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米铺出来,容珏又去了最近的铁匠铺,让铁匠给剑开刃,顺便看了狼牙箭簇的铸造情况。
她去这家铁匠铺里有坑式炉六个,每个熔炉中可融铜铁五斤,一炉铜水可灌模二十五个,而每个模子又可出箭簇二十枚,五个时辰铸一批,共出箭簇三千枚。
因为昨夜就已经开始铸箭,到早上的时候,正好第一批箭头出来了,而第二批箭模正在等着新融的钢水浇筑进去,怕是要到晚上才能冷却成型。
老板说城中像他这样做打铁生意的,还有两家,只是高温炉没他家多,但一批次也能出两千左右的箭簇,如今也都是在替驻军做这新箭头。
“姑娘,你亏得只是给剑开刃,若是铸剑什么的,炉子如今都忙着,还真分不出多的来。”老板笑着接了她的剑让学徒去开刃。
宝剑开刃的过程其实就是打磨,费点儿时间,好在铁匠铺里有脚踏式的砂轮,比单纯靠磨石打磨要快许多,只是砂轮只能粗略打磨,后期还是要用目数高的磨石手工开刃。
在老板让人给她的剑打磨砂轮的时候,容珏去看了那批早晨出来的箭簇,拿了一枚在手上掂了掂,从重量和外形上看,已经与前世突厥人所用的狼牙箭并无二致了,只是表面只经过了初步砂轮打磨,还没有再用磨石进行二次加工。
这样的箭头多少还是有些钝的,配上正常的长箭或许可以伤人,但若是五分之一箭杆的短箭,其利度大约只能破甲后伤到人表面的皮肉,要伤到里面的肌肉甚至骨骼,还是差了些。
“哎,这批箭还没二次打磨呢,现在还用不了。出模后只是用砂轮把边缘整了一下,样子是有了,但就跟钝了的刀剑一样,只能伤人,还杀不了人。还得要用磨石再细细打磨一遍,桐油浸润了之后,才可以用。”老板看她拿着箭细看,便也跟她吐槽上两句。
容珏看着这突然上前搭话的铁匠铺老板,笑道,“老板怎么称呼?”
“哦,我姓黎,叫铁生,姑娘要是不介意,叫我一声老黎就成了。”黎铁生道。
“好。”容珏笑道,“老黎啊,我想问下,这磨石打磨一枚箭大概要多久?”
“一枚的话,最少也要一刻钟的时间吧。”黎铁生回道,“这还是像我这样的老手,若是店里的伙计来,可能要一刻半钟。”
“要这么久?”
“是啊,不然这三千枚箭头又怎么会放在这里还没动呢。”黎铁生道,“姑娘你看我这铺子,在井陉关里也算大的了,光是打铁的伙计就有二十来个,可就这样,只忙着铸模与初步打磨人就已经抽不开身了,实在是没有多余的人手再来用磨石打磨第二遍。”
手里转着箭簇,不甚光滑的箭簇表面磋磨着她如今指腹上的嫩肉,容珏想了片刻,笑问道,“老黎你方才说,您打磨一枚需要一刻钟,伙计打磨要一刻半,那若是一般没有冶炼经验的人呢?可能做着这磨石打磨的细活?”
“能倒是也能的,虽然废点时间,但只要有磨石的话,一般人看别人磨个一两次也就会了。其实就跟家里菜刀劈钝了,在石案上撇两下就利了一样,倒是没什么难点。”黎铁生道,“只是第一次做这个的人速度慢,一个时辰可能也只能磨个两三枚箭。这一枚箭簇细致打磨也就只得一个钱,又哪有新手会来做呢?”
一个时辰只能磨两三枚,就只能赚两三个钱了,一天连做五个时辰,最多不过十五文钱,三十天无休的做,一个月下来也不到五百文,而去酒楼给人洗盘子每月有休,还能拿七八百的月钱,的确很少会有新人来做这个。除非是那些打算长久做铁匠的学徒工,才会坚持得住这种高压低收。
但这也是在一般情况下而言的。
两人说话的功夫,剑前期的砂轮打磨已经完成了,学徒拿着已经稍微出了锋刃的剑过来问黎铁生道,“师父啊,这二次打磨还是让剑主自己来吗?”
