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酉年四月初八,我来到灵隐寺上香。晴了许久的天,竟下起雨来,我站在大雄宝殿前的檐下避雨。在这里,我遇见了那位法号唤作“果贞”的姑子。我在浓烈又冰冷的、四月的雨中,误撞了这位俗名为汝梦羚的女子不俗的半截人生。
夏天蚊子多,瓜地里更甚。地里没人看着不行,稻草人只能用来防止猫头鹰一类的动物祸害庄稼,但防不了人。窝棚后面是为了排洪挖的深坑,天刚擦黑就会有蚊虫从水面寻着光亮上来咬人。羚子在窝棚通风口点燃了一捆艾叶,蛾子围着火苗胡乱煽动翅膀,同伴也过来一探究竟。
“真怕这一晚上叮得满身大包啊!”羚子叹了声气。
“羚,我睡外面,这样蚊子来了先喝我的血,喝饱了就不会再叮你了。”德音脱下劳动布长裤,卷成枕头的形状放在外侧。
“我的血多,还是我睡外面。这样万一有人来偷瓜我也好先冲出去。”羚子指了指枕边的大铁锹。
深夜十点多了,德音已经做了几个美梦,口水流出来不少。只有蛐蛐儿、青蛙还没有睡。羚子强忍着困意,妈妈嘱咐过,头半夜要把眼睛睁的大大的。
云层又厚了些,月亮也睡去,羚子只觉着两只眼皮十分沉重,青蛙、蛐蛐儿的叫声也变得越来越低。
梦里,羚子爸爸用他那双宽厚的大手把自己举起来,举到棚顶又假装松开手,羚子咯咯笑着。这样的把戏,爸爸已用过上百回。妈妈正在给红色格子的棉拖鞋纳底,大姐在用西屋的缝纫机给即将完工的毛呢短裙码边儿。那是几年后羚子仍经常梦回的场景,春光正好,福乐满堂。
国道自1970年8月修到白水村,东起省会,西至古江。羚子的姥姥生下妈妈,妈妈嫁给了爸爸,后来有了九歌和羚子两个孩子。纪德音是羚子的小表妹,姨妈的独女。姨妈在市里的师范学校念过书,早在九几年,女孩的名字还是雨啊,欣啊的,姨妈就给自己孩子取了个雅致的名字,意在盼望女儿品誉美好。“汝梦羚”这个名字也是姨妈取的。羚子从记事起,就有了这个瘦得干干巴巴的小表妹作伴。
羚子一家四口就住在这里,一天中最快乐的日子要属黄昏。这时候,爸妈从田里回来,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伴着悠悠余光吃晚饭。晚饭食材常常是从园子里挑熟的摘,架豆角、黄柿子、水葱、茄子、小白菜,啥熟透了摘啥,摘了什么就做什么。妈妈摘菜时总会顺手摘一些长在壕沟荒草里的野生浆果,吃起来酸酸甜甜的,是羚子和德音的童年味道。那时候农村的孩子没听说过榴莲、车厘子、菠萝蜜这些稀罕的热带水果,只盼着春天撒种时,菜籽里夹杂了别的种子,在地垄边钻出来的几株幼苗快快结出好吃的果实。
那时羚子的亲姐姐中学还未毕业,晚上会有三个小时的自习,所以会吃得快些。这是羚子童年里的每一天中最欢喜的一顿饭,全家人坐在一起,讲着今天发生的事,蟋蟀们伏在墙角和门槛缝里,一边觅食一边叫。
羚子是被打在窝棚上的雨声惊醒的,恍惚中只记得接连打了几个闷雷,便下起雨来。德音睡得沉,并没有惊醒。
春种后,响晴的天是有数的。接连下了几场大雨,德音叔叔家的五垧旱田已经被雨水淹死了根苗,入了六月就不再长了。羚子家承包的土地在岗上,南北五百米没有一处洼地,雨水积得深了就在南北头各挖几个一人多高的深坑,把积水引到坑里面去,好在扛过了几场大雨。
好不容易等太阳爬上了山,妈妈来接羚子和德音,窝棚地面已经进了水,把草席浸泡成了黄黑色。
羚子回到家时,爸爸和施疯子坐在塑料凳上抽着旱烟,聊着大人之间不许小孩插嘴的话。
“今天这地,怕是要完啊!”爸爸的脸一直阴着。
“好一年,赖一年。老天爷也不能让咱们这些农民吃不上饭。”施疯子劝慰道。
“老姐夫,您哪还需要靠天吃饭啊?每天给人扎扎针,可比我们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得好呦!”
