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尚心烦意乱地挠着头,在二楼的走廊来回踱步,他时不时从口袋拿出手机,看过后摇摇头又放回口袋。终于,手机响起了清脆的消息提示音,是关于案发现场书桌上可疑物品的初步鉴定报告,看完信息后,他如释重负般长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变得明朗。
“杨队,有消息了吗?”谢思成焦急地问。
“初步鉴定报告出来了,在红酒,果盘里的部分水果还有烟盒里的其中一支香烟中均提取出氢甲酸,剂量不同,但都足以致命。”
“是可以从医药厂弄到的毒素啊。”
杨尚看向陈曦朋,陈曦朋会意地点点头,“我说过这些东西不属于书房,原因是它们的出现不符合老爷子的生活习惯。”
“怎么回事?”
“首先是红酒,去年中旬,老爷子从公司回家的路上险些被后车追尾,当时后车司机刚从酒桌下来,听说后来又在交警的车上睡了一路,因为心有余悸,老爷子决定以此为契机,就把酒给戒了。其次是果盘,看起来像是店里随机搭配的,火龙果,猕猴桃,枣子,芒果看起来相当丰盛,但是,老爷子对芒果过敏。最后是香烟,中秋节和老爷子通话时得知,他最近肺结核复发,按照医生嘱咐需要戒烟,然而几十年老烟枪哪能戒得掉,于是,他要求赵叔每天早上在他的烟盒里放一支烟,一天一支烟,就是他给自己的限量。”
“所以你认为这些东西是凶手准备的?”
“如果准备的人另有目的,那么忽略掉细节就情有可原,比如下毒。”陈曦朋挠了挠眉角,接着说,“不过近年来我和老爷子接触的次数很少,几乎都是通过电话联络,所以关于他的生活习惯我不敢百分百肯定。赵叔最了解老爷子的日常生活起居,稍后可以向他求证。”
正说之间,杨尚接到领导的电话,挂断电话后他的表情豁然开朗。
“领导已经正式下令,立刻安排尸检,争取尽早破案。”案情调查终于有进展,杨尚的语气掩饰不住的兴奋,“思成,把嫌疑人都集中到一楼大厅,该是时候和他们彻夜谈心。”
谢思成欣然应允。
陈曦朋紧皱眉头,双手抱在胸前,“杨队,我申请单独留在现场。”
“你认为书房里还有别的线索吗?”
“只是感觉,说不准。”
杨尚的脸上一闪而过为难的表情,但是随即点头赞同,“办案要讲究确凿的证据,但是警察的直觉是长年积累的经验,往往会产生意想不到的灵感。”
陈曦朋点头应允,其实他只是不想面对那三个表哥,他担心自己会控制不住情绪,朝他们脸上狠狠来一拳。
“杨队,嫌疑人们都已经在楼下等候。”谢思成回到书房,向杨尚复命。
“出发吧。”杨尚信心满满地下令。
五位嫌疑人坐在沙发上焦急地等待,管家赵承和律师林学明坐在两侧的单人沙发,死者的三个儿子坐在正中间的长沙发,杨尚和谢思成坐在他们正对面。
“这么晚召集诸位,真是不好意思,应该没有惊扰到诸位好梦吧?我想应该不会,毕竟发生了杀人案,而且凶手尚未落网。”杨尚用缓和的语气诱导,而不是逼迫,“与其说是我们想找你们谈话,说不定你们当中的某个或者某些人应该更想向我们坦白。”
“杀人案?这是真的吗?”赵承先是震惊,随后面露愠色。
“我们找到了有人下毒的证据。”
杨尚神色镇定,而面对他坐着的五个人则表现出不同程度的震惊。
林学明用手掌托起镜框,轻声叹息,似乎已经有心理准备,赵承转头看向三兄弟,怒目圆睁,三兄弟则不约而同地低下头,没人回应他的目光。
杨尚看在眼里,继续说,“早些时候,我们曾经向在座的各位单独了解过案发前的时间线,现在我简单复述一遍,几位听听是否有需要补充或者修改的。”他看向林学明,说道,“首先是为了修改遗嘱而来的林律师,因为和死者约定的时间是七点半,在那之前你一直待在这里,对吗?”
