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长青,你这个从来不讲礼数的无赖!”
听到眼前这位老太师那一系列难听的比喻,饶是这位大祭酒再好的涵养也有些忍不住了,当即便有些恼羞成怒地怒骂了一句。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确没有十成的把握打赢眼前这个师兄的话,保不齐这位大祭酒就直接当场上去给这位叶老太师一顿老拳了。
“林初九,你以为你是什么品德高尚的君子吗?奉劝你一句,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面对着这位大祭酒,也就是自家师弟指名道姓的怒骂,老太师丝毫不惧,依旧是不慌不忙地喊出了自家师弟的名字,并毫不客气地回怼了回去,整个人看起来也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你早就知道他是无赖,又何必在言语上和他争锋呢?小初九,当年就告诉过你的道理,怎么才几十年过去就又忘了呢?”
就在这两位年纪早已过了数百岁的老者在这大将军府门口摩拳擦掌,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会大打出手的时候,一道略带调侃意味的话语凭空响起。
随后,一个身穿一袭青衫的少年儒生缓缓从街道的另外一头走了过来,不过数个呼吸的时间便出现在了这两位老者的面前。
“见过大师兄”
在看到这个少年儒生出现的那一刻,无论是叶老太师还是大祭酒林初九都先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欣喜而又恭敬地向其做了一揖。
“起来吧!别没有事没事行这种虚礼,屁用都没有,你们如果有时间的话,倒不如送几坛美酒给师兄我,那喝起来倒还有些味道”
少年儒生不耐烦摆了摆手,紧接着又开口说道:“老三,你也不用想着进去见老二刚刚出生的那个孙子了,圣堂里的那位之前让人传讯给我,说是要收这个孩子为徒,继承未来的教宗之位。”
“所以你还是省省吧,论起抢徒弟这种事情,十个你加起来都未必比得过那帮牛鼻子老道,没有必要在他们面前去自取其辱”
“好了,天色也不早了,为兄先行一步,你们两个也赶紧回去洗洗睡吧!”
说完,这个少年儒生还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哈欠,在冲一旁的叶老太师以及大祭酒摆了摆手之后便准备转身离开了。
“大师兄,你身为太学主,理应肩负起整个儒门修身治国齐家平天下的重任,怎么能够向国教里的那帮老道士妥协呢?”
大祭酒微微一个闪身,便拦住了那个即将离去的少年儒生,这张中年人的面庞上闪烁着严肃和坚定之意。
虽说稷下学宫的大祭酒在儒门之中的地位极为崇高,但根据儒门历代以来的规矩,太学主方才是真正的儒门之主,是名义上能和国教教宗比肩的人物。
每一代的儒门太学主都是当朝皇帝的启蒙老师,几乎可以说帝师这个称号差不多都是儒门历代世袭的了。
不过这一代的太学主却是一位相当不一般的人物,虽然修为之高深丝毫不逊色于国教的教宗,但不同于时刻处于圣堂之中,兢兢业业操持教务的教宗,这位太学主大人在继任之后,从来就没有处理过一件儒门的相关事务,整天都在各处游山玩水,过着如同闲云野鹤般的生活。
说句不好听的,从某种意义来说,这位太学主大人在儒门之中就是一个好看的摆设而已,这么多年来连面都没有露过几次。
“真是麻烦,反正那些破事现在都是由你来处理的,书院里的那些老顽固现在也已经认可你了”
“不如这样,师兄我把太学主这个位置让给你,让你尽量名正言顺一点,怎么样?”
身穿一袭朴素青衫的少年被迫停下了脚步,在无奈地挠了挠头之后,便用一种商量式的语气开口询问了一句。
“师兄你把太学主这个位置看成了什么?这儒门之主的位置岂是你说让就让的?”
“你这么做,让我儒门历代先贤的脸面置于何处?将老师当年的教诲置于何处?”
林初九顿时气得浑身发抖,双眼无比愤怒地看着眼前这位自家的大师兄,那双眼睛之中似乎都要喷出实质性的火焰一般。
这都是什么师兄啊?二师兄叶长青死活都不愿意接下大祭酒的位子,并且还因此耍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无赖,让自己这个做师弟的头疼了几百年。
眼前这个担任着太学主之位的大师兄更是过分,一股脑地把所有的东西都推给自己这个师弟,硬生生把自己应该休沐的时间都被迫缩减了一半。
现在倒好了,原本还只是占着位子不做事,如今更是连位子都不想要了,这简直就是士可忍孰不可忍。
怎的?你们想逍遥地过日子,我就不想吗?说好师兄弟三人共患难,敢情现在就我一个被推到了劫难之中是吧?
