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丁·安德逊?尼克索
1869-1954 丹麦作家。出生于哥本哈根一个石工家庭。很小就开始做工谋生,当过牧童、雇工、鞋匠、泥瓦匠。中学毕业后当过教师。1893年开始大学创作,多以劳动题材为生,反映出丹麦社会的各个方面,作品中具有自然生义倾向。二次世界大战中速军占领丹麦后.他被反动政府逮捕入狱.在狱中开始创作长篇小说《红莫尔顿》。1943年越狱逃到瑞典,又流亡苏联,反法西斯胜利后回国。主要作品是有连续性的三部长篇小说:《证服者贝莱》(1906年)、《狄蒂——人类的孩子》(1917年),包括《活着的姑娘》、《人的女儿》、《走向星星》和《红莫尔顿》。还有回忆录四卷。
至死不渝
我们常常听说,在我们的时代,一个人只要有才能,就能为自己开辟道路,天才是不会埋没的,它可以获得一切发展的机会。说这种话的通常是那种人,他们想要证明我们的社会已经这样完善,以至每一个人在这个社会里都是各得其所的。
我每逢听到这种话的时候,不由回忆起许多在为了生存的殊死斗争中不幸牺牲的人。即使有一小部分埋没在民间的卓越天才能够充分发挥出来,那么整个世界今天也就不会是这个样子了。
昔日的谚语说得对,哀悼没有生出来的孩子是毫无意义的。但是,看到天才出现以后,虽然他为了保存自己进行了英勇的斗争,仍旧不得不牺牲在最平淡的日常生活的残酷压迫下,难道这不令人悲痛吗?
在幼年时代,我不止一次听到成年人讲到天才的音乐家包恩。他是一个普通农民,住在博恩霍姆岛的北部。岛上的居民几乎人人都知道他的命运。包恩善于演奏任何一种乐器,他能用完全不是乐器的东西,例如普通的木板,窗上的玻璃以及空瓶,奏出种种的曲调。他自学了记谱法,能把听到的曲调当时记下来。包恩创作了不少乐曲,并且改编了其中的一些曲子供乐队演奏。他组织了一个大型乐队,自己担任指挥,不久这个乐队就闻名于全岛。但他同时又当农民,辛勤地耕种着自己的小小一块土地。
包恩并不埋怨自己的命运,但当然也希望他的音乐作品能够问世。所以当牧师把他的某些作品送到首都专家手里去的时候,包恩并不反对,反而焦急地等待着回音。然而回音始终也没有等到。大概是人家认为他的作品没有什么了不起吧。包恩也就渐渐地不把这事放在心上了。
但过了几年之后,包恩有一天到城里去,看到一本新创作的乐谱,他发现就是他自己送到首都去的那些曲子,著名的作曲家只是稍稍把它们改头换面就冒充是自己的作品了。
包恩回到家中,把他所有的一切乐器抓起来摔得粉碎,焚毁了所有的乐谱和草稿,并且任何时候都不准他的儿子想到音乐上面去。如果可能的话,他恨不得从他们身上把他所教的一切都挖出来。
从这天起,包恩对音乐恨透了。只要听到音乐的声音,他的脸立刻就会变得不可辨认。他看到有乐师从他家门口经过,就要大发脾气,摔毁手边的一切东西。从前包恩是个极其虔信上帝的人,但现在不再到教堂去了。他听不得歌声,只要风琴声一响起来,他就会像有病的狗一样哀号。
包恩有八个儿子,一个比一个矮一点,就跟管风琴上竖立着的管子一样。他们都有高度的音乐天赋。特别是最小的一个,雅奴斯。这个四岁的小男孩真是个音乐天才。农民包恩和他的儿子们常在盛大的节日或纪念日演出。成绩很不错,所以包恩梦想着建立一个世界上从来不曾有过的乐队。
现在,孩子们遇到了困难时期。仿佛自然界本身反对毁灭这样的天才似的。父亲在音乐事业上的挫折,使孩子们对音乐产生了更加强烈的愿望,这种愿望在他们身上以不同方式表现了出来。但是孩子无论用什么巧妙办法来掩盖,父亲总还是能捉住他,并且常常用棍子无情地惩治这个罪犯。小雅奴斯曾经从父亲手中抢救出一管长笛,藏在一个偏僻的地方,只有当他确信附近连一个人都没有的时候,才把它取出来。他在小山坡上掘了一个地洞,他想要吹奏的时候就躲到里面去,他觉得这里十分安全。可是有一天父亲到底在洞里找到了儿子。他夺过儿子的长笛,用木屐踏得粉碎,并在盛怒之下狠狠地揍了雅奴斯一顿。