“要这么说,我还要谢谢朱瞎子。”施疯子狠吸了一口烟,“要是没有他当年给我算那一卦,我现在也得为了几垧地起早爬半夜的干,早就折腾废了。”
老施家和朱瞎子的仇就是因为涝灾结下的。当年都时兴去农场里包地种瓜,十里八村都说朱瞎子看事儿灵,于是施逢志卜了卦,按照朱瞎子指的方位,在东南近水的二十七连队承包了十晌水田、五晌旱田。
施逢志盘算着秋收赚了钱,就把住了几代的老房子里里外外翻修一遍。以前媳妇总抱怨家里的土屋地打扫起来满屋子飞灰,这下赚了大钱,也抹成水泥地,人走在上面滑溜溜的,下雨天也不会和泥。
结果芒种过后,大雨连下了近一整月。雨水淹了田地,进了七月才放晴。种子肥、人工费、包地的钱,十中之一也没赚回来。
那一年的涝灾,把施逢志的家底几乎赔了个精光,不但房子没修成,还欠了春种外借的几万元钱。施逢志的老婆去朱瞎子家闹过几次,砸凹了人家的红色铁皮大门,砸碎了一口下酱用的大缸。施逢志从此发下了狠话:不再种地。可日子还要过下去,儿子要娶媳妇,娶媳妇生了孙子也要用钱。为此,施逢志苦心钻研中医术,书上遇到不认识的字就当成字形相同的来念。一面蒙字,一面拿家里的鸡鸭鹅狗做实验,渐渐地学会了给人扎针看病。
当人挖空心思去做一件事,却料事与愿违时,萎靡过后总会全身心投入到另一件事当中去。施逢志就是这样,白天给常年腰腿疼痛的老头老太太们扎针,晚上伏案写作,编医书。逢人便说自己的书出版以后,就和袁隆平是一个级别的人物了。久而久之,村里人都传“施逢志信了朱瞎子,变成了施疯子。”
“婶子,快,别拾掇了,雨水灌进地了。”祝成是来报信的。“大坑里的雨水满了,排水沟也满了。”
“成子,这事不能让你媳妇知道,小影怀着孩子呢,不能惊了她。”羚子妈一边说,一边绑紧了胶皮鞋。
“咏刚,你快点。那破车就别修了,快跟我到地里去,骑摩托去。”
车子行驶在路上,已经看不清前方的道了。大雨把水泥路面冲刷得像镜面一样滑光,路两旁苞米地里的水有二三十公分,树林里的水有四十公分。沟里的水漫出来,一刻不停地吞噬着高地的庄稼。
祝老大和媳妇在地里用泵抽水,汽油机“嗒、嗒、嗒”地响了一夜。祝成埋怨父亲不叫自己来帮忙,小影怀着二胎需要人伺候,两家的二十晌地都是爸妈从头跟到尾的。和自己从小玩到大的魏明魏晞两兄弟,两年前就把爹妈接到省会城市去享福了。可自己父母一把年纪,还为儿孙操着操不完的心。每年秋收,祝成都劝说爹妈来年别再种地了,老两口辛苦了一辈子,应当有一个清闲的晚年。祝老大嘴上答应,过了年,第二年春天又带领村里的十几家农户选种子、签土地承包合同,镇上农场、东西两头跑。
祝老大的媳妇不当家,啥事都听老头子的,说趁着能动弹,就多帮帮儿子。儿子成家后,还要供小孙女上幼儿园、学游泳和钢琴。如今儿媳小影又怀上了孩子,原本小影是不愿意再生的,祝家老两口舍不得,说等到秋收,就给宝贝孙儿五十万,直接存在折子里交给儿媳妇,小影这才勉强答应生下孩子。
雨越下越大,并没有停的意思。羚子趴在窗台上,雨水顺着绿色玻璃流下来,外头是乌蒙蒙的天。
“羚,你饿吗?”德音小心翼翼地问道。
“饿。”羚子站起身来,“我妈说,这雨再这样下,我们全家就都没饭吃了。”
