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咎的事情既然已经说完,大家叹息一番也就相继离开了,但无垢却让月牙留了下来。
再次确认其他人都已经离开了,无垢才对月牙说道,“老大,有件事情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但需要你为我保密。”
月牙本来不想多管闲事,但见无垢言语间声音有些颤抖,短短两句话说完便连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显然是承受着不小的压力,便只好坐了下来,平静地对无垢道,“放心吧,不得到你的同意我不会轻易说给别人听的。”
无垢似乎受到月牙的影响,渐渐止住颤抖,涩声道,“其实伯父是无咎表哥杀死的,那日我在外面玩耍,无意中见到他将不知名的药物投入到伯父的饭菜当中,结果当天晚上,大伯便去世了。”
月牙震惊片刻,最终还是摇头道,“这种事可不是随便乱说的,你确定吗?老族长知道这件事情吗?”
无垢道,“伯父去世的第二天我便悄悄告诉了族长,厉爷爷说已经知晓了此事,那时我才真正将这件事确定下来,族长爷爷还说无咎也是一时的无心之失,要我为他保守秘密,但今日我看到了无常的所作所为,心中实在难受,若不找个人倾诉我一定会受不了的。”
月牙安慰道,“此事个中只怕仍有一些误会,你也莫要乱想,只是厉族长实在辛苦了些,你若有时间还是多陪陪他吧。”
无垢听道月牙的话突然跪了下来,他双眼泛红,抽泣着向月牙说道,“无咎之后本来应该轮到我来继承家业的,但爷爷只剩下我这么一个孙子了,一向无所畏惧的他这次终于是怕了。
为了不让不好的事情发生在我的身上,他从来不让我沾染族中事务,而我这些年来居然就这样没心没肺地活着,却让已经七十岁高龄的爷爷还要每天没日没夜地费劲心神来处理家族中的大小事情。我知道自己没有无咎一般的大本事,也就不敢擅自违背爷爷的告诫,轻易插手族中之事,生怕让他伤心。为了让爷爷开心,我只能放弃所有玩乐,一心一意苦读,总算以第三的名次成功进了书院,可我心中知道我与无咎相比仍是望尘莫及。
但老大你不一样,你是我见过唯一可能战胜他的人,你若是愿意帮助我们,不止爷爷可以从家族的事务中退出来安享晚年,甚至我药族也可以重新振作起来。”
月牙从未想过一向开心明朗的无垢竟然有着如此深沉的心事,不由大吃一惊,赶紧向跪在地上地无垢道,“你这是干什么,还不快起来。”
无垢只是倔强地看着月牙,却没有起来的意思。无垢沉默片刻,仍是摇头道,“我终究只是一介外人,冒然插手你药族之事恐怕会适得其反。但是无垢你真的已经做得很好了。”
无垢不理会月牙的搀扶,执着道,“我无垢早就将月牙你当成了亲兄弟,别人如何看你我管不着,但你在我眼中绝非外人。我数十年来都是在风雨飘摇的家族庇护之下无忧无虑的长大的,如今既然有帮助家族的机会,我就算粉身碎骨也要成功的。只要月牙你愿意帮助药族,我便是做牛做马,甚至离开药族都是可以的。”
月牙实在扶不起无垢,重又退到椅子上,苦笑道,“我要你离开自己家做什么,只是…只是我也力不从心啊……
算了,你让我再考虑考虑吧。”
族长寿宴大抵两个月之后,一天无垢放假归来偷偷对月牙说道,“我将上次和你说的事情跟爷爷讲了,爷爷他说想要见见你。”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你若是觉得为难也没事。”
月牙应道,“无妨,厉族长是我敬重之人,值得去拜访一番。”
于是在老爷子七十岁零三个月之时,无垢带着月牙拜访了厉老族长。
“上次的事情若非月牙公子帮忙化解,只怕我药族当时便要丢脸了,老夫在此多谢了。”
“厉前辈客气,前辈乃小子敬佩之人,无垢也与我称兄道弟,些许小事本为分内实在不足挂齿。”
“垢儿,你先去为月牙公子换下茶水。”
无垢闻言立马下意识地站起身子,又突然坐了下来,对族长道,“爷爷,我也想听听。”
“不行,你先出去。”
见无垢仍旧静坐不动,老爷子无奈道,“连你也不听话啦,去墙边面壁去。”
无垢没有回答,却老老实实站起来,背对着两人贴着墙壁站了起来。
这边族长便当无垢不存在一般,对月牙道,“公子气色似乎不是很好,是否能让老夫把把脉?”
“族长难道也懂医术。”
老族长还没有答话,靠在墙边的无垢倒是抢先回道,“要是真论医术,恐怕就是医族那边也没有几个人是爷爷的对手。”
“住口,你若是再敢打扰我与月牙公子说话,就立刻给我滚出去。”无垢面对墙壁悄悄吐了吐舌头,却再也不敢乱说话了。
“不必了,晚辈自小便体弱多病,长大之后反而好了不少,族长单从面相便能瞧出来,看来医术确实高明。但今日前来是说药、医两族之事的,晚辈的事情以后再说不迟。”
见月牙如此说法,厉族长意味深长道,“月牙公子有心了,只是我药族此刻的处境只怕比公子所想象的要艰难许多。”
月牙不以为然道,“族长不必太过忧虑,药族如今依然控制着天龙国十之七八的药材生意,若是经营得当,足够继续风光好几代呢。”
族长苦笑道,“那是后代之事,老朽只望此身在世之时我药族能够大厦不倾已是万幸了。”
“族长太过杞人忧天,药族好歹是官商,哪有说倒便倒的道理。”
族长叹道,“从下个月开始,我药族便不再是天龙国的官商了。”
月牙吃惊道,“怎会如此?”
