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来的路上,富儿跟李明说起了“跛子”的一些事。说完“跛子”,又接着说“架子”。富儿说,这两个人是我们村的“名人”,村里人在闲聊的时候,总会拿这两人做比较,从中悟出道理。
“跛子”其实并不跛。跛子的腿脚健全得很,之所以送他“跛子”这个外号,是因为他特别懒。年轻时在集体做工,只要是做些出力的农活,比如挑担子,他就喊脚疼,就坐下来揉脚。他还老爱往茅坑里跑,每天上午、下午都要跑好几遍茅坑。队长批评他。他辩解说自己的肠子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的肠子是弯的,他的肠子是直的,腾不住屎尿。村里人当然知道他这是胡说八道,是为了偷懒编的歪理,都在当面或背后嘲笑他,常常拿他的事作茶余饭后的谈资,或作为反面例子教育人。所以全村的男女老少,甚至邻村很多人,没见过他,却知道他的“大名”。
跛子的名声坏了,不好找对象,好大年纪才在亲戚的帮助下,找了大山里一个傻女人结婚。傻女人为他生了两个女儿。生下第二个女儿后不久,傻女人就死了。两个女儿都是跛子的娘一手一脚带大的。在大女儿上到小学五年级时,有一天,跛子的娘突然不行了。
在临死前,跛子娘把两个女孩叫到床边,对她们说:你们的爸爸不成器,好吃懒做。不管么样哈,他都是你们的爸,你们莫让他饿死了哈。
跛子娘死的时候已经分田到户了。
跛子娘死后的第二年,大女儿读完小学就一个人出去打工,由于年纪小,做不了别的事,就帮人带带小孩、做做家务。相当于“保姆”,但没有“保姆”那么多的工资。她很懂事,赚的钱一份不少地全部交给跛子。接着,第二个女儿上完小学后也出去打工,赚的钱照样全交给跛子。
两个女儿出嫁后,每人每月固定给他生活费五百元,过年过节还要另外给钱,至今几十年了,一直是这样。
李明问,不给不行么?
富儿说,那不行!他会拼命地要。有时候,女儿手头紧,当月没有按时给他钱,他就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催要。
李明叹了一口气,说,嗯,大千世界,什么样的人都有。
富儿说,跛子很会享福,每天早上慢悠悠地晃到集镇上吃早餐,吃完早餐后,顺便买些菜回来。他隔三差五总要买鱼买肉回来。不过,好在他除了懒,并没有其他不良嗜好。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不搞男女关系,唯一的爱好就是钓鱼,经常驮着鱼竿到处钓,钓多钓少他不在乎,碰着人就闲聊。
李明觉得很不理解,他问富儿,跛子未必连菜也不种?农村这么多空地,随便挖一块就是菜园。再说,种菜也不累,还蛮好玩的。
富儿说,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他就是不种。
李明有些气愤地说,这么懒的人,真亏了他的女儿!
富儿说,是啊,跛子命好,全村人都说自己的命不如他。有人发感慨说:坐的菩萨坐一生,做的菩萨做一生,跛子就是这句话最好的证明。跛子一生没吃过苦,以前是他娘养他,他娘不在了,他的女儿就来养他。
富儿好像很羡慕跛子,李明却非常瞧不起,他对富儿说,这样的人,也值得你们羡慕?他是没吃过苦,但是他的娘吃了苦,他的女儿吃了不少的苦。他享的福,是他的娘和女儿付出的心血。人这样活着,活得再舒服,又有多大的意思哦?
呵呵!富儿轻声笑了两下,点头说道,嗯,我们羡慕归羡慕,但只是说说而已,并没有人真的会学他,而且都在背后骂他,都同情他的女儿。
李明说,是啊,做人要有责任感,不能总是想着从别人那里得到好处,要时刻想到怎么样去为别人做点什么。
富儿想了想,说,从内心而言,我就佩服“架子”两口子,为了两个儿子,这夫妻俩人累死累活一辈子。
“架子”本名叫永高,因为个子高,别人给他送了这样一个符合形象的外号。“架子”跟跛子住一个塆,两人还是没出五服的亲戚关系,都是村里的名人——跛子是懒出了名,永高是勤快出了名。
永高养了两个儿子,儿子出生的时候,全家人高兴得不得了,尤其是永高的娘,神气得不行,到处说,我家得了两个儿子!