自从昨天师父接了府衙的箭簇生意起,铺子里已经不接其他新的铸造生意了,便是开刃这些,也只做第一轮的砂轮打磨,后面二次手工打磨都是让铁器主人自己拿了磨石去做的。
黎铁生方才见容珏拿着这造型奇特的新型箭镞看,脸上却没一丝讶异,全然一副熟稔的样子,就已经猜此人可能是府衙里来的,穿的衣服也贵气,搞不好还是王府里的某位属吏高官的女眷,所以一直热络地与她聊天对话,尽量奉承巴结着。
如今见自己没眼力见的徒弟上来就让这位贵客自己打磨宝剑,恨不得一脚把人踹了。那些犁头损了,锄头坏了的,才让他们回去自己打磨,这拿着宝剑来开刃的客人能一样吗?光是这剑柄上的一颗青金石,就够一般人家吃上好几年了。
“哪里用客人自己来!”黎铁生白了伙计一眼,把剑一把接过道,“我来打磨就好。”
伙计无故吃了自家师父的白眼,很是无辜,嘴里嘀咕道,“可师父你刚不还说要去监督第三炉融铜的铸模吗?你哪有时间干这啊。”
“我有没有时间我自己不知道?还要你来提醒了?”黎铁生被这个蠢徒弟气得直翻白眼。
容珏笑道,“老黎,还是铸箭的事情重要,你先去监督铸模吧,这个可不好出纰漏的。这剑我自己磨就成,你让你徒弟给我块磨石和桶子水吧。”
黎铁生惊讶道,“姑娘你以前磨过剑?”剑身长,剑刃若要打磨的均匀,可不像打磨箭簇那么简单了。
“没有,”容珏一边解开圆领袍的衣襟,将一整只左袖拉了下来,缠在腰间,一边拿过李铁生手中的剑,笑道,“但我磨过刀。”
从辰时二刻一直磨到了巳时五刻,容珏才将手中的长剑打磨好了,她单手握剑,左手自鬓角拔下一根头发,放在剑上一吹,发丝随之而断,这才嘴上翘起笑来。
因为铁铺里有六个高温炉的缘故,容珏此刻额上已沁了满头的汗,最后一炉熔铜出炉的光亮和着热浪传来,给她如今白皙的皮肤蒙上一层赤铜的麦色。
黎铁生可算是监督完了第二批箭簇全部的铸模,只要等铜水冷却出模就可以了。稍出了口气,本是想过来看看容珏这边打磨的如何了,问问是否需要自己的帮助,结果一转头,正好瞧见容珏吹剑断发的一幕。
唔,好吧,这算是遇上行家了。
“姑娘这剑磨得利啊!而且才用了一个半时辰!我都打磨不好一把剑。”衷心的夸赞道,黎铁生走近道,“可否让我看看这剑。”
“诺。”容珏双手托剑递过。
黎铁生接了剑,本来是想继续夸赞,细看后却不禁怔道,“这……这个是单刃的?”难怪才用了这点时间。
“恩,”容珏收回剑,利剑入鞘道,“我习惯单刃劈砍,双刃与我也没什么用,就索性只打磨了一侧。”
“姑娘你年纪轻轻,没想到……”黎铁生都不知道要如何形容她了。
容珏却是拿过一旁的凿子,毫不犹豫就往剑柄上一凿,在黎铁生的一声倒抽气中,将剑柄上的青金石凿了下来,拿在手中问道,“这次出来的匆忙,也没带钱,这石头可够一次开刃的钱?”
“这可是上好青金石,便是给百八十把的剑开刃也够了啊!”
“那这石头就抵这次开刃了。”容珏着将手中的青金石递了过去。
黎铁生又倒抽一口气,不敢伸手接,“不过就是让人砂轮粗略磨了一下,这后续都是姑娘您自己打磨的,我如何能收这么贵重的东西!”
容珏拉过他的手,将宝石按入他的掌心,将手合上,“老黎,这个你收着,这不单是今日开刃的,之后的几日我可能还有用得到你的地方,这就当是事先预定你这个人的钱,不可推拒。”
“既然姑娘您这么说了,那老黎我就收了。”黎铁生道,“我这几日都在铁匠铺里,除了上午铸模的时候离不开,其他不管什么时间,您只管来找我!”
