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报丧,不能悼念,楚岳把悲伤埋在心里。回到家,他把看守裴蓉蓉的人撤掉,问裴蓉蓉有什么要求。
“我还能有什么要求,要休、要杀都随你。”裴蓉蓉依然冷着脸。
楚岳苦笑道:“我和你没有感情,也没有怨恨。做假夫妻也是缘分,我不想为难你。你还年轻,总不能一直如此。你说吧,想怎办,我都答应你。”
裴蓉蓉盯着楚岳,看出他是认真的。她这才软下来,跪地说:“从我们成亲以来,我就独守空房,你偶尔道来我的房间,都睡到地上,碰都不碰我一下……”
“你是想跟我过,还是想跟墙外的那个人过?如果想跟墙外那个人,这些还有那么重要吗?”楚岳打断她。
裴蓉蓉没有想到还有选择,真让她选,她选谁呢?她真要真跟墙外的那个人去务农吗?嫁给娘家的佃农,父母作何感受?自己的面子往哪儿摆?她能选择留下吗?她的冷傲告诉她不能。
“我想跟金安到城外去,不让父母知道。”
“好,我答应你。我猜那个叫金安的,并没有金子让你花吧。你可以带着你的嫁妆走,但是必须和离。”
裴蓉蓉一狠心认了。
接下来地事情,楚岳都不出面,让茵儿把和离书给裴蓉蓉,让她签字按手印,悄悄送她出城。
茵儿并没有报复的快感,她知道她自己也不过是楚岳的附属品,楚岳需要的时候找她陪伴,永远不会给她正妻的身份。
楚岳搬到牧场上,联系王方翼、程务挺等,寻找出战突厥的机会。终于,他等到了代州都督薛仁贵的回信。楚岳去往代州,再次从军。
耐尔洁部开拔向西前行,楚浩坐在十几张羊皮上,车辆晃动着,不知道是困还是体力不支,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
外面阿什那多格期打头,盾里断后,佳业率在中部巡查,负责保护耐尔洁的马车。迁徙队伍和庞大的牛羊群不光是狼群的猎物,也是散落部族的目标。
狼群好对付,有时候只放猎狗就能够抵挡;散落部落遇到大的部族迁徙也太敢上前生抢。骑兵团最可怕,他们不光抢掠牛羊,还拦截马车,抢金银、皮货和帐篷。
路上第四天,他们就遭遇骑兵团。骑兵团速度飞快,从侧面俯冲,冲散牲畜,直奔马车而去。马车上坐着女眷和小孩儿,多格期来帮助佳业率。
不多会儿,骑兵团又到前方骚扰,多格期刚到前面,几骑人马朝耐尔洁的马车冲去。士兵奋力抵挡,还是有两个人跳上马车,耐尔洁握着兵器随时准备,她的武艺原本有限,打不过两个强壮的男人。
佳业率一边杀敌,一边朝马车上放了一箭,其中一个肩上中箭,另一个人则钻进马车,到马车中部的毛皮中乱翻,想找到金银。佳业率转身之际,见钻进马车德那个鼻子上插着一把匕首,从马车后面翻滚下去,耐尔洁正在和肩膀中箭的那个打的正激烈。佳业率想自己以往小看了耐尔洁这个小丫头,她还是有两下子的。
夜晚,耐尔洁把割胡子用的匕首交给楚浩,两个相视而笑。
楚浩恶心的症状慢慢减轻,不再便血,腹痛也消失了,就是乏力,脸色苍白,偶尔还会休克。
箭伤表皮的伤口不大,不种药捻之后,仍然没有愈合。老巫会拿一种特制的刀,从里面挖出坏死的肉。每次耐尔洁都攥着楚浩的手,看着他痛苦地闭着眼睛,咬牙不出声。
处理完伤口,楚浩吃不下饭,勉强喝了几口汤,把药喝了,躺下不说话。佳业率家的小女儿送来刚烤好的栗子,耐尔洁剥开一个送到楚浩的嘴边,楚浩皱了皱眉,她把手缩回来,把栗子用布袋装好,放在楚浩旁边。
耐尔洁睡在马车前端,楚浩睡在中间,半夜,四周不断传来狼叫,耐尔洁坐起来,从小桌后面爬过去,躺在楚浩旁边,抱住他。
“是不是想你的父汗了?”楚浩以长辈般的口气问。
耐尔洁立刻松开他,回到自己的被子里。
不久,他们遇到了拉着盐和青稞的粟特人,青稞的价格很高,三个酋长都不建议买,楚浩却让耐尔洁一定要买,并且要买下全部的青稞和盐。
“唐人有句话说‘百里不运草,千里不运粮。’粟特人以往都运金银器、珠宝等一些值钱的货物,他们运青稞,说明青稞价格非常贵。今年关中先旱后涝,又遭遇蝗灾,粮食非常紧缺,能见到粮食,花多少钱都要买。这儿离阿尔泰山南不远了,用牛托过去,费不了力。”
“金银不够,要不用毛皮换吧?”
“不行,毛皮留着过冬。”楚浩上车的时候,见到毛皮的数量,御寒尚够,交易换不了多少粮食。
他从贴身衣服里掏出一张皮纸和一个小铜盒子,让耐尔洁打开铜盒,拿出小印章,蘸上印泥,盖在羊皮纸的左下方,他用右手无名指,也蘸上印泥,按在章下面:“你把这个交给粟特人,让他们连同麻绳都留下。”
耐尔洁拿着那张纸,有些疑虑,金银都不够,一张纸能把粟特人的粮食和盐买空?