一个个都想当甩手掌柜,一个个都想推卸责任,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这一回,你们一个也跑不掉!
在对着自家这位大师兄狂喷了一顿之后,这位大祭酒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叶老太师,那幽深但却隐藏着熊熊火焰的眸子看得这位老太师身躯为之一颤,心头也随之升起了几分不妙之意。
而这个少年儒生,也就是儒门当代的太学主,在听到了自己师弟的一顿狂喷之后,脸上忍不住浮现出了些许尴尬之意,紧接着讪笑着开口说道:“师弟消消火,咱们都这一把年纪了,气大伤身,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动怒,不值当!”
“小事?你说这太学主之位的传承只是一件小事?”
原本火气已经有些降下去的大祭酒在听到自家师兄这话之后,心头的怒火又随之熊熊升起,顿时做出了一副又要狂喷的样子。
看到这个情况,太学主心头顿时感觉一慌,然后当即运转起了儒门的至高身法—行万里,眨眼之间便消失在了街道的深处。
“跑?老夫倒是要看看在这神都城里你能跑到哪里去?”
在用一种幽深的目光扫了一眼身旁的叶老太师之后,这位大祭酒也随之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流光朝着自家大师兄离去的方向迅速追了过去。
“唉!一大把年纪了还要搞这种你追我赶的激烈活动,真以为自己还能聊发少年狂不成?”
老太师有些无语地撇了撇嘴,然后一边摇着头,一边缓步重新走入了府内,准备去好好看看自己那个宝贝孙子了。
………………
道教,或者说是国教,在经历了千年的发展之后,它已经成了这片大陆上整个大离王朝境内最具声势的一个教派。
而控制整个国教,修为高深莫测,并时刻接受着万民朝拜和信仰的那位教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更是有着能够与大离皇帝并驾齐驱的地位和权势。
这位活了差不多有将近千年的教宗大人住在圣堂,也就是国教的中心所在之地。
不同于儒门的稷下学宫位处于整个神都最热闹的东部街区,国教的圣堂则是处在比较僻静的京都西部,是一片规模足以和皇宫比肩的巨大宫殿群。
这片宫殿群极其巍峨雄壮,占地面积足足有着方圆数十里,哪怕是站在神都城里那条如同长龙般的安河桥的起点,也足以看到圣堂的所在。
教宗居住的真正圣堂,处在这片宫殿群的最深处,被前面数十座巍峨庄严的宫殿和建筑拦在了最后方,几乎无法从外边看到真切的模样。
但在这片大陆上,却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忽视那一个看似僻静的角落,也同样没有任何一个势力会不在乎居住在那个角落里的那位老者的意志。
而这位地位几乎崇高到了极致的教宗大人,此刻正穿着一袭青色的麻衣,坐在由名贵的黑木雕刻而成的椅子上,认真地看着手中的书籍。
而在他对面,则坐着一个满头白发,脸上长满了老人斑,一看就已经十分苍老的老者,这个老人没有在读书,但他在思考,一边看着摆放在窗边的那盆青色盆栽,一边认真地思考着。
“我想知道,您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主意,收下叶家那个孩子呢?”
在沉默了片刻之后,那个面须皆白的老者开口询问了一句,态度显得尊敬而又有些亲近。
教宗大人在听到这话之后,缓缓收起了手中的书卷,然后一脸笑容地开口回答道:“我老了,总归是要找一个懂事可靠的孩子把这一切都传承下去的,人可以死,但有些东西却是不能丢。”
“可这与之前安排的不同,十年前您不是这么说的,当年定下的那个人也不是叶家的这个孩子”
老者微微皱了皱那如同雪一样白的细长白眉,用一种恭敬但又带着些许疑惑的语气开口说道。
“你觉得叶家的那个孩子,天赋和性情如何呢?”
教宗并没有立刻回答老者的问题,而是听起来有些不着边际地开口反问了一句。
“叶家人的血脉一直很强,更何况那个孩子秉承天地异象而生,在修行上的天赋绝对算得上是一等一的天才,即便是南方林家那位号称神龙转世之身的孩子,单论及修行天赋,估计也不过是和叶家这个孩子在伯仲之间而已”
“至于性情嘛……”
老者在微微思考了一下之后,缓缓开口说道:“叶家人的教育方式一向很有效果,在这么多年的传承之中从来没有出现过纨绔子弟,想必这一代也不会有任何的意外。”
“这不就结了吗?”