容珏,“善。”
……
容珏拿着新的剑回到镇将府时,宋君先与胡广元又都等在了她院子的大堂里,看来这两个恒王府的属吏已经把她这里当成了办公地了。
容珏上前早宋君先一步问道,“粟米都收好了?”
“都收完了。”宋君先沉着脸应下,忙又问道,“公主,您今日让胡录事在城中募兵了?”
“对,我让老胡去募的。”容珏在首位坐下,头转向另一侧,笑道,“募到兵了吗?”
“募到了。”胡广元抿唇道,“只有一百零九人。”
“一百零九人,正好。”容珏道,“刚好凑够百人小队,一个百夫长,两个队正,四个偏师。”
“百人队加上百夫长队正偏师,也才一百零七人。”胡广元道。
容珏笑道,“你从这些人里面先选两个记性好身体健壮又会骑马的,到时候我在东门督战,就让两个在西北两门替我传递战况消息好了。”
青年秀气的眉头蹙了起来,“公主,你……还要去督战?”
“恩。”容珏笑道,“到时候老胡你就替我坐镇后方吧。”
青年的秀眉蹙的更紧了。
“咳咳!”一直被无事的宋君先忍不住咳嗽了两声道,“公主,你为何让人去城中募兵?还在城中传播燕军凶狠劫掠的事情。”
容珏笑道,“宋长史是觉得不应该这么做?”
宋君先皱眉道,“燕军攻城,城中百姓本就人心惶惶,若是因此起了动乱可如何是好?”
“宋长史,”容珏叫住他,“燕军五万多人的队伍,我军才五千士卒。且一千骁骑已去截燕军粮道,还有两千二的骁卫下午也要出城开始城外的扰敌。城中只有两千的守军,却要应对燕军近三十倍与我的兵力。在这种情况下,宋长史你不想着如何动员百姓,让他们协从作战,却反而想着如何瞒着城中的百姓,让他们一无所知地等着城破吗?”
宋君先被她说的老脸一红,却梗着脖子反驳道,“可现在募兵又如何来得及,燕军晚上就要围城了,就算多了这支百人队,与战况又会有什么改变呢?早上才募集起来的新兵他们能做什么?他们不会用弓箭也不会用戈矛,从来没有进行过训练,甚至连战鼓号令都听不懂。他们不过就是城中最底层的百姓,为了一口饱饭才会在战前入伍。公主您难不成还想让这样的百姓去上战场吗?”
“宋长史是觉得,我此时募兵是让人去送死?”容珏反问道。
宋君先争锋相对,“公主你虽未说,但所做的事,不就是如此?”
“宋君先!”胡广元出声打断道。
一直以来,胡广元都是个守礼克己的人,称呼同僚也都是以姓加官衔来称呼的,自一年前入王府至今,便是偶尔受了排挤,也从未失了礼数。对于宋君先,两人虽交流不多,但遇着这个正直古板却无所作为的上司时,他也一直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宋长史”,从没如今日这般直呼其名。
但此刻面对宋君先对公主的指责,他却再也做不到克制自己。说话间也毫不掩饰自己对宋君先此人长久以来的不满。
恒王之错漏早有蛛丝,他也曾提过几次,但除了河曲马之事,宋君先从未真正信他的话,并派人去查过。
原先东宫的旧人压榨王府新来的属吏,新人的钱料被扣,禄米被削减,这位长史虽有所知,却听之任之。
燕军大举来犯,城中局势危急,如此情况下,不让百姓知晓后一起共战,却只想着城中安稳,刻意隐瞒。
宋君先这个人,他实在是忍不了了。
“公主并没有让这百人上战场,只是让他们负责收集城中的粪水,烧煮御敌时要用的金汁。”胡广元道,“而且连编制也没有入,万一城破,燕军屠杀战俘,他们也不会是被屠的士兵。”
宋君先闻言一滞,胡子抖了抖,心中原先的无名怒火消下大半。
胡广元却继续冷笑道,“而且宋长史,你知道如今城中米粮多少钱一斗吗?你也说了那些是城中最底层的百姓,为了一口饱饭才会应征。可你想过没有,如果没有募兵,他们又哪来的钱去买百钱一斗的米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