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翠如屏,水色接天,房瓦屋舍尽数残缺,暮春时节,草木依旧蓬勃茂盛,自顾热烈地生长着,丝毫不理睬饱受苦难的百姓,绿柳村因村前的百年巨柳而闻名,一切都是百废待兴的模样。
一些人正在敲敲打打修缮着被洪水冲垮的屋舍,远处另一些人正挖着沟渠,将多余的水引回河中。人们在劳作着,壮年的男子们挥洒着汗水,肌肉在难得一见的阳光下显得强健有力。
绿柳村地处河堤崩溃的要地,受灾最为严重,朝槿一早就赶了过来,看看情况。
“姐姐,这是什么糕点啊?真好吃。”脸蛋脏兮兮的小孩子饿得皮包骨,吃得狼吞虎咽地,嘴角还沾着糕点碎屑。
绿柳镇这颗古柳粗而高,枝干嶙峋,万条垂下绿丝绦,为树下的石桌旁坐着的红衣女郎和一个五六岁的小娃娃辟出一片阴凉的天地。
朝槿看着眼前的小男孩,突然就有些思念自己的弟弟,圣安朝唯一的小皇子自幼体弱,八岁了,也是这般瘦骨嶙峋的模样,抱在怀里都嫌硌手。想起孟梓林来,她的目光不知不觉地温柔了起来:“这是桂花糕,阿宝觉得好吃的话,姐姐让人再送些过来,你和爹爹娘亲一起吃,好不好?”
这孩子叫阿宝,阿宝,阿宝,爹娘的宝贝,想来他的父母一定很爱他,才会给他取这样一个名字,朝槿心中其实很羡慕这样平凡的孩子,享受着父母最平凡而朴实的爱。
朝槿猜测小孩子的爹爹应该是重建屋舍的那批青壮年中的一个,干活的能领工钱,日子还会好过些。不然各处都在施粥放粮,人们都抢着去领,怎么会有小孩子蹲在树下玩泥巴。
闻言,小孩子乌溜的眼珠里突然就盈满了悲伤,不一会儿,泪珠子就滚落下来。
朝槿见状,慌忙拿出帕子替他擦眼泪:“怎么了?怎么哭了?”孟梓林那孩子胆子小却并不喜欢哭,朝槿对于哭了的孩子还真是没有办法。
好在阿宝很懂事,哽咽了一会儿,便努力地止住了抽泣道:“娘亲为了救阿宝被洪水冲走了,爹爹也病死了,阿宝已经没有爹娘了。”
阿宝虽然在哭,却也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眼泪只是无声地滚落着,黑黝黝的眼睛在消瘦的脸颊上显得格外大,紫葡萄一般水汪汪的,盛满了悲伤,本应该是天真无忧的孩童,却遭受着这样凄惨的命运。
朝槿的心猛然被扎了一下,疼得猝然,摸摸他的头:“前边有施粥的,也有放粮的,饿的话,你为何不去领一些?为什么要在这里玩泥巴?”
阿宝他吸了吸鼻子,表情倔强,:“爹爹娘亲都不在了,阿宝也不想活了,饿死了也好,这样就能和爹娘团聚了。”
朝槿愣了,思及先前阿宝认认真真地玩儿着泥巴的模样,到也像是在认认真真地等死
失去了父母的庇护,在如今的乱世里,要一个这样小的孩子怎么活下去。更可怕的是,像阿宝这样的孩子不知还有多少,朝槿心里疼得很,正想说些什么安慰他,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声音——
“你爹娘在地底下若是听见你这么说,他们也算白死了。”冷冷的话语声从身后传来。
朝槿转头,便见江止澜一身白衣,头戴玉冠,半束着一头墨发,负手走来,柳树的阴影罩上了一袭长身玉立,眼睛没什么感情地撇了一眼蹲坐在石墩上的孩子,直把孩子吓得连连后退,眼泪不受控制地又冒了出来。
朝槿连忙抱住阿宝,瞪他一眼:“这么凶干什么,他不过是个小孩子。”
江止澜皱起眉头,不赞同地看向朝槿,薄唇启合:“小孩子又如何?没有谁的命仅仅是自己的,有人为了让你活下去而付出努力,你凭什么轻言死亡。”
四目相对,江止澜浅褐色的眼珠淡漠而认真,朝槿知道,江止澜的话虽听起来残忍,但却是一针见血。
别开眼,她摸了摸阿宝的头:“阿宝,别哭了。你觉得你的爹娘真的想在地底下看见你吗?”
阿宝摇摇头,看了看冷冰冰的江止澜,又看了看温柔的孟朝槿,有些委屈:“爹娘说让阿宝好好活下去,但是阿宝想爹娘了。”
“爹爹娘亲想让你好好活着,健健康康的长大,阿宝刚刚的话,他们要是听见了该多伤心?所以阿宝,大哥哥说得对,努力地活下去不好么?”