“是这样没错。赵管家可以为我证明,我们的时间线是完全一样的。”
杨尚转向赵承,后者点头表示赞同。
“那么关于遗嘱,林律师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杨尚重新看向林学明,问道。
“事到如今,我想是的。”林学明从身旁的公文包里取出两份文件袋,上面都写着遗嘱,“如各位所见,这里有两份遗嘱,一份是之前订立的,另一份是下午订立的。”
“遗嘱不是晚上订立吗?”
“不,曹先生声称是晚上七点半,但下午我在书房见到他的时候,他突然对我说,‘开始修改遗嘱吧’。”
“林律师,请告诉我们死者究竟做了哪些修改?”
“相比原先的遗嘱,新遗嘱仅仅添加了一句话。警官,不妨由你们亲自确认。”
林学明抬起右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杨尚和谢思成打开两份遗嘱,遗嘱的内容都是关于死者名下财产的统计,区别在于第一份备注写着,‘将名下所有财产捐赠给慈善机构’,第二份份的备注则多出一句话,‘如果自己能活过今夜,将名下所有财产均分给三个儿子’。从日期可以判断,后者是案发当天下午才写好的新遗嘱。
“这到底怎么回事?”杨尚皱起眉头,在座的其他人看到遗嘱后也一头雾水。
林学明摇着头,“身为律师,不能过多干涉客户的私生活。”
“也就是说,我们半毛钱也拿不到吗?”长子大惊失色问道。
“这是曹老先生的决定,明天我就会联系慈善机构,商讨捐赠的事情,捐赠完毕后,会有相关的证明,到时候会给三位过目。”律师态度坚决地回答。
“疯了吗?这不可能是真的。”次子面容扭曲,开始咆哮。
杨尚用力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严厉,“别激动,该轮到你们三位的顺序了。三位在晚饭后都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直到尸体被发现,一直没有走出房间,对吗?”
三人纷纷点头。
“那么晚饭之前,三位是否到过书房?”
三兄弟面面相觑,支支吾吾了许久。
杨尚不在意他们的回答,继续往下说,“其实我们调取过大门口的监控,发现今天早上长子曹彬出过门,半小时后回来,当时手上提着一瓶红酒,大约五点半左右,三子曹礼在门口签收外卖,是一份水果拼盘,这两样东西都出现在书房里,巧的是,毒就下在里面。另外,还有烟盒里的其中一支烟。”
“其中?烟盒里不是只有一支烟吗?”赵承问。
“不,有两支烟。”
“这不可能,大哥的烟是我每天早上放进去的,而且只有一支,除非...”赵承想起了什么,看向次子曹佑,“难道你向我打听你父亲喜欢什么烟,为的仅仅是下毒?”
偌大的屋子突然变得安静,只有几声短促的叹息。
最后,杨尚面带笑容,和蔼可亲地说道,“顺带一提,死者的遗体已经在送往尸检的路上,这是市局领导亲自下达的命令,如果有人反对尸检,就请找领导商量,我无权决定。”
审讯很快结束了,比预想中要顺畅太多。
坦白罪行的三兄弟正在痛哭流涕,这样的人谢思成见过很多,在他们的泪水中,往往对未来的恐惧要多于对过去的忏悔。这次也不例外,知道将会被警方以故意杀人未遂起诉时,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律师,当律师告诉他们故意杀人未遂与故意杀人同罪时,他们开始真情实感地歇斯底里。
谢思成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一间没进过的房间。
房间布置的很简洁,没有名贵的装饰品,要说最显眼的当属古典留声机,即便谢思成是外行,单从精致的外观也能直观地感觉到价格不菲,旁边的书柜整齐陈列着黑胶唱片,谢思成走近看,都是戏剧。来得路上陈曦朋说过老爷子生前的爱好不多,戏曲算是其中之一,尤其喜欢越剧,闲暇时可以听一个下午,心情好的时候也会跟着哼上几句。
谢思成仰着头靠在沙发上,视线正好对着墙上的全家福,照片里每个人都展露出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