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对窗靠墙放一张木床,床头有个红漆木柜,床尾两只腌菜坛以及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进屋掩上门,沈应右手捂住嘴,脸上升起一层红光,温热鲜血顺着指缝淌下,他手扶床沿小声咳嗽,脸上血色褪去变得苍白如纸,身上冷热交替,眼前直冒金星。
沾血的手掌放在床底灰土里擦干净,怀里匕首放在枕下,慢慢脱掉衣服,身上五处剑伤倒不打紧,左侧腹部淤青和胸口暗红色掌印才致命,他不敢被人瞧出异状,一直装作无事强撑,一口血呕出,半条命都没了。
掀开被子轻轻躺下,铺床的干草呼啦响,身体疲惫虚弱到极点,难受得想死,想起昨晚遇见的尼姑,忽然闪过一个怪异念头,“这世上真有神仙鬼怪也说不定。”
迷迷糊糊睡了不知多久,被噩梦和疼痛惊醒,背上出了一层汗,粘腻腻冷冰冰,肚子饿得发慌,披上衣服起床,轻手轻脚摸到厨房,黑乎乎灶台上用簸箕罩着半盆米饭,他抠下一把冻硬的米粒塞进嘴里咀嚼,又硬又干卡在喉咙,忙去水缸按下表面浮冰埋头喝了一口冷水,刺骨寒意沿着喉咙直透心肺,怕胡屠发现没敢多吃,盖好簸箕出门,门口碰到一个毛茸茸软物,柔软暖和的舌头舔他手背,沈应揉揉狗头,悄声返回卧房,把衣服放搭在床头钻进被窝,正准备躺下,心头忽然生出一丝警兆,屋里一片漆黑,但他能清晰感觉到有个人站在门口将目光凝注在他身上。
“谁?”
没有回应,没有呼吸,甚至没有活物的气息,但他清楚那里有双眼睛看着自己,喉咙一阵发干,左手悄然握住匕首,锋锐出鞘之时,脑袋骤然刺痛,张了张嘴,不甘地昏倒过去,片刻之后,房间内响起女子低低的、压抑的呻吟。
……
愣愣看着头顶熏黑的横梁,意识从极深的海底慢慢浮上水面,好半晌才填补上头脑里的空白,身体没有发觉异样,房间里也没有不妥,“可能是我想多了。”这个想法刚冒出来,一根儿臂粗细的象牙棒从衣服里掉出来,沈应眼角跳了跳,那晚明明将它丢在火中烧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仔细打量几眼,确实是同一根没错,难道那尼姑阴魂不散、昨夜追到他住处了?
无数个念头浮出,随手将象牙杵扔到床底,穿好衣服,翻开枕头拿匕首,随即像被人点中穴道般动也不动定在原地,枕下除了那把从不离身的凶器,还有一个小巧精致的蓝花瓷瓶,里面装的竟是大当家独门秘药,足音又快又重地接近,沈应刚把东西收起,砰一声,房门被人一脚踹开,胡屠手拿竹棍一脸不善地站在门口,见他已经起来,悻悻咒骂两句。
门外雪光耀眼,河流、田地、房屋都覆盖在齐膝深的积雪下,鸟雀叽叽喳喳成群结队寻找食物,远处几户人家房顶冒起炊烟,鸡鸣狗吠隐约可闻,大黑狗木雕一样立在屋檐下目不转睛地凝望右边树林,等过半晌,垂头耷脑地踱进屋。
门前草棚放着干柴和肉案,右边是黄泥石块垒砌的露天锅灶,旁边一块凿切平整沾满污血的条形青石,每年几十头肥猪在这块石头上死去。
洗漱完,胡屠在火塘生起火,把扫帚摔在他面前,恼怒地道:“把门前扫干净,不说就不知道做,吃饭怎么不用说?”扫完雪手脚冻得发疼,进屋搬来椅子烤了一会儿火,双耳滚烫发热,陶罐里咕嘟咕嘟熬煮药汁,老黑狗眼角两条泪痕,无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下眯眼打盹。
厨房飘出一股炒腌菜的味道,冷水“嗤啦”倒进热锅,一只粗瓷白碗在桌面翻滚,背后传来胡屠粗声粗气地喝吒,“药倒出来。”拿布包住药罐倒出大半碗乌黑浓稠的药汁,拿出瓷瓶拔开瓶塞,一股浓郁精纯的药香溢散出来,黑狗精神一振,抬头支楞老眼,直勾勾地看着他掌心那枚豌豆大小、晶莹剔透、仿佛发光的药丸,沈应一巴掌把它打开,将药丸投进碗中,咬破手指滴下两滴鲜血,很早他就知道自己体质异于常人,血液比温养调理的补药还管用,要不是有他的血吊着,陈氏早就一命呜呼了。
桌上两盘不知道什么时候吃剩的黑乎乎腌菜,沈应把药碗扣在桌面,盛了一碗稀粥,热乎乎的稀粥下肚,指尖都暖和起来,瞧他吃完一碗又去添,胡屠脸色难看下来,说他活没做多少,饭倒没少吃,一把夺过饭碗,碗里剩饭拿去喂狗,等沈应收拾完碗筷锅盆从厨房出来,胡屠叉手兜住额头,脑袋一点一抽哼哼吼吼打起瞌睡,几次差点栽进火塘,迷迷瞪瞪实在困得不行,干脆回床睡觉。
