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远处怒州军的先锋部队已经开始渡河,长长的河岸延绵数里,竟都是他们的冲锋小舟。而他们身后的大军正在擂鼓和齐声呐喊助威,阵阵声浪,从远处传至我的耳朵,依然给人很大的冲击,让人惊恐不已。
现在正是春汛期,水势正盛,但怒州军却毫无畏惧,争相挤上冲锋小舟,不顾一切地向对岸驶来。或许在他们眼中,对岸仅仅万人的朔枭营,根本无法抵挡他们的攻势,也根本无力抵挡。汹涌的河水,吞噬了不少单薄的小舟。正当我想为此叫好之际,落水的士兵却立即攀附其它舟艇继续前进。
真是让人更加绝望!
另一边,我们的朔枭营,将我们带到这种绝境的朔枭营,现在也是我们的救命稻草,已经全部下山,在河岸边摆好阵型,随时待命痛击敌军。但是,连我都能一眼看出来,为了应对敌军,朔枭营不得不将为数不多的军队分散在漫长的河岸线上。这样一来,每处的守军,就显得相当的薄弱。
更加让人绝望!
我突然想到石大头他们,努力地瞪大眼睛想要试着找出他们,却无功而返。他们究竟去了哪里呢,我已经十来天不见他们了。
我又想到师父他们,这一下子把我清醒过来,我赶紧四处去找,每一个帐篷都仔细地去找。找了半天,就是找不着,也没人知道他们俩去哪里了。
不会下山了吧?
这样不好的念头在我脑袋中浮现出来,着实让我自己也吓一跳。不会不会,我连忙安慰自己,师父们都一把老骨头了,怎么可能会跟着下山。但我又觉得自己好笑,我难道不是在自欺欺人吗?军营就这么些地方,里里外外都找遍了,唯一的答案就是他们跟着大军下山了。
其实,我只是不想承认而已,多多少少,在以往的日子里,我都能感觉到他们俩的这份决心——决意战死。在很多次交谈中,两位师父总是为十七年前他们仓皇出逃的事情而懊悔不已,他们总是觉得自己太过窝囊,总是觉得自己辜负了月州城。
老高师父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既然吃了别人的,拿了别人的,就该好好地为别人办事。不然,像什么话?”
两位师父在军营中,已经过了半辈子了。此时此刻,也许就是他们了却自己执念的时候了。
来了!朔枭营开始擂起战鼓了!鼓声震天动地,将月山山脉上的石头,也惊得微微颤抖。这就是我们的朔枭营啊!在雄壮鼓舞的鼓声中,我开始不那么畏惧了,我甚至有冲下山去,与师父们并肩战斗的冲动。但对自己几斤几两的准确估算,理智地阻止了我......
在战鼓声中,朔枭营将士万箭齐发,仿佛阵阵的黑色旋风,将不计其数的敌军卷入湍急的河水中,任由他们被淹没,乃至沉入河底,永远永远不得翻身。敌人的惨叫,我方将士的怒喝,再有河水的咆哮,整个世界顿时陷入恐惧、昏暗之中——我永远无法直视这样的世界,简直如同地狱。
但是,渐渐地,我看到的情形,越来越对我军不利了。疾风骤雨般的箭矢,虽然让狂妄的怒州军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这最多只能暂缓他们的攻势,并不能让他们停下渡河的脚步。随着愈来愈多的乌压压的敌军向河对岸涌来,箭雨渐渐地展示出无力。
近了!怒州军就要登岸了!
千钧一发之际,朔枭营突然全营掉转枪头,迅速撤退,朝万石镇奔去。完了,我心想,一切都完了。我之前还想着朔枭营是“诱饵”呢,看来真的是我想多了。这完完全全是一副溃败的模样啊!天啊,这可怎么办是好!
我赶紧调头向师兄们藏身的帐篷跑去,准备喊他们带上家伙儿逃命。
与此同时,怒州军的线头部队已经成功上岸,除了适才的几根不痛不痒的箭矢,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因为朔枭营早已弃岸逃至万石镇。令人意外的是,怒州军却似乎并不急于追击,先头部队上岸后,开始从容不迫地整顿队形,既是为了更好更稳地痛击朔枭营,也为了保卫身后大军的顺利渡河。
眼看密密麻麻的怒州军越来越多地拥集到了怒河北岸,我的心也越来越近乎绝望。乍一估摸,敌军的兵力,怕不是不止五倍于我军。而我军却一意龟缩在万石镇内,毫无力挽狂澜的想法。
不管了,逃命吧!叫上师兄们!对了,还有师父们,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师父们送死,我得等师父们!万一他们改变主意,往山上跑来呢?不到最后一刻,我绝不能自己先跑了,那也太没有种了!就是人该干出的事儿!我觉得就这样等着,山上似乎还是安全的,敌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万石镇呢!
现在是春日晌午,太阳好得很,毒辣辣地打在我脸上,让我都睁不开眼。没有了黑夜的掩护,过于灿烂的阳光,让身穿黑色战甲的朔枭营将士们陷于更为无望的境地。黑色的战甲反而使得将士们更加燥热难耐,而且让他们更加显眼,更加无处躲藏。而浑身金甲的怒州军,却是更加地神采奕奕,斗志昂扬,或许,这也是他们选择在正午发起进攻的最主要原因。
天不助我们啊!我真希望天快点黑下来,下一场乌云密布的大雨!至少天如果能黑下来,夜枭才能爆发出它全部的战斗力啊!我就这样不切实际地祈祷着。
怒州军陆陆续续地渡过怒河,而先锋部分似乎已经完成了整顿,骑上了战马,开始了对万石镇的第一次冲锋!
