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进门,什么也看不见,也没有声音。二木知道大木在屋里睡觉。大木通常是昼伏夜出的,白天极少出门。连撒尿也在屋里。有一个大肚小口坛子放在床底下。他就尿在那里头,然后盖上。而且不准二木用。天一黑,大木就出门去了,很快。别看他那么壮大的身躯,行动却十分敏捷。有几次二木随出门偷看,但大木一晃就没影了。他不知道他夜里出去干什么。他不敢问他。他差不多总在黎明前回来,两手空空的。有时阴沉着脸,有时显得狂喜。但狂喜又压抑着。他从不喊叫,通常是困兽一样在屋里来回走动,碰得盆盆罐罐乒乓响。再不然就是从床底拉出大肚黑坛子解开裤子猛尿一阵像机枪扫射什么。然后如一面山墙咕咚倒床上,死猪一样睡去。
二木靠近床,见大木果然躺在床上。他估计他睡着了。弯下腰瞅瞅,见两点火球闪动。二木吓一跳就要逃,他越来越怕大木。
大木见二木来了躺着没动,就知道肯定发生什么事了。
“惹祸啦?”
“惹祸了。”
“说说。”
“我对芋头说,你腚上有颗痣。”
“我腚上没痣,芋头腚上有痣。”
“我是这么说的。”
“你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是大木说你腚上有颗痣。”
“你咋知道。”
“你肯定会这么说。看你慌慌张张样。”
“都一样。反正我说了。”
“不一样。你只能说你见过芋头腚上有颗痣。”
“咋的?”
“咋的也不咋的。”
“咋的也不咋的还不是一样。”
“大不一样。你说我见过她腚上有颗痣,她就会嫁我。”
“嫁你就嫁你呗。”
“混蛋!芋头只能嫁你。”
“我看谁都嫁不成。别做梦了。”
“咋的?”
“咋的也不咋的。”
“咋的也不咋的,你回去就给我改过来!你就说你亲眼见过她的腚上有颗痣,在右边腚帮子上像颗杏,圆圆的。”
“哥你真见过?”
“我当然真见过。有一回芋头在豆地里割羊草,我正好躺在豆棵里睡觉,她褪下裤子撒尿屁股正冲着我的脸,伸手就能摸到。”
“你摸啦?!”
“我真想摸。”
“你混蛋!”
二木把拳头握紧了,真想扑上去揍他。
大木依然很平静,望着二木发怒的脸就有些高兴,但丝毫没显示出来,慢慢回忆说,那会儿我不仅手痒而且全身都痒,芋头的屁股漂亮极了,白白净净的,女人屁股大点好,能干活又能多生孩子。那会儿我要是扑上去把她放倒,要不十个月就能给我生个孩子出来,我把手悄悄伸过去几乎要摸到屁股了,我正犹豫着要不要把她放倒在豆棵里,芋头却尿完站起身提上裤子走了,腚上那颗杏一样圆圆的痣,我确实看得清清楚楚……
二木听得咬牙切齿,以从来没有的勇敢扑上去又打又骂又咬,你混蛋,你不是人,你是流氓,不许你这么作践芋头,喔噜喔噜喔嚕喔噜!……
你喔噜个蛋!大木猛跳起挥拳把二木打出几步远,摔在地上。二木四脚朝天。抽风样乱蹬一阵子却没翻过来。使人想到翻盖的螃蟹。
大木跳下床,一手提裤腰,一手抓起二木的胳膊,一提。二木便被提得悬空,无可奈何地被扔出门外。
大木说:“二木你记住,从今儿起不许你回来住。”
二木说:“我住哪里?”
大木说:“你愿意住哪就住哪。”
二木说:“我就愿意住这里。”
大木说:“你进门我就往外扔。”
二木说:“这也是我的家。”
大木说:“张木匠那儿才是你的家。”
二木说:“大木你混蛋想把我赶走。”
大木说:“少废话,快滚你师傅那里去,要不我折断你的小腿。”
二木恨得牙痒却自知不是他的对手。可是他爬起来说了句很英勇的话:“大木,你等我三年!”然后就走了。
大木没吭声,一直站在门口看二木瘦瘦的身影消失了,才慢慢转回身。像是很累的样子。
大木突然又把身子转回。
在刚才转身的瞬间,他感到一束极不舒服的光射来。
是二叔。
那时,前来给羊配种的人们都已散去。丝瓜正给种羊补草料。青草,黄豆。
他一直偷听着屋里的争吵声,后来就见大木把二木扔出门外。但他没吱声。他不愿介入他们的事。二木走了,他也没吱声。他只在心里说:“儿子好样的,路要靠自己走,过三年你会变成一条真正的汉子。”
大木用挑衅的目光看着他。
丝瓜说:“今儿又卖了三滴,赚九块钱。”就有些得意。
大木说:“你卖得太贱!应当九块钱一滴。”说完就回屋去了。说话的口气像个员外。
丝瓜想这小子比我还黑心。
影月为葫芦守孝一年,几乎没和谁说过话。
凄清哀婉的影月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具魅力。男人们不免怜香惜玉,总是想着法儿接近她。都想把她搂到怀里。但终于没人敢。
因为有丝瓜在。
