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鸮盘旋在高空中,将下方各方动静尽数收入眼中。它的眼神很犀利,足以让它看到底下芦苇叶上蠕动着的肥虫。然而这却是它丢失目标的第三天了,又或者说自灰烬峡谷后,它便只能顺着目标的痕迹寻找——三天前,就连痕迹也没有,目标很狡猾。
正值猎鸮烦躁的时候,偏偏一个飞鸟冒失地撞了上来,自然地,猎鸮找着一处落脚点解决自己的饱食问题。吞进一块血肉后,猎鸮忽然昂起了头,往远处看去,只听得一阵若有若无的鸣叫声从那边而来。而后猎鸮也不顾得口中食物,拍打着翅膀往声源处而去。
循着声音而去,只见六人站立在一块巨大的浮木上,一名强壮刀疤青年正拿着一支短笛吹着,想来便是他们在召唤着猎鸮。
“此行共出动了八头猎鸮,属下已经给它们发出了汇集指示,附近若有猎鸮的话定会尽快赶来。”刀疤青年吹完短笛后,转过身去道。
刀疤青年目光所及,便是被左右拥簇在中央的男子,只见这名男子双目紧闭,却是面如冠玉,一身锦衣,腰间挂着一支碧绿长箫。而站立在他左右的便是两名身着黑衣,各背着一柄长剑的男女二人,以及另一名身着白衣的独眼女子。
“尽数收回来,不可乱了黑降那边的计划。”锦衣男子仍是闭着眼睛,随口吩咐道,而后问道:“异瞳,他们走的便是这个方向?”
锦衣男子身边的一名白衣独眼女子闻言恭敬地一躬,而后朝身边的百越男子看去,只见百越男子瞳孔中倒映出白衣女子的影子,随后一道红光闪过。
“是的,大人。”百越男子神色麻木地说道,“他们昨天还在我们寨子里过夜,今天早上才打算从风陵渡口出发。如果他们想继续深入百越,那就只有这条路能走。”
倘若青牛寨的人在此处,肯定要大吃一惊,因为说着这话的百越男子正是寨子里的石头,篝火盛宴当晚说是要去泥潭沼泽打点野味回来,之后便再也见不到他的踪影,没想到竟是到了此处。
“嗯。”锦衣男子点点头,随后被称为“异瞳”的白衣女子眼中红光再次闪烁,百越男子便悄无声息地跌入水中,先是些许水花,之后便是波澜亦没有了。
而这个时候,刀疤青年也是看到了天边浮现出来的几个小点,这些小点来得极快,仅是一会便已经有拳头大,再过一会,整个猎鸮的身影便清晰可见。在几声低沉的叫声中,前来的猎鸮纷纷落了下来。
“先生,已经收回了五头猎鸮。”刀疤青年恭敬地朝锦衣男子说道,“另外,一头猎鸮汇报前方三十里有一艘小船正往此处驶来,船上共有二男一女,还有一条黄狗。”
“二男一女,黄狗……”锦衣男子冷然一笑,“想来便是云狩之子与她无疑了。”随后便拿起腰间的长箫短促地吹奏了一下。随着这长箫声响,众人脚下的浮木一阵颠簸,而后破开水面往锦衣男子指着的方向去了。
……
“到了这边水浅的地,便是我们寨子经常猎鳄的地方了。”船夫撑着杆,语调颇为自得地说道,“我们寨子几艘船出来,看到合适的鳄鱼就赶,几艘船围在一块,船头站着精壮的小伙投刺放网……”船夫如数家珍地说着寨子猎鳄的事情。
云牧渊未曾了解过百越还有这般趣事,便是鳄鱼他也只是几次听闻也未曾见过,便不由多问了几句。
船夫见这名在药女身边的蒙眼男子还有这兴趣,便也兴致高了,絮絮叨叨地跟云牧渊攀谈起来,说着猎鳄的事。
“要是说猎鳄最危险的,就是收网的时候喽。”船夫嗒吧着嘴巴道,“那些鳄鱼要是没死透,死前的力气能把人甩下水里。可别看这里水浅,水底长着不少水鬼草,要是给缠住脚,那就悬了。”
“水鬼草”云牧渊曾经在白金塔的典籍上看过,一簇约莫半丈长,状如鬼手,生倒刺,会主动缠绕周遭一切活物,噬血为生。水鬼草在中原里也只有些许年代久远的典籍上有所记载,本以为水鬼草这种古老的东西早已灭绝,没想到远在百越此处还有。
没有理会云牧渊所想,船夫继续道:“还有,要是运气好的话,收网还能打着几条十几斤重的大鱼,那可真的是好东西。毕竟,没几条鱼能够在鳄湖长到那么大。”
跟船夫说了一会后,云牧渊转而想到随后的路途,记得地图里所提及的,过了鳄湖便是千岩地了罢,此后再从千丰桥横渡大江,再走得些许路程便是千鹤林了。
“只是不知泥娃所说的一行人究竟是谁,总觉得有点不妙。”云牧渊如此想着,而后便想到了羽曦所中的龙辉石粉,便转而问道:“羽曦姑娘,你身体好了些么?”