楚浩不忘叮嘱一句:“记得,说是你父汗留给你的。”
等耐尔洁回来,高兴地告诉楚浩:“粟特人见到那张纸特别高兴,不光卸了所有地货,还送了一对银壶,你看。”
是啊,粟特人带着那张纸比带着金银走路安全多了,到了长安,他们到西市口贝力的币柜上兑换成黄金、铜钱或是货物,方便的很呢。
大多胡人只能跟单字商队贸易,比如带‘口’标识的商队和商品;小部分可跟双字商队贸易,比如带“贝力”、“口贝”标识的;能拿到兑票,就可以直接跟‘口贝力’一级的货商贸易,不光价格便宜,货物紧俏,价值也高,粟特人当然觉得赚了。
突厥人不积蓄、不存粮、不囤货,耐尔洁部的财力让楚浩担忧。马上就要过冬,一两万人,十几万牛羊,怎么挨得过去。怪不得突厥人作战勇猛,冬天抢不到东西,不是冻死就是饿死。
突厥的牛都是散养,没有托过货物,当把青稞和盐放在它们身上,它们就野兽一样上蹿下跳,狂奔甩头,
耐尔洁和三位酋长知道这些货花了多少钱,都很着急,楚浩早就想到这点,所有让粟特人把麻绳留下,他教耐尔洁怎么用麻绳绑住牛头,拢住牛的嘴,再把一根麻绳勒住牛的上牙龈,用两个挂刀用的铁环卡住。方法和马拢头差不多,又有些许区别。
耐尔洁很快就学会上手,牛老实了,乖乖托上货物。有的牛鞭子打都不托,那就换另外一头,反正有的是牛。
又走了两天,到了一座山脉的南面,楚浩拨开车窗一看,问耐尔洁:“酋长说阿尔泰山南,可有具体地点?”
“多格期说前面山坳就到了。就前面陡坡下的山坳。”
“你是首领,你应该拿主意。山坳冬日积雪不化,容易雪崩,地势不够开阔。这里的阳坡相对平缓,阳光充足,前面就是草场,放牧也方便。”
眼看就到目的地,耐尔洁忽然决定停止前进,选择驻扎,三位酋长很诧异,不过她的理由很充分,他们也就没有异议,毕竟距离前面的山坳也不过五六里远。
四周的景色绝美,天空湛蓝,棉絮一样的白云轻缓,从山上流下的小河注入到一个巨大的湖中,湖水很深,却清可见底,从湖里到阳坡的脚下,延展出另一条河流,向东流去。
秋天本来是萧索的季节,半山上的罂粟花却开的艳丽,橘黄、橘红、大红交织着。西南的山上长者高大的云柏、冷衫、雪松和白杨。南面的广阔草场,太久没有人来放牧,草长得肥美高大,抽出长穗,种子颗粒饱满。
楚浩让耐尔洁派人收集干草,没有镰刀就用弯刀砍,把十几个匕首固定到木板上,背朝前,刃朝后,用牛筋绳子套上马,靶成草堆。绳子放进一个方木架里,把草扎成方块,摞起来。冬天喂牛羊,还可以给牛羊保暖。
突厥人平时只管放牧,托个粮食还行,干不来细致活儿,早有人怨声载道。不几天,耐尔洁又派人上山伐木,下河捉鱼。
伐木倒是有斧头,捕鱼没有网子啊。楚浩说:“来的是时候,我见到处都是藤蔓,拿来编成兜子,下到河道狭窄处就行。”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耐尔洁问道。
“我小时候在这一带生活过,冬天冷极了,不做好准备,牲畜和人命都不保。”
就这样,耐尔洁部收集牧草,晒鱼干,储藏粮食和盐,猎取野马、野驴做肉肠,伐木给牲畜做棚子。留下精装的公羊,把剩下地公羊都杀掉,用新长出来的羊绒做成羊绒皮袄,羊毛做成毡子。到四周的山上采集水果、坚果。做奶酪,奶疙瘩。在山脚下设置陷阱,准备滚石和抛石……
有人抱怨累或是麻烦,耐尔洁就把他们换到另外一项劳动中,她坚持己见,不断催促工期,不容三个酋长质疑。
多格期说:“采集磨钝了我们的弯刀,劳动消磨了我们的斗志,我们被汉化了,耐尔洁长着西突厥祖先的面孔,却是唐人的头脑。”
耐尔洁坚定道:“不用担心,劳动之后,我们要猎鸟,更换箭羽,一边打猎,一边操练士兵。”
是的,这里野马、野驴、野山羊很多,围追堵截,打猎就相当于操练。
冬天来临之前,山下布满陷阱和滚石;牲畜夜晚都住进棚子,棚子四周摞着扎成方形的干草。人居住的帐篷加成两层,地面用做了木架和地板。积攒的木柴都用毡垫盖好了。青稞,肉干、肉肠,水果、干果、奶制品……食物堆满仓库。每人都做了羊绒皮袄。
士兵把弯刀磨利,弓箭都翻修了,还造了很多新的弓箭,在打猎中列队、摆阵、配合。
耐尔洁做事不再犹豫不决,说话有了底气,不再受酋长意见的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