在万马嘶吼声中,怒州军的金甲骑兵,犹如天上陨落的一团团天火,以雷霆万钧之势,试图击穿整个万石镇。
我亲眼看见,一团团的天火在黑色的云团里炸裂,蒸发了一大块的黑云,然后消失,一次又一次......
我亲眼看见,整个万石镇,在......在流血......整个万石镇,将要倒在一片血泊之中!
我再也不忍看了,我扭头决绝地躲进了帐篷——原来,这就是“诱饵”所遭受的代价!
山下爆发出更为惨烈的哀嚎,一声声刺在我的心头。但这声音,从来没有透露出一丝的后悔和软弱!整个朔枭营,在遭受雷霆般的痛击之际,毫不畏缩。依旧隆隆震耳的战鼓,告诉了我这一切:挺下去!挺到天黑!挺到黑夜!一切就会不一样了!
挺到黑夜!但愿一切真能如愿不一样。
时间流逝得异常缓慢,给人以数倍的折磨。
山下仍是一片厮杀声,却是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卑弱。我慌忙再次冲出帐篷,啊!朔枭营向山上撤来!也许,应该说是朔枭营残部,正在向山上败退......凭借地势,朔枭营居高临下地,一次又一次击退了疯狂的怒州军,而自己的伤亡,早已过半。
从万石镇到山上大营的路上,一路的黑色尸体,令人触目惊心,不忍直视!
这样的抵抗,难道还有意义吗?他们究竟在为什么而战?为什么没有一个人甘心逃跑,每一个人都在奋不顾身地堵住敌人前行的道路。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真正的战士吧!每一个都是,都是我们月州忠诚勇猛的战士!
山路上堆积如山的尸体遮挡了前路,这不得不让敌军腾出手来清理,暂缓了攻势。朔枭营的将士们终于获得了一口喘息的机会,他们抓住时机,迅速地再次在崎岖的山路间构筑起木栅、石碓等防御工事。这种顽强坚韧的精神,激荡得我热泪盈眶,我第一次真正地想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那该是何等的荣耀!
天终于快黑了,山下的敌军再也不敢肆意地发起进攻,反而收缩了兵力,筑造起坚固的防御工事。看来他们是想等待明天的日出,原来黑夜在他们眼中,是如此的可怕。
我终于见到了我的师父们,他们俩躺在一块大石头上,仰面朝天,像是睡着了一样安详。他们可算是了却了自己的心愿,这两个老家伙,怎么这么傻?怎么就不知道,他们一走,我们该怎么办?怎么就没有想过我们呢?
“你说,像师父他们老人家,天天这么辛苦,上上下下的事都得他们操心。吃苦受累了大半辈子,现在就这么离我们去了,什么都没带走。你说,他们甘心吗?你说,有人会记得他们吗”
我把头埋在两腿间,泪水“啪嗒”“啪嗒”地滴在沙土里。我也不知道我在问谁,一肚子的话,不知道向谁去诉说。我一个人哭了好久好久,哭得天全部黑了,我就站起身来。双腿的麻木让我一下子站不稳,身子一晃,脚一踩空,就滚下坡去。
滚得一脸血。
但我一点都不痛,与我刚才所经历的一切相比,这点伤根本不值一提。我擦了擦脸上的血,抓起一把土敷在伤口上。我得回去了,师兄们都在等我。日子还得继续过,不是吗?但从现在开始,我不想再夹着尾巴在伙房里偷生,我想明明白白地活着,我想清清楚楚地做人。毕竟,我也有我相信并且热爱的东西啊!
我得像个男人一样,豁出命去守护这些东西。究竟这些东西,都有些什么?我暂时还说不清楚。但两位师父的死,让我意识到这些东西的确是存在的。至少,我得对得起他们的这份养育之恩,时日虽然不长,但真情已然可贵。我至少......得为他们树起碑坟,得为他们报仇。对此,我开始深信不疑。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认识死亡,第一次面对死亡,第一次见到两位与我感情极深的长者,在我们面前永远地闭上了眼睛。死亡,太过于可怕。很多事情,你都能讨价还价,都能偷点小懒,打点折扣地去完成,唯独死亡不能。就在刚才,我一直守在他们身边,不愿离开。我脑子中一直在幻想,幻想师父们突然睁开了眼,幻想他们也许只是睡着了,没准马上就能醒来了。
但死亡击碎了我的一切幻想,它用渐渐冰凉的体温告诉我,它就是绝对的!毫无希望!
所以,我第一次见识到了死亡的可怕。而这种可怕,不得不让我重新审视我现在的处境,如果我再不挣扎,再不努力地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那么,我将和在这万石镇战场上阵亡的千万孤魂一样,只能在寂冷的夜里,借着飕飕的凄风去哭诉自己悲剧的一生。
不可以!
我绝不能就这样接受死亡!我也不能就这样面对死亡,我得做点什么。
我流着泪,流着为师父们哀痛的泪,为死去的无数身为人子的泪,为我仍如浮萍般任由水波摧折的泪,一路走走停停,来到朔枭营统帅行营面前。掀开帷幕,眼前一片狼藉,满身是血的大将一脸疲态,布满血丝的眼睛,正在告诉进来的每一个人他刚才的经历。
我缓缓地走上前去,一句早已在心中锤炼过千万遍的话就这样迸发了出来:
“请让我成为一名真正的战士,请让我为师父们报仇!”
请给我能主宰自己命运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