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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开学典礼 (2)

想了一阵,我想起堂哥写给缨的信,那信上到底写了些什么?十分遗憾,我怎么会看不懂堂哥写的字呢?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我憋不住了,便推了推二姐问:“二姐,堂哥给缨的信上都写了些什么呀?”二姐差不多迷迷糊糊地快睡着了,她嘀咕道:“无聊,你问这事干什么?”我说:“堂哥写了三页纸,可你只说了‘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不可能他的三页纸就写这两句话吧?”二姐完全醒了,问我:“你想知道什么?你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二姐的口气就像电影上的解放军审问敌人,我生气了,使劲翻过身去,说:“我想什么?我想睡觉了!”二姐重重地在我背上掐了一把,骂道:“你这个不要脸的狗东西!”暑假结束了,开学典礼那天,我和妹妹决定各自带一朵向日葵去学校里吃,反正今天开会不上课,吃零食老师不管。为了这五朵向日葵,我专门请教过伯伯。当然,我没有傻乎乎地去问伯伯怎么给向日葵施肥,而是拐弯抹角地把向日葵说成土豆,都是长在土里的东西,我想区别应该不会大吧!伯伯告诉我,一个星期得浇一次水,个把月得压一次肥,还要把长在它周边的草除掉才长得好。我和妹妹严格按伯伯说的去做,中途经常撒尿给它们加餐,结果向日葵就茁壮地成长起来了。

怕有人来偷,我俩常去守着,很机智地躲在暗处。本来,我们打算晚上也去守着的,但栗山岭天黑后实在太吓人,我们只好打消了守夜的计划。今天,终于熬到收获时节,我和妹妹一出门就尖叫着往向日葵冲去。我跑在最前面,一口气冲到向日葵面前拉下最大的那朵就去扭,没想到向日葵秆是那么难弄断,扭来扭去向日葵还是在上面。我使劲去扯,竟连根带土地拔了起来,总不能扛着整株向日葵去学校吃吧?我让自己静下心来,慢慢地用牙齿一丝一丝地去咬,这样虽说慢些但不管怎么说最后总能把它咬断。正忙得不可开交,妹妹踢了我一下,我以为她叫我去帮她的忙呢,便说:“没见我的还没弄断吗?自己想办法去!”妹妹又踢了我一下,我不理她,索性话都不跟她说了。就在这时,一双染满尘土的黑布鞋站到我面前,大大的像一对船,怎么看都不可能是七岁妹妹的脚。我惊讶地抬起头来,站在我面前的是蛟仙婆,她正用一双冒着邪火的眼睛瞪着我,那恶狠狠的样子像要把我吞下去似的。这个女人是我的敌人,应该说他们家是我们家的敌人,两家结仇的起因是她男人宫蛟仙说伯伯偷了他家的鱼。伯伯的鱼塘和蛟仙的鱼塘连在一起,两人同一天里各买了两千尾鱼苗。

有一天下雨,伯伯见自己的鱼塘开了个口,水往蛟仙的鱼塘里流,便忙着去堵,蛟仙正好路过见伯伯在忙乎便咬定伯伯在偷他的鱼。这事闹得很凶,队长来了都解决不了问题,蛟仙横竖要伯伯当众承认偷了他的鱼。为此。他约了黄泥堡的人手拿锄头扁担围住栗山岭,他老婆蛟仙婆当众砍下只小公鸡的脑袋又跳又唱地做毒咒,说让我们卿家猪死鸡瘟全家死光。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伯伯说放水点鱼,结果,蛟仙的鱼根本没有少。妈妈气得蹿了出去,扬手就给了蛟仙狠狠的两耳光,黄泥堡的人一个个低着头,悄声无息地从鱼塘边离去。想到这里,我底气十足地说:“看着我干什么?没见过吗?”话音没落,蛟仙婆一把夺过我正在咬着的向日葵,用力之猛,一下就把我拉进她的怀里。我的头一下向她的大奶撞去,又弹了回来,再次向她的大奶撞去。气啊!我气到极点,冲过去使劲推了她一下吼道:“你凭什么抢我的向日葵?”蛟仙婆用脚踩住向日葵秆,一使劲就把向日葵扯了下来,她顺手把向日葵扔进背篓里,用和我同样大的声音吼道:“我正要问呢!你娘不是说她屋里的人不做贼啦?今日我要看看那娼妇如何说!”她边说边用镰刀把剩下的四朵向日葵割下来,很随便地扔进地上的背篓里,我呆呆地看着,一下就傻眼了。