教宗笑了笑,开口说道:
“水无常势,人世间所发生的事情也一样,既然叶家这个孩子能够成为我们更好的选择,那又何必去纠结于当年所定下的人选呢?”
“可是,我们十年前已经和那人约好了,如今却又把人选换了,这会不会将那人激怒,从而惊动到观里的那七位呢?”
“那七位毕竟是前辈,如果他们非要插手的话,我们总归还是要给他们一些薄面的”
老者脸上的神色看起来有些许担忧,好像是在忧虑着什么事情的发生一般。
在听到这话之后,教宗那一直眯着的眼睛终于缓缓睁了开来,那是一双眼窝深陷,浩瀚如星辰大海一般的眸子,但又不同于大海的波涛汹涌,这位教宗大人的眼睛给人一种宁静而又慈祥的感觉。
“我倒是希望他能够感到愤怒,毕竟怒火会让人失去理智,如果他失去理智,或者说观里的人想要强行插手的话,那我就有办法消除掉国教内部的那些隐患,让那个孩子以后的路走得更平稳一些”
教宗的话听起来很平静,但比起之前的话语,这一次却是莫名让人感觉到了些许如同惊涛骇浪般的感觉。
在这位胸怀似乎足以容纳整个天下,眼界浩瀚如同星辰大海般的老人担任教宗之位的数百年里,一直都是以慈祥的方式对待世人,和如今那位靠着血腥手段登上皇位的女帝堪称是两个极端。
但十年前的那件事情,却让暗藏在京都里的那些棋手以及一些心怀叵测的势力明白了这位老者作为教宗应该有的手段。
大海终究是大海,哪怕这是一片长期处于宁静的大海,也终归会有展现波涛汹涌的那一天。
当海洋掀起了巨浪,浪花中生出了雷霆,那将会是一幅让整个世界的人看了都为之感到震撼的神圣而又威严的画面。
………………
帝令女官曲凤梧在带着一队禁军匆匆赶到的时候,那个不知名的封圣强者早已消失不见,只留下了一条变得坑坑洼洼,看起来有些破碎不堪的街道。
“玉骨神拳,是东山上的那位出手了,而且还把另外一个人的痕迹完全抹去,看来他不希望这件事情被别人知道”
旁边一个身材高大雄壮,手中提着一杆赤红色长刀,身披重型甲胄的将领在感知了一下这条街道上的气息变化之后,给出了这样的一个结论。
“东山上的那位敬安王吗?看来这件事情非同小可,我得立马去回禀陛下”
曲凤梧在听完身旁这个将领给出的结论之后,娇俏的面容之上浮现出了些许凝重之意。
“薛将军,你派人去工部那里叫人过来整修一下这条街道,并留下些人维护好秩序,我先走一步”
话音刚落,这位帝令女官的身形便化作了一缕青烟,顷刻间便消失在了原地。
“唉,又是一个多事之秋”
那个将领见状叹了口气,随后也带着身旁的那一队禁军去做他们应该做的事情了。
……………
朱雀大街,叶府。
叶长青与叶鸣两父子围在摇篮周边,满脸笑容地看着摇篮中的那个男婴,两人脸庞上露出的都是满满的舐犊之情。
突然,叶鸣似乎想到了什么,偏过头对自己的父亲开口说道:“父亲,你好像还没有给这孩子取个名字呢?”
“刚才急匆匆地去见了个人,差点就把这件事情给忘了”
叶老太师在仔细思考了一阵之后轻叹了一口气,然后有些意味深长地开口说道:“本来只是希望这孩子能够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哪怕只是做一个普通人,那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可惜伴随着今天晚上发生的这些事情,这孩子日后想必也要经过一番风雨,作为祖父,我不希望他有什么大的出息,只希望他能够一生平安”
“既然要平安的话,那就叫他世安吧,但愿真的能世代平安”
叶鸣听到自己父亲的话,也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叶世安,这倒是一个不错的名字,如果这孩子真的能够一生平安的话,那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但愿如此吧!”
老太师看着正在摇篮里熟睡着的孙儿,那张略显苍老的脸庞上闪烁着颇为复杂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