族长这时倒是平静下来,轻声道,“看来无咎上次大闹我寿宴,居然还有此深意,只怪那时事发突然,弄得老朽也措不及防。当然了,医族的那帮老家伙恐怕也在中间出了不少力的。”
月牙也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向族长问道,“小子有一事不明,还望族长为我解惑。”
“但问无妨。”
“那月牙就直说了,在下多次听闻药族与医族之事,怎么总感觉医族比药族要强上些许呢?”
“公子客气了,医族比我族可不止强上些许。说来我们两家祖上原是一族,族中之人世代在朝中为医,后来一支分了出来专门研究药理,之后又开起了药店,这便是我药族,所以严格说来医族才是本支,我药族不过是分支而已。但一方面我药族对于草药的研究远远强于他人,再加上有医族的大力支持,自然很快便发展壮大起来。”
“自古以来,分家强于本家之事便时有发生,族长推脱于此怕是有些说不过去吧?”
“不错,这确实只是其中一个缘由。至于其他原因,若是以甲、乙两方来说明的话,医族便是掌握着主动权的甲方,而我药族则是处于被动的乙方。”
月牙不明所以道,“此话何解。”
“这一点其实不难理解,医也好,药也罢,最终的对象还不是那些病患。你想想如果自己是一个病人,你是会听寻医问诊的医者之言,还是更听看方抓药的药者之语呢?”
“没错,这样说来,医族掌握了病患,便也算是间接掌握了药族的命运。可是族长刚刚也说过你们两族本是同源,又怎会做出相煎之举呢?”
“医族之人个个都以能够进宫为荣,权势大但收入少,我药族之人却刚好与之相反。年深日久之后,医族之人不免眼红,他们不理解做生意的难处,只觉得我们能够赚钱全凭着他们的推荐。而利益上一旦产生了冲突,分歧也不过在早晚之间了。”
见月牙似在沉思,厉族长继续道,“药族与医族还有一点不同之处,药族是以我这个族长为核心的,药族所有大事都是由老夫独断决裁;但医族却不同,医族设有五大长老,一应大事都是由五大长老商议解决,而五大长老又是每隔三年从医族大大小小几十个小家族之中产生的,而长老的选举全凭个人医术高低而定,哪怕最小的家族也有可能因为族中出了能人而诞生长老。医族虽有族长,也享受这一些特权,但更多的只是形式上的象征而已。”
“看来族长很是羡慕医族的管理结构了。”
“岂止是羡慕,老朽年轻之时甚至为此而做过很多努力,药族上层若是也能转变为医族的结构,虽然成长速度可能会大大减慢,但相对而言却会变得更加稳定,也不用担心因为我这一支出了问题而让整个药族土崩瓦解。
尤其当时药族已经过了最初的快速增长阶段,渐渐步入了成熟稳定期,我更加觉得此事迫在眉睫,不过想法虽好,最终还是夭折了。若以月牙公子看来,老夫当年因何而败。”
月牙琢磨了一会儿才回应道,“医族以行医为主,医术乃是其根本,但医术本身因人而异,以能者居之的方法选出管理者可以大大激励族人学医的热情。而药族则是以行商卖药为主,商人却是用资本来衡量其强弱的。
医族各为其主却又能够在共同的利益下抱作一团,同时还能通过良性的竞争不至于使其医术没落。药族却刚好相反,行商之人必须能够将其所有的资本归于一处再通过合理的配置才能生出更多的钱财,而为了保证所有资本能够统一,必然要产生集所有权利于一身的族长。”
老族长叹息一声,“虽然还有一些其它的原因,但老夫当年若是能够想通这一点也不至于走这许多弯路。公子刚刚了解此事,便能够领悟此节,当真不同凡响。”
月牙谦虚道,“前辈谬赞,晚辈愧不敢当。但晚辈觉得医族的管理结构未必便是尽善尽美了,说不定医族的那些长老们还在羡慕药族族长您能够独掌大权呢。”
“哦,难道公子已经想出了应对之策?”
月牙尴尬地咳嗽一声,“这个嘛,晚辈还要细细琢磨。”
老族长倒是没有露出失望之色,又挑了些两族之事讲与月牙听闻,两人畅谈半夜方休。第二天,在老族长的授意之下无垢又带着月牙逛了逛自己家的药材铺子,两人回到八仙居时已是另一个深夜了。
药族的境况远远不如表面上看来一般繁荣,几十上百年的发展中也在不断地埋下祸患的种子:族人乐享其成,无竞争力,药族如今人才凋零;族人的繁多也让药铺的管理之人不断增多甚至到了臃肿的地步……但无论如何,药族繁荣昌盛了数十年,也有着许多的优势:资本庞大,店铺林立,而且无论如何族人对于药材的了解要远胜旁人……
月牙花了好几日的时间终于理顺了药族当前的形势,甚至头脑之中也渐渐生出几条计策来帮助药族摆脱如今的困境。
但是月牙的计策最终还是未能派上用场,因为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医族便如药族当年一般连连发生巨变——首先是大长老突然亡故,后来官府调查居然是其子所杀,凶手很快被下了大狱。其后刚刚上位的三长老也就是几个月前大闹寿宴的无常莫名身死,不久二长老又被医族扫地出门。以上事情发生在短短的半个月之间,这半个月来医族长老五去其三,连同本为下任族长的继承者入狱,医族可谓经受了灭顶之灾,着实让人瞠目结舌。
月牙虽然难解其中缘由,但医族的巨变终于让药族得到了喘息之机,药族之人赶紧趁此良机多处打点,而医族则再也无力插手药族之事。当一个月后厉家依然作为下一任官商的消息传来之时,月牙知道药族总算又安然度过了一道难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