没想到啊!向日葵不是自己长出来的是人种的,更没想到的是它的主人是与家里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蛟仙婆,想着她一刀剁下公鸡头的横蛮劲,我差点当场吓昏过去。跌跌撞撞地向学校走去,眼前是黄泥堡人围住伯伯家的场面,想着爸爸妈妈对贼切齿的痛恨,我害怕了,眼泪一串一串地滚落下来。妹妹也吓坏了,她煞白着脸说:“我就说向日葵是人种的可你偏说是鸟儿种的,这下我们闯大祸了!”我没好气地说:“还不是你带我去的!”妹妹争辩说:“我只是带你去看看嘛,又没有说要偷。”妹妹说“偷”,我更生气了,使劲抹去眼泪我大声地问:“你不想偷带我去干什么?”妹妹小声地嘀咕了句什么,我不想再理她了,一个人快步向学校走去。开学典礼都讲了些什么我不知道,我忧心忡忡地坐在教室,直到人走光了才发现该回家吃饭了。一头蹿出去,妹妹靠在门外的墙上正可怜巴巴地等着我,看她那副魂不附体的样子我腿一软,站都站不稳了,赶快扶住楼梯才没让自己跪下去。

一言不发地往栗山岭爬去,我的脑子在飞快转动,希望能想出个办法把这事蒙混过去,可有什么办法?到了家门口,我不敢像平时那样大大咧咧地进去,我把眼睛贴在堂屋门上往里张望,见妈妈正在张罗着拿碗吃饭,她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估计蛟仙婆还没来得及上山告状,这样想着我一步三探地走进家去。见我鬼鬼祟祟的样子,妈妈有些奇怪地问:“你磨磨蹭蹭的干什么?还不快过来吃饭。”扔下书包端起碗,我随便夹了点菜便坐到堂屋门槛上了。扒了口饭到嘴里,半天咽不下去,嗓子眼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还有点想吐。抬头往对面看去,枇杷树下有五六只鸡在漫不经心地散步,它们不时地啄点地上的东西吃,嘴巴左右擦擦,扇几下翅膀,要么相互追来追去。我羡慕它们,真希望自己眨眼能变成只大公鸡,这样,我就能无忧无虑地跟它们在一起了,我们还可以约着下山去打仗。越想越兴奋,感觉自己已经变成一只大公鸡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我首先冲下山去咬蛟仙婆,咬得她满世界的乱跑,咬得她不住地向我讨饶。

气撒够了我回到栗山岭,带上一群凶神恶煞的大公鸡直奔蛟仙婆家的自留地里去。我们先吃她地里的菜,乱吃一气之后把菜根都刨出来扔了,又手拉手地在她家麦地里打滚,眨眼就把一望无边的麦田滚成一片平地。外面的坏事干得差不多了我们商量到蛟仙婆家捣乱的事,除一只大公鸡站岗,兵分两路,我让一半大公鸡去吃锅里的饭,另一半大公鸡吃缸里的米,并交代它们见到什么就吃光什么,就像电影上的日本人进村那样。最后,问题集中到站岗人身上,大家一致推选我去,说蛟仙婆怕我。我坚决不答应!站岗不但吃不到东西还有可能被暗杀,我可能去干那种傻事吗?于是我说,卿汉禾是男的应该由他去站岗。想了想我又说,我从来就没见过哪幕电影上女解放军站岗男解放军在房子里玩。他们说,妇女能顶半边天,你岗都不敢去站怎么顶得起半边天呢?一听这话我就笑了,傻啊!我又不是大人可能去顶半边天吗?我得意地摇晃着头说,可惜呀!我是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姑娘,硬把我推去顶天去,有很多妇女会帮我撑着。他们再也说不出话了,一个个瞪大眼睛地看着我。

正想得开心,枣树那边晃晃悠悠地走来一个人,定睛一看竟是蛟仙婆。我一跃而起,如刚才想象中的情景,不顾死活地迎着蛟仙婆冲去。无意中我看到自己穿着布鞋的脚,天!我不是变成大公鸡了吗?我的爪子到哪里去了?不相信地又低头去看,我还是我,根本就没有变成什么大公鸡。魂都吓掉了,一个紧急刹车,我掉头就往伯娘家里蹿。很快,堂屋门外响起蛟仙婆的声音,“屋里有人啦?”妈妈阴森森地板着脸出来,没好气地问:“你又有什么事了?”蛟仙婆哼了一声,拖长声音说:“你不是说你屋里不养贼么?我上来告诉你,今日你屋里的两个妹子偷了我的向日葵。”妈妈扯大嗓门喊道:“你们都给我出来!让这个婆娘看看谁是贼!”我高一脚低一脚地从伯伯家出来,几步路的工夫竟绊了两下,到堂屋门口站都站不住了,只得软软地顺着门边坐到门槛上。妹妹也出来了,她苍白着脸从家里走到我背后,粗重的喘气,热乎乎的,一会儿我的脖子就发烫了。扭头看了一眼妹妹,我看到一双惊恐万状的眼睛,心顿时就缩得紧紧的。