包恩开始饮酒了,在家里变成一个十分令人讨厌的人。只有醉得很厉害的时候,他才恢复到以前那个包恩的样子,那时他就会夸耀自己,卖弄音乐上的种种技能。
儿子们一有机会,就一个个地离开了家。他们有的去当雇农,有的去当石匠,但仍然都迷恋着音乐。他们谁也不敢再回到家里来了。
弟兄中间最小的雅奴斯刚刚长大,他们就成立了一个乐队。这个乐队由雅奴斯担任指挥,很快他们就在全岛闻名了;不仅博恩霍姆北部,连南部的居民也在节日和举行宴会时邀请他们弟兄演奏,我就是幼年时在南部遇到他们的。他们总是徒步去演奏。他们一边走,一边奏着快活的乐曲,精神焕发地踏着拍子行军似的前进。一个孤单单的小牧童,忽然听到传来绝妙的音乐声,地平线上闪出年轻的八个弟兄,这对他是一种多么高兴的事情啊。
一天早晨,人们发现老头子包恩在一所大房子窗前的草地上死了,头天夜里他的儿子们在这所房子里为了庆祝一个节日演奏过,包恩是偷偷到那里去听他们演奏的。有些人认为老头子是在盛怒之下中风死的,有些人认为他是由于剧烈的精神激动而死的。
我几乎已经忘记这段故事了。它像地层一样埋在我的意识深处,上面覆盖了无数后来的事件和体验。
去年冬天的一个星期日,我到一个全家已在瑞士侨居很久的同胞家里去做客。我们先是吃午饭:吃的是绝妙的丹麦式肉丸子汤,洋姜浇汁的两种肉(为了招待客人嘛!)。饭后我们坐在主人的工作室里,吸着瑞士烟,心情非常舒畅,觉得跟在家里一样。
“能听听我们祖国的消息倒不错,”主人一边说,一边开始转动收音机。“可惜白天不太容易听到我们小小丹麦的电台。这真是怪事,我们丹麦人似乎用不着害怕白天的亮光啊。”
他用那么伤心的语调说话,惹得我不由得笑起来了。
“你试一试短波吧,”女主人以逗他的口气建议说。“也许那里比较容易听到你们那农民的丹麦。”
他把收音机的指针一会儿转到这台,一会儿转到那台,来寻找所需要的波长,这时往往会突然发出一些意外的怪声音来:从伦敦传来爵士音乐的声音,从肯尼古捷豪森传来鼻音很重的哀号声;有时还会猛然发出那么一种片断的音乐声,使我听了浑身起鸡皮疙瘩……后来忽然听到沁人心脾的悦耳的舞曲节拍,但立刻又中断了……
“丹麦在这儿哩!”主人兴奋地嚷起来,并且开始仔细地寻找播送刚才那个乐曲的电台。
我们又有好几次听到这支委婉动听的华尔兹舞曲。可惜几拍过去之后又消失了……这种美妙圆滑的声音再不出现,我们的主人白白地继续寻找了半天,嘴里拼命骂着—这种骂法只有我们的同胞才擅长的。
我所听到的华尔兹节拍,使我回忆起许多年前我在博恩霍姆岛的童年生活……那是一个丰收节的晚上。我贴着墙,躲在谷物干燥室里,免得人们发现我这个小小的牧童,赶我去睡觉。谷物干燥室变成了舞场。桌子上坐着一个年轻的石匠在拉提琴,一对又一对的舞伴围绕着他飞也似的狂舞。主人和那个脸上总带着迷人酒窝,体格丰满的女工卡罗丽娜跳舞。工头陪着主人的年轻老婆跳舞,只同她一个人跳(真不要脸!)。小伙子跳得满身大汗,跳完之后只好把上衣脱掉。
“喂,给我们拉一个爱情华尔兹吧!”有个人喊。
“给我们拉一个你自己编的华尔兹吧!我们大家请求你!”人人都喊起来,彼此抢着说,并且还鼓起掌来。
于是石匠把提琴放在下巴颏底下,重又演奏起来。他闭着眼睛拉着,左右摇晃着,仿佛在梦中拉出了这种婉转的、热情的琴声。主人同年轻的女主人跳着,她把头垂在他肩上,这样就解除了我的儿童心理上的沉重负担,可见她仍旧是爱他的。工头现在跟自己的意中人卡罗丽娜跳了。这本来是爱情华尔兹嘛!这样一来,一切就归于正常了。这两对舞伴以及别的人的步法都惊人地平稳而美妙。
妇女们带着悠然自得的神气旋转着,男人们兴奋地顿着他们的鞋后跟。
那一夜我几乎没有睡,第二天在牧场上的一簇刺花李下坐了一整天。从早到晚令人生厌地下着毛毛雨,牲口停留在附近,仿佛向我要找避雨的地方。它们背着风掉过头来,无精打采地咀嚼着反色的食物,濛濛的细雨不断地落在它们身上。
