道长口中听来的,没人这么唤过自己。可是这声音也不是善应道长的,虽然也是年轻人的声音。顺亲三百六十度转身,寻找声音的出处,一无所见。大殿依旧空荡荡,听不出声音从何而来。
正自疑惑时,来人却是从门外走进来的。一个跟顺亲差不多年纪的男子,青衣阔袖,步态却是有些成熟过头的迟缓,或者说故作优雅和老成。
顺亲前后看看,才确认刚才唤自己的就是眼前这个人,忙作揖施礼道:“不知仙师尊称,敝人正在梦中,却不知这梦境所在何处,望仙师指点迷津。”
“哈哈——”来人仰头大笑,笑声在屋内四壁蔓延消失,然后又响起一阵一阵回音,像浪拍打过来,一阵急似一阵。顺亲想刚才自己唤人时却并不曾有回音的,怎么此人说话就能产生如此奇怪现象呢。这无疑就是这大屋子的主人了。
正在顺亲不知所措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人,却发现那人一步步消失在屋子里面。虽然屋子里光线暗,但是可以一览无余,那人仿佛就那么走着走着消失在空气里,或是走入了墙壁中。这是人,还是鬼魂?而且还拥有这样的法术。顺亲不免有些害怕起来,想往后退。
“这是我们录魂司局的云凝上司,哈哈哈哈——”介绍这云凝上司的却并不是云凝本人的声音,像是有一群人围绕在顺亲的身旁,或者这群人始终都在这屋子里。
“敢问上司,我这梦境所在何处?”顺亲虽然知道这是梦,但感觉那么多看不见的东西围绕自己,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内心的惊惧开始多了几分。
“梦?哈哈,这不是梦!”云凝收拢了刚才恶作剧般的笑意,说,“这里是阴间,准确地说,是死人才会来的地方。”
大殿随之有一群人的大笑,笑声把整个大殿像是要震塌下来。听在顺亲耳朵里,是如此刺耳,带着无穷的恶意。
“死,死,死——”顺亲像是吞了根针,掐住了喉咙一样,无法相信自己吐出的一个个字。
“是死人,死人——哈哈——”大殿此刻只剩云凝的声音,在回声中反复回荡,像是要榨干里面的空气一样。话语、笑声里,充满了嘲讽,充满了戏谑,成心在吓唬顺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