丝瓜依然住在村头的庵棚里。但每天都要来看看影月和大木。然后在门前转一圈又回到庵棚里去。
大家都知道庵棚里躺着个贼。
一个满不在乎、嬉皮笑脸、又臭又硬、无法无天、力大无穷的贼是很叫人头疼的。他常把偷来的东西公开堆放在庵棚门口。他甚至会告诉人家说,我今夜去你家偷东西。人家会紧紧张张守护一夜而丝瓜其实却没去,只在野地里荡一圈便回去睡觉了。当人家放松警惕关门睡觉的时候,丝瓜却悄悄翻进院子随便拿点什么,临走还忘不了敲敲门关照主人一声别睡那么死,当心有人偷东西。这年月遍地是贼。
丝瓜偷得很潇洒。
但在影月那里却潇洒不起来。
他对影月说:“影月,你嫁给我吧。”
影月说:“不行。我是你嫂子。”
丝瓜说:“我哥都不在了,哪儿还有嫂子。”
影月说:“嫂子嫁小叔,咱这里不兴。”
丝瓜说:“这臭规矩得改。”
影月说:“人家会笑话。”
丝瓜说:“我不怕。”
影月说:“我怕。”
丝瓜说:“有啥好怕的。”
影月说:“我是女人。”
丝瓜说:“……”
丝瓜没说。丝瓜有点不知怎么说。
丝瓜说:“……”
丝瓜还是没说。丝瓜有点火。
这是个他从来没想过的问题。我是女人女人怎么啦。女人脸皮薄、女人爱面子、女人胆子小、女人想得多、女人爱作假女人常常他妈的心口不一。
他就想到他睡过的几个女人。她们全都喜欢他,可是没一个人愿意嫁给他。她们把他当做一匹好用、不好看的公马。她们在夜里钻进他的庵棚,躺在他的草席子上疯狂地享用他,说丝瓜你真行,说丝瓜你活得多自在,说丝瓜你不要跟别的女人好,就和我一个人好。丝瓜说我想跟谁好就跟谁好,谁也别想管住我,你要不乐意这会儿就滚,突然就抽身下来。女人就怕这一手,像被抽了筋似的浑身抖动,拼命拉扯丝瓜,可是哪里拉扯得动呢。丝瓜就喜欢在这节骨眼上折磨她们,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报复她们,于是她们就死去活来痛哭流涕、苦苦哀求丝瓜,你上来你快上来,我受不了啦赶明儿我就嫁给你。丝瓜根本不信这一套,他经历得多了,她们总是这么许愿这么答应这么哭得泪人似的,然后丝瓜就心软了,就由着她们尽情享用。当她们穿上衣裳临出庵棚时都忘不了仔细摘去沾在头发上的草叶,但却常常忘了再对丝瓜笑一笑,道一声辛苦。
到了白天她们就再也没有那份温情那份疯狂。要么羞羞答答像个淑女,对他爱理不理的,或者远远躲开;要么像个泼妇似的和大伙包括男人女人一起嘲笑丝瓜;骂他是个二流子,就像骂儿子一样随便。丝瓜对一切都很坦然。他根本不在乎骂他什么,也知道他们不敢把他怎么样。他从来不去揭穿那些女人的把戏,也不用这个威胁她们,丝瓜从来不威胁任何人,他听凭她们或者他们在暗中偷偷摸摸干一些见不得人的事,而在人前又装模作样,好像全世界都是规矩人,只有丝瓜是个坏小子。丝瓜想这样不错真的不错。他有些同情大伙真可怜,他们肯定比自己活得累。丝瓜不想打扰他们,起码不想在心理上打扰他们。大伙好像也知道丝瓜不是很坏,他坏在表面上,只坏了一张皮。他们甚至有点儿喜欢他,把他当成一个活宝。女人们想干点坏事就去找他,他总是来者不拒。他从不把和一个女人睡觉的事告诉另一个女人,那女人就以为非常安全,其实也确实非常安全,你完全不用提防他会坏你的事。
丝瓜不缺吃穿全靠偷。丝瓜不缺女人也全靠偷。
没有什么东西、什么财富,能打动他,使他贪得无厌,他只要维持生活就够了。他一直把偷当成玩。那实在是很好玩的。
没有哪个女人能叫他动情、使他用心专一,不再到处拈花惹草。她们享用他。他也享用她们。谁也不欠谁什么。她们没谁打算嫁给他。他也从来没打算娶她们中的哪一个。
只影月让他动了真情。他想娶她,她说她怕。但她没说她不愿意。怕和不愿意是两码事。不愿意就没戏唱,怕还有戏。想法儿不叫她怕就行了。丝瓜在心里说:“影月,我会叫你什么都不怕的。”
大木一直在揣摩人们怕什么。他必须揣摩这个。
他要靠这个营生。
大木比丝瓜有见识。
丝瓜白白知道那么多秘密而不去利用,却张扬着做了一辈子贼。他让每一个人都感觉良好,理直气壮,振振有词,大言不惭,谈笑风生,以为自己是好人,只有丝瓜是个坏蛋。
丝瓜极坦然、极乐意、极快活、极招摇地做了一辈子坏蛋。
大木没这么傻。
大木懂得那些人间秘密的价值。
大木和丝瓜相反。他要让每个人都问心有愧、提心吊胆、吞吞吐吐、自惭形秽、窝窝囊囊,以为只有自己是个坏蛋,而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是规矩人。
他把所有的把柄都要尽可能掌握搜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