妈妈怒气冲冲地看着蛟仙婆,一步一步向她逼近,“偷鱼事件”虽说过去了,但妈妈始终没有忘记这个做毒咒的女人。恨恨地盯着蛟仙婆,妈妈咬牙切齿地问:“你们是不是偷了这个婆娘的向日葵?”妈妈的口气并不相信我们偷向日葵的事,我赶快说:“没有。”妈妈吼道:“你给我大点声!”我眼睛一闭大声地说:“没有!”妈妈的鼻子几乎顶到蛟仙婆的脸上了,她一字一顿地说:“好啊!昨天男人才上来说伯伯偷鱼,今天婆娘又上来说侄女偷向日葵,也就是说卿家老老少少都是贼了。

说说看,你今天打算怎么办?”蛟仙婆气急败坏地指着我骂道:“娘卖×咯小娼妇,你敢做为何不敢当呢?贼!不要脸的贼!”妈妈愣住了,转过身呆呆地看着我,问:“你们到底偷没偷她的向日葵?”我不再像最初那样紧张了,听着蛟仙婆满口的脏话,听着她贼贼地喊,我被激怒了,眼睛一闭,嚷道:“谁偷你的向日葵了?真要偷了你会放过我们吗?怕早就把向日葵挂在我俩的脖子上拉去游街了!”话一说完,我自己愣住了,真不敢相信我能说出这样的话,也许在昆明看小偷脖子上挂着偷来的东西游街看多了,关键时刻我竟能说出把向日葵挂在脖子上游街这么精彩的话。惊喜万分!妈妈转过头去哼了一声,说:“是啊!影子都没有的事,你有本事一刀跺下个鸡头来,真正的贼撞到你手里,你会让她们活到现在吗?怕早就被你砍成十片八片了。

今天是不是想上来找麻烦?我奉陪到底!这次不闹个底朝天我就不信马!”蛟仙婆慌了,指指我又指指妹妹,嘴里结结巴巴的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这样一来,更说明她是无事生非了,妈妈脸一沉,冲我和妹妹喊道:“你俩给我把砧板菜刀拿出来,再去给我抓只小公鸡来,今天我不砍他个天昏地暗才怪呢!”蛟仙婆瞪大眼睛看着妈妈,脸变得煞白,她突然一个转身撒腿就往山下跑。妈妈哪里肯依,拉上我和妹妹就追下山去。到了蛟仙家,门关着,是蛟仙婆进门时带上的。妈妈一脚踹开,几步跨到堂屋中央,冲正在一边抽烟的蛟仙说:“宫蛟仙,我今天把几条命都带来了,现在一家老小都是贼,要杀要砍你就看着办吧!”“么子事?”蛟仙抬头去问自己的婆娘。蛟仙婆气喘吁吁,哆哆嗦嗦地颤抖,手指着我前言不搭后语地开始说。我抢过她的话头就狡辩,说到最后我的声音沙哑了,眼泪稀里哗啦地流淌下来。

害怕呀!我怕妈妈相信了蛟仙婆的话,更怕蛟仙相信蛟仙婆的话,如果他们认定我俩偷了向日葵会让我们活着走出这道门吗?蛟仙婆张大嘴巴怔怔地看着我,妈妈愤怒地盯着她,蛟仙左右看看不知如何是好,静悄悄的屋里只听得到我的哭声。妈妈说话了,阴森森地说:“宫蛟仙,你们两口子是不是想着我孤儿寡母好欺侮?就来试试看!我就不相信这小山沟里找不到公理了!”说完,妈妈拉起我和妹妹像阵风似的卷了出去。我们前脚出门,后脚蛟仙就拖着自己的老婆跟了上来,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向妈妈道歉,大声训斥自己的老婆,一耳光一耳光地扇她。最后,蛟仙一脚踢在蛟仙婆膝盖的拐弯处,叫她跪下向妈妈认错。咚的一声,蛟仙婆跪到地上,她让自己跪稳了,眼睛在人群中寻找起来。我害怕了,慢慢往后退去,但蛟仙婆死死地盯住了我。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啊!看得我心惊胆战,在这酷热的秋季里,我的双手瞬间就变得冰凉。突然,蛟仙婆仰天悲呜道:“我错了!今天是我瞎了这双狗眼!”说完,她向妈妈磕了个头,应该说她的头重重地向地上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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