临近中午,天中现出一团朦胧日影,乌云渐渐散开,天空放晴,屋檐滴滴答答淌下融化的雪水,北风又冷又潮刮面生疼,沈应起身到屋外抱了一捆干柴,掩上半边门,把火燃大,脱下鞋子竖在火边烤干,一滴油脂从梁上烟熏的猪肉滴在手背,他把手伸到大黑狗面前,大黑狗懒洋洋地抬起头,伸出温热粗糙的舌头舔净。
连晴七天,向阳的积雪化去七七八八,路上也不再泥泞难行,路上行人渐渐多起来。这天胡屠天不亮起床,一脚踢开房门把沈应光溜溜从被窝拖出来,丢下一句“烧水”,拿了铁钩绳索出门。穿衣服时不出意外再次看到枕边那根象牙杵,这东西太邪门了,那天沈应把它扔在床底忘个干净,没想第二天又出现在床头,在屋后挖个坑埋进去,隔天早晨又在床头,他道那光头耍些鬼把戏,偷偷在床前门后设下机关,一晚上睁着眼准备抓住她现行,结果半个鬼影也无,天亮后坚持不住合眼睡去,胡屠见他久不起床,气冲冲进门,还没开口,一捧灰当头淋下,接着十几块拳头大小的石头从不同角度嗖嗖射来,打得胡屠叽哇痛叫,二话不说,出门拿来专门为他准备的竹棍劈头盖脸一顿好打。
经过几天试探摸索,沈应发现这鬼东西砍不动砸不烂烧不坏折不断,无论自己把它扔多远,哪怕栓在狗身上,第二天照样能在床头看见,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最初惊诧过后,索性就放在一边没理会,倒是昨晚兴起一念,这东西做工讲究,又是象牙制成,大可拿去当铺换些钱丢给胡屠,恩怨两清一拍两散。
揣好匕首和象牙棒,简单洗漱一番,摸黑打水,休养多日,伤势稍微好转,但依然使不得力气,提半桶水胸口撕裂般疼痛,来回二十几趟总算把门前那口大锅装满,生火添柴,天边擦亮时,胡屠赶一头二百斤肥猪回来。
等水烧滚,胡屠换上一副粗蓝布围兜,拿出一只个洗刷干净洒上葱花姜末的木盆放在石案旁,合力将猪搬上石板,肥猪四脚被麻绳绑紧,意识到不妙开始嘶声长嚎,惹得远处家狗狂吠不止。
从装工具的竹篮中抽出切肉短刀刮去脖子上的猪毛,粗短有力的五指掰住肥猪下巴,用脚把木盆拨正,换成长一尺、宽三寸的尖刀,一刀捅进咽喉割断气管,嘶号声戛然而止,肥猪四肢猛力挣扎几下,热血像泉水似的喷涌而出。
两指塞住鼻孔等血流尽,在猪毛上擦去血迹,血盆端进屋,拿来装满粟米的香炉放在猪头前方,点三支香一丝不苟地拜过插在香炉里,大黑狗在舔食地上血沫,断断续续滴淌的猪血沾得它满身都是,胡屠一脚把它踢个跟头,把猪搬进大锅,开始浇开水刮毛。
刮完毛再搬上石板卸猪头,轻车熟路开膛破肚摘除内脏,猪身剖成两半,从脊背割下一溜新鲜肥肉仰头生吞,猪肉搬上案板,心肝肺肚收拾干净挂在两侧,甩甩晃晃推上城外草市售卖,沈应胸口疼得厉害,脸色苍白,边走边流冷汗,胡屠看在眼里,唧唧歪歪一阵奚落,到了集市掏四文钱在街边买油饼两人分吃,又买几块酥糕让沈应带回去给陈氏,叮嘱先吃药后吃东西,要是冷了生火热一热。
陈氏服过丹药和药血后,精神明显好转,眼里多出几分神采,胃口也好了许多,服侍陈氏躺下,给大黑狗弄了些白饭,关上门去集市,找到胡屠时已经快到中午,猪肉卖去大半,胡屠正跟一名卖鸡的农妇激骂,周围围了一圈看客,他手拿剁骨头的厚背刀在肉案上敲得邦邦响,神情轻松得意洋洋,俨然稳占上风,“人家乐意买我的肉,你管得着吗?这草市你家开的?准你在这儿卖鸡,不许我在这儿卖肉?不要脸的老牙婆,回头洗洗干净打扮打扮陪管事睡两晚上再来教训你老爷。”
农妇气得眼红脸绿,唾沫横飞尖声怒骂,“杀猪的泼才,狗不啃的烂货,神气什么?瞅你那脓样,拿把锈铁片子吓唬谁?有本事你来划我一刀,要不敢夹起尾巴回去啃屎。”
看两人越走越近,越吵越凶,卖箩筐的老汉把胡屠往后推,拉住农妇好言相劝,“赵家婶子,算了算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犯得着为芝麻点事闹吗?”又转头训斥胡屠,“你少说两句!”
胡屠哼哼两声,扭头朝地上吐一口唾沫,赵家婶子也啐一口,恨声怒骂“直娘贼”“狗厮鸟”,提着两只没卖掉的老母鸡气冲冲走了,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一哄而散,胡屠朝她被背影呸一口,一抹嘴巴悻悻嘀咕,“什么东西!”骂完从怀里掏出猪皮钱袋“哗啦”倒在肉案上,从中数出八百文拨到一边,剩下装起来揣好,拨到掌心又数一遍递给沈应,又从怀里摸出一张叠整齐的毛边纸,“去,到济仁堂照这个方子抓四副药。”
沈应接过药方和钱,临走被胡屠一把揪住他领子拽回来,“钱收好了!短一文打断你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