我把东家的旧雨衣披在头顶上。刺花李灌木丛虽然滴着雨水,但我遮掩得很好。这一整天我都在迷迷糊糊半睡状态中度过,间或勉强微微睁开眼睛看一看畜群。我的思想乱成一团,脑子里仿佛有木马在旋转:舞场和一对对旋转的舞伴忽隐忽现,充满了华尔兹的美妙声音……这支华尔兹曲仿佛在血液里引起了乱哄哄的回声,它和一夜未睡而疲倦了的心房的咚咚跳动节奏一致地响着,它把鞋后跟的踏步声,女人尖声的欢笑,以及灯火周围一股股发亮的灰尘糅合在一起了……后来,我害怕了,喉咙好像被掐住了似的,我想像头天夜里那样喊叫起来,因为那时,不知谁用两只有力的大手把我这个小孩子从长凳下的地上拉起来,放到了床上去……
此刻,我听到我的朋友不再寻找波长,关上了收音机的时候,我才清醒过来,沉重地叹息了一声,几乎也要喊叫起来,我回到遥远童年时代的时间并没有多久。但也跟当年一样,我周身都被汗湿透了,很不舒服:身上的一切都燃烧着,嘴里有一股怪味,仿佛是热血的味道。现在我都想起来了!在那个难忘的夜里,雇农瑞典人安杰斯为了卡罗丽娜戳了工头一刀。这是因为爱情华尔兹使这个年轻的短工太激动了。所以当时我才从长凳上跌了下来……我仿佛做了一场噩梦一样很不舒服,拿起桌上的广播节目报,发现刚才的节目是农民雅奴斯·包恩的华尔兹舞曲。
这样看来,包恩最小的儿子比包恩自己有了更大的成就。无论如何,节目报上登载着华尔兹舞曲的作者是雅奴斯?包恩啊。但他后来的情况怎样呢?我向我的朋友要了这张节目报,决定无论如何要探明关于雅奴斯·包恩的一切详情。
所以,今年夏天我访问了博恩霍姆岛,探听到雅奴斯的如下的情况:
他跟他的父亲一样,是天才的音乐家,在许多方面都是他父亲的再现。当然,他什么乐器都能演奏,能作曲,还为乐队改编他所创作的曲子。此外,他还学会了制造乐器,他专长制作手风琴和为钢琴校音。雅奴斯在博恩霍姆是掌握这种专门技能的第一个人;在这以前,一直需要到首都去请为钢琴校音的技师,而且他一年只来一次。现在就没有这种必要了,虽然,人们只好迁就他在夜里来修理乐器,因为雅奴斯·包恩白天还要做他石匠的本行工作。他横穿全岛地步行四哩路,为了两克郎去修理乐器,而第二天早晨他在工作开始以前已经回到家里了。如果有人要跟他讲价钱,他根本分文不要。
雅奴斯渐渐做了十二个孩子的爸爸,在这方面他很像父亲。
当他活到四十岁的时候,他决定放弃原先的工作,当了邮差。这时,雅奴斯同时做着两件事情。他一边背着邮件走,一边作曲,然后坐到路旁的沟沿上,用邮袋垫着纸把谱记下来。他永远随身带着一种乐器,以便校正各种声音。
也就是在这个时期,雅奴斯为本教区的教堂制作了第一架管风琴,并且由他亲自来演奏。他的演奏博得极大的好评,以至邻近教区的居民也要求在他们的教堂里设置这样一架风琴。一位上年纪的妇女谈到雅奴斯的演奏时说:“好像上帝亲自来参加祈祷了。”雅奴斯·包恩每逢星期日和节日都要在两处弹琴。因此他一年有二十五个克郎的收入,他认为自己是十分幸运的。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是有职务的,拿薪金的人呀!弟兄们把他当作老大哥看待,所有的人都认为他是天才,钦佩他……
这样,他就平常日子递送邮件,每逢星期日到教堂去弹琴,每天夜里制作风琴。近六十岁的时候,他一共制作了十七架风琴。这些风琴摆在岛上的各个教堂和传教士的家里,令人想起雅奴斯的勤奋,对音乐的热忱和高超的手艺。雅奴斯·包恩是个幸运的人。父亲没有成功的事情,在儿子手上有了很好的结果。雅奴斯认为他的成就不应当仅仅归功于自己:“咱们若是没有这样一个父亲,咱们能有什么成就呢?”雅奴斯对自己的弟兄们说。 “他给咱们开辟了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