男大当婚。等到儿子长大后,永高粗略算了一笔账,光为两个儿子娶媳妇,就要不少的钱。这些钱足以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但是永高这个人勤快,又好面子。他决定无论如何一定要把儿媳妇体体面面地娶进门,不能寒酸。
永高勤快,永高的老婆也勤快,两人没日没夜地干活,哪里有钱赚,就去哪里去做事。小到帮人栽秧,大到在出力搬砖,重活轻活不挑剔。两人还很节约,舍不得吃、舍不得喝、舍不得穿,分分钱都存下来,为的是儿子结婚。
永高干出了成绩,先后给两个儿子在村子里各做了一栋比较气派的楼房,这在那个年代很不简单,一时间轰动了整个村子。村里人都佩服永高,都知道这是他辛苦换来的。“整天起早贪黑又节约,哪能没有钱?”。永高的名声不错,所以两个儿子的婚事也办得顺利。
只是很多人不知道,两栋楼房就把永高的积蓄花光了,而永高好面子,把儿子结婚的排场办得很大,所以借了不少的外债。
儿子跟永高分灶吃饭以后,永高觉得自己年纪大了,那么多的外债,还起来有些吃力,就想着分一部分给两个儿子还。哪晓得永高的话还没说完,就遭到两个儿媳的极力反对。
首先是大儿媳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唾沫星子四溅:你们家欠的债凭什么要我还?你接不起媳妇就莫接呢,为什么要装成有钱人骗我?我父母把我养大,我没有替他还一分钱的债;你家没有养我一天,却要我替你家还债,哪有这样的道理?
大儿媳妇越骂,火气越大,最后咆哮道,离婚!离婚!坚决离婚!
永高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小儿媳妇脾气稍微好一些,她没有破口大骂,但说出的每句话,也让永高难受。
小儿媳妇不紧不慢地说,结婚的债也要我还,这不相当于我自己出钱把我嫁给你们家了?我怎么这么贱啦,我是不是嫁不出去呀,要倒贴钱到你家来?
不轻不重的几句话,说得永高没有话说。
债主都是自家亲戚,都不富裕,等着用钱。永高没办法,偷偷找到儿子,叫儿子想办法拿钱出来。大儿子人比较老实,他也理解大人的苦衷,也愿意帮“架子”一把。他慢吞吞地说道,钱都给媳妇管着了,我拿不出来。要不,我离婚;离婚了,我就可以把钱交给你们。
儿子的话,把永高吓住了,他赶忙叫儿子,诶!莫离婚,莫离婚。
永高垂头丧气地对老伴说,哎!不能指望他们了,还是我们俩慢慢还吧,无非在人前多说句好话,多看脸色,怎么办!
老伴苦笑着说,哼哼,这么多的债,么样还?我们俩的老命又不值钱。
永高为两个儿子做了楼房,自己却一直住在“土砖屋”里面。年数太久,“土砖屋”到处漏风漏雨,永高想修补一下,舍不得花钱,只好捡些残砖断瓦,简单地修补一下。有人对永高说,你这个老屋太危险了,说不定哪天就垮了。永高说,垮就垮吧,我巴不得把我们老两口埋进去,还节约棺材钱。
如今,年事已高的永高老两口子,还种了很多田和地,还到处捡破烂,一天到晚没有歇一口气。
永高的背越来越驼了,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永高跟跛子的年纪相仿,但看上去却相隔了很大岁数。有人说,这就是生儿与生女的区别。
永高并不抱怨,每当看到孙子,他就喜笑颜开。他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喝,却舍得给孙子们买吃的。别人说他怎么看不透,他说,这是命啊!坐的菩萨坐一生,做的菩萨做一生。
永高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在死之前把欠债还清,不把债带到棺材里去。还好,这些年他没有病倒在床,债已经还得差不多了。
富儿总结说,在农村,结个婚真的很不容易,彩礼越要越高,穷人家结婚都结不起啊。还是养女好,不着急结婚的事,老来动不得的时候,女儿还来照顾。我们村的老人,临死之前都是女儿在身边照料,儿子不打照面,媳妇更不用说。所以很多人说,养儿子是神气,养女儿是福气。
李明笑了笑,说,嗯,很多人是这样说,好像看透了,但让他们选择的时候,他们还是希望生个儿子。
富儿也笑了,说,是这么一回事!
李明说,有些观念根深蒂固了,一下子很难改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