“你等着,我去给你煮点挂面。”羚子穿上那条妈妈穿着做了一辈子饭的蓝色围裙。围裙大襟上被热油烫了几个破洞,留下黑硬的结痂。袖口油污污的,已经洗得发白。妈妈的围裙穿在羚子身上显得又肥又长,像站在灶台旁边唱戏的。
羚子学着妈妈平时做饭的样子,刷锅,加水,添柴,用一张废作业纸引火。火苗着了起来,羚子想面条里应该有油、盐和葱花。于是按顺序放了进去。
水烧开了,可那油很是不配合,始终一滴一滴地抱团分散在一锅开水的四周。
羚子饿急了,直接挂面下了进去,拿起筷子搅了几下。
“德音,来,你快来。看我的面做好了。”羚子按奈不住第一次生火做饭的欣悦。
德音确实饿了,几大口就吃光了一碗面。两个孩子吃饱了回到南屋,头朝下躺在炕上睡着了。
羚子是被摩托车的声音吵醒的,天已经黑了下来,妈妈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干爽的地方,头发还滴着水,脱下来的胶皮鞋里也能倒出来一捧水。
德音捂着肚子从后园跑进屋来,说“大姨,我肚子疼,想上厕所,拉不干净。”
“这俩孩子自己做的晌午饭,八成是没煮熟吧。”羚子妈打开缝纫机的长条抽屉,拿出来两粒“泻立停”。
“去,用水舀子给你小妹晾点温乎水。把药吃了就好了。”
“妈,我爸咋还不进屋?”
“研究他那破四轮子呢。地都要淹了,车修好了有什么用!”
连续半个月,羚子的爸妈都是早出晚归,有时还会半夜回来。暑假过了大半,德音也回到了古江的家。
不久后,羚子返校,升入了四年级。新学期语文课,学习的第一篇课文是《窗前,一株紫丁香》。羚子也想把丁香花种在窗户底下,夜夜伴着香气入睡。可一想到今年的雨水,便立即打消了这个想法。“算了,再好的花儿也该浸死了。”
羚子再听大人们说起庄稼地的事儿,是中秋节前的一个周六。羚子在西屋的缝纫机上写作业,爸爸来西屋舀米。
“爸,我们班唐燕燕家昨天进水了,把她的作业全泡了。”
“人家爷爷施疯子扎扎针就能赚钱,养得起她们姐三个。”汝咏刚弯下身来。“她妈妈唐思也去卫生所帮忙了。”
“我们同学都说施林海不是唐燕燕亲爸,姑娘和爸应该是一个姓。”
“别听小孩瞎说,在背后说人都不是好孩子。”
“爸,你今天怎么不修车了?”
“啊呀。”汝咏刚扎紧米袋子。“咱家的地,算是扔了。算上欠信用社的,从你老姨家借的钱,十几万啊,全赔进去了。”
“爸,我将来一定考个好大学,咱家再也不用靠天吃饭了。”
“别在你妈面前提这事。”汝咏刚顿觉对不住妻子。
“你妈晚上睡不好觉。”说罢,起身走了出去。
羚子抬头看见院子里的雨,凉飕飕冷冰冰的。晾衣杆已经许久没用过了,大白鹅“嘎、嘎、嘎”地喊叫着不想再喝雨水了。此时此刻,羚子盼望着天气赶快放晴,也许田地还有补救的机会。
羚子幻想着,暮光洒在院门口的青石板上,大爷大妈们坐在大杨树下乘凉。晾衣杆上的被子晒得滚烫,盖在身上暖呼呼的。邻家几个调皮的小孩追逐着、嬉闹着在地上打滚,滚了一身沙土而被大人训斥。
羚子低下头,继续背诵今天新学的古诗——“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