被江止澜冷冽的视线瞅着,许是觉得朝槿说得有道理,又许是害怕了,阿宝诺诺地擦干了眼泪,想了一会儿才点点头道:“知道了,姐姐放心,阿宝会的。”
朝槿笑了:“还想吃桂花糕吗?”
阿宝点头,怯怯地:“想。”
“诺,拿去,最后两块了,都给你。”
阿宝接过来,没有立刻吃下去,而是有些犹豫地一手拿着一块,分别递向朝槿和江止澜说:“阿宝不饿了,哥哥姐姐吃吧。”
朝槿愣了一愣,这么小的孩子也懂得感恩,懂得回报,她的心像是被锤子击中了,狠狠地软了软,笑着接过来。
见她接了,阿宝又有些怯怯地将另一只手伸得更高了些,朝向江止澜,声音小小的,却很坚决:“哥哥也吃。”
江止澜看着他,目光温软了些,俯下身来接过糕点顺便摸了摸他的头。
小孩子笑了,黑葡萄般的眼睛笑起来像只软乎乎的小狗,又瘦得骨头突出,可怜兮兮的。
朝槿说:“他可不是你的哥哥。”
阿宝迷惑:“啊?”
朝槿瞧了江止澜一眼,笑着说:“他是我哥哥。”
阿宝看看两人,迷茫的点点头:“哦。”
“咳。”江止澜头一次不满于他的记忆力,偏偏忘不了昨晚俩人都醉了,眼前这没脸没皮的公主喊了他一路哥哥的情景,耳根微微红了。
远处,一位少年领着几个人郎哒哒哒地跑了过来,近来一看,竟然是跑得面色通红的胡清泽。
“见过公主,见过江大人。”
朝槿奇道:“胡清泽?跑这么急做什么?”
胡清泽有些惭愧:“小生初初辟出一处院落来,建了座孤独堂,想把失去照料的孤儿和老人集中到一起照顾着,这个叫阿宝的孩子趁人不注意偷跑了出来,到处都找不到,小生带人沿路寻他,不想他竟然一路跑回了绿柳村,还冲撞了公主。”
文弱书生模样的胡清泽,为了寻一个微不足道的孩子跑得气喘吁吁,但眼神却很明亮坚定,是与昨晚那种困惑迷茫截然不同的眼神。
原来是这样,朝槿心中微震。
“阿宝乖,这位公子会好照顾你的,跟他去吧。”爱怜地摸了摸阿宝的脸颊,将他推去了胡清泽那里。
胡清泽吩咐手下将孩子带走,又讲了几句该怎么安排。言语间条理分明,仿佛一夜之间真的长大了不少。文弱少年郎心中装了黎民,装了疾苦,心里沉了,人就成熟了。
朝槿笑着称赞道:“胡公子做得不错,宣称的百姓会感谢你的。”
胡清泽脸色更红了,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昨日经公主提点,小生如醍醐灌顶,深觉自己这些年空读一腹圣贤书,却未曾做半分利民事,的确是还不如一盘饭菜有用。小生决定痛改前非,今后定要为我宣城百姓,甚至是圣安百姓效犬马之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一番话虽酸腐之味甚浓,却是胡清泽一夜辗转苦思,反省自己而得来的一片赤城之心,肺腑之言,此番说出了口,越发觉得胸中壮志凌云。
朝槿一只胳膊撑在石桌上,强忍着笑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是!”胡清泽坚决的答。
“哪里用得着你去死,孤独堂的事情还等着公子去安排,许多人也还等着公子去救助,你的命宝贵着呢。”
“公主放心,小生这就去,一定妥善安排好老幼孤儿,不负公主厚望。”胡清泽边说着边要行礼告退。
却听朝槿喊住他:“胡公子。”
胡清泽连忙顿住身形。
“你若真的想为圣安的百姓尽一份力,就好好坚持下去,本宫在盛京等你。”
江止澜猛然转头看她,目光晦暗。
胡清泽闻言似有震撼,伏身郑重地行了一礼。
“噗。”待胡清泽走后,朝槿终于忍不住扑哧笑了起来,美人一笑,满山倾颓之象也似开了花儿:“江止澜,你说这胡清泽这一本正经的样子像不像个老头子,年轻的梁老夫子是不是就是这个模样?”
梁老夫子就是梁靖远的父亲,也是清平公主和的夫子,朝槿年少时顽劣,没少惹他生气,气得老头子抖着胡子之乎者也。他也盛京有名的大儒,江止澜当年舌战群儒,合该认识。
朝槿转头,却见江止澜凝视着她而不语,脸色冷冷的。
“江止澜,江哥哥,又怎么了?我哪里又惹你不开心了?你说嘛。”朝槿也不恼,反倒笑着哄人。
江止澜冷冷一笑:“臣在想,公主真是好口才。”
朝槿挑眉,好脾气道:“哦?我怎么就好口才了?”
“公主不过几句话,就能让一个人有这样的觉悟,就算是梁先生也不及公主有这般感化人的本事。”
她这般厉害,不如去当那教化天下苍生的名儒先生,当个公主可真是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