蹲在一旁羽曦听罢,搓揉着大黄耳朵的动作不由一顿,随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边答道:“哪有那么容易噢。嘻嘻,我觉得你应该问,我还能撑多久。”
云牧渊听罢,不由苦笑了下。是了,龙辉石粉哪有那么简单。随后他心里涌起一阵不安——按照船夫的话说来,既然此处是猎鳄之地,那么必然有些动静才对。然而,自从驶入这片区域以来,便是鱼跃水波的声音也没有,实在是太过安静。
若是此时强敌来袭,以他一个失明之人与羽曦抱病之躯……
而云牧渊的担忧似乎是多余的,船只安然行驶了半个时辰都没有异象,然而愈是如此云牧渊心中的不安愈发地强烈,这种感觉云牧渊曾经有过,那便是被聚仙阁追杀的时候。然而附近却是异常地安静,甚至可以说是宁静,与他内心此时的焦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正值云牧渊担忧甚至是开始烦躁的时候,忽然听得柔和的声音:“没事啦,该来的还是会来的。”
却是羽曦看出了他内心的担忧,而后曼声说道:“是不是在想泥娃说的那几个人?”
云牧渊一愣,最终“嗯”了一声,算是承认下来,道:“若是真的冲我们而来,以我们现在……”说到这里,云牧渊便止住了话头。
羽曦知道他的意思,而后起身拍了拍云牧渊的肩膀,“即便是真的朝我们而来,我也还有办法,相信我哦。”
见着云牧渊担忧中带着些许诧异的神情,羽曦忽然觉得有趣,便道:“到时候啊,要是有什么情况,你要记得保护我这个病人噢。”
正是此时,一支离弦利箭发出尖锐的破空之声从羽曦背后而来,与最后那句“你要记得保护我这个病人噢”一同传入云牧渊耳中。
本是带着些许调笑之意的话语说罢,羽曦下一刻便被云牧渊猛地一拉,偏又此时二人所处不是平地,云牧渊只觉脚底一晃便与羽曦双双滚倒在船上。而这个时候,那支离弦利箭划过二人上空,随后猛地洞穿了船舷,顿时,外边的水便涌了进来。
……
“属下失手了,请先生责罚。”异瞳见自己一击不中,便放下了手中的大弓,转身对锦衣男子恭敬道。
“无事。”锦衣男子仍然是闭着眼,道:“今日不过是顺路解决羽曦此人罢了,一时不得手也无所谓。”
“那……”异瞳脸露迟疑之色,而后道:“属下斗胆问一句,先生为何不用撼天雷?以撼天雷威力,足以解决船上所有人。”
锦衣男子摇了摇头,否定道:“你可知刚才拉了羽曦一把的人身份?既然他在船上,那便不能使用此物。撼天雷本是西岐遗物,使用一份便少一份,更况之前已经用了不少。”
“是。”异瞳听得如此,只能心里感叹一声可惜,倒也没有什么意见。
说完这话,锦衣男子抓起腰间的碧绿长萧凑至嘴边,箫声从中悠然飘出,只是此时的箫声偏又带上了几分凄厉,在这凄厉的箫曲声中,锦衣男子人等脚下的浮木渐渐浮现出了自己的真实面目——赫然是一条将近五丈长的大鳄!
驮着背上五人,这条大鳄慢慢地往远处的小船游去……
云牧渊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二人陷入了有些尴尬的境地,而这份尴尬到羽曦从他怀里爬起来后便更加强烈,二人之间弥漫着一股莫名的气息。
羽曦神色有些不自然地整了整自己的衣裳,随后装模作样地咳嗽几声,道:“下次还有这种情况,你……你至少得提前跟我说下。”
“呃,好……”云牧渊苦笑了下,答道。
羽曦苦恼地揉了揉自己头发:“哎,算了,这话当我没说过。”倘若是真的情急,又怎有时间说上什么,自己先前说的那些话都只是所说而已。
听着这话,云牧渊只能尴尬地笑了下。此时他还能闻到身上那股不属于自己幽香,不过他亦是清楚此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便道:“看来真的,该来的还是会来,只不过,来的究竟是谁?”
云牧渊说罢,便听得一阵凄厉的箫声由远而近地传来。
“聚仙阁的人……”羽曦听得这阵箫曲声,神色露出几分凝重道,“是渡君一曲厉无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