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你弄啥呢,这扯坏了咋办!”颜玉看在眼里顿时急了,毕竟严格说起来,这些可不是她自己的东西。
不过吕德虎却没有闲工夫理会她,而是依旧目不转睛的盯着房间里面,现在这里面的所有东西都在充足的光线下被看的一清二楚。
床头柜、花瓶、书架、桌子,看上去倒是和普通人家一般,有些平淡无奇。
不过这一切显然没有那么简单,因为吕德虎很清楚的看到,在窗帘拉下的那一瞬间,颜安的身子轻轻的抽动了下,虽然很短暂,但他绝没有看错。
更重要的是,那种危机感又再一次突兀的来了,而且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更加激烈,即便吕德虎现在身处太阳底下,依旧忍不住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
“虎子,你有……!”
颜玉还想说些什么,但很快被吕德虎粗暴的动作打断,他回头一把夺过颜玉替他拿着的书包,接着把口子掀了个拳头大小的缝隙后,便直接整个给扔进了房间里。
草绿色的军挎包正好就落在了颜安的大腿上,脏兮兮的背带也垂在床沿,吕德虎则目不转睛的盯着它,神情凝重无比。
很快,吕德虎的书包连着抖了几下,这并不是颜安的身子带动的,而是它自己在动。
紧接着,书包中突然钻出个尖尖的脑袋来,眼睛、羽毛、连同长长的喙都是漆黑漆黑的,很快它便整个都挤了出来,吕德虎也同时把窗户都给关了起了。
“乌鸦……乌鸦,虎子你丢只乌鸦进去做什么!”颜玉有些惊讶说道,不过声音却很小,更像是在喃喃自语,因为她知道这小子肯定不会搭理自己。
果然,吕德虎还是半声不吭的一直紧紧盯着房间里面,这只乌鸦一钻出来就显得很不安分,一对黑漆漆的眼珠子警惕的打量着四周,脑袋更是缩了又缩。
等稍稍适应了环境后,它便立马扑腾了两下翅膀想往外飞,只不过看到吕德虎就在窗户前张牙舞爪的,只得又悻悻的飞了回去。
不过这次它却没落在颜安身上,而是径直飞到了颜安脚那头的书桌,站在一个灰白色台灯上。
然后它更显得焦躁不安了,开始将翅膀劲量舒展开来,边抖擞着身子边对着颜安的床头发出一阵‘哇、哇、哇’的怪叫。
看得出来它脑袋虽然不时偏来偏去,但目光与喙尖却始终对准这一个地方。
“狗曰的躲这儿呢!”
这时候吕德虎再按捺不住,立马一把扯开窗户,然后从裤兜就掏出一个淡黄色的塑料袋,对准颜安的床头就笔直的扔了过去。
“啪!”
塑料袋准确无误的摔在了惨白的墙壁上,炸裂后一团淡黄色的液体四散射去,一时间地上、颜安身上、墙上全未能幸免,都多多少少沾上了些。
几缕细细的白烟跟着从颜安额头升起,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她体温过高,导致那些液体蒸发了。
那只乌鸦也立马扑腾着飞了起来,而且看样子已经顾不上吕德虎有没有站在窗前了,直接对着他就扑了过来。
幸好这时候吕德虎已经将玻璃窗打开了,要不然这货非得撞死在这儿不可。
乌鸦从他的耳畔笔直的掠过,带起呼呼的风声,然后直接一飞冲天,像是重获新生般哇哇大叫着,直至消失在蔚蓝的天空。
“一报还一报,你帮我这个忙,我也当还你个自由之身!”吕德虎看着天上逐渐变得微不可见的黑点,也难得的放松了下。
这只乌鸦是他昨天半夜从梁三哥家里借来的,梁老三家离他近,自打他捉住了这只乌鸦,吕德虎每次放假基本上都没睡过什么懒觉了。
不过因为梁老三对他还算不错,每次有啥好玩的都叫上他,所以他才能忍住没有掏出自己的弹弓直接远程狙击了这只乌鸦。
想不到现在居然还有用上它的时候,吕德虎都不得不感叹一声自己运气好了。
现在自己倒是完事了,乌鸦肯定也挺高兴的,只是稍稍有些对不起梁三哥罢了,但也不是啥大事,大不了等这事结了,再随便上哪儿给他逮一只野鸟补上便是了。
反正这对吕德虎来说也是小事一桩,至于乌鸦这种如此有灵性的生物,他肯定是不会再去动它们了。
但吕德虎又很快收回了心思,将目光重新放回了房间里,这时候他已经彻底面目表情。
整个人都怔住了,真真正正的怔住了,如同一个大木头般杵在原地,连呼吸都似乎停了下来,只剩下满脸的汗水顺着额头、发丝、脸颊不断的滑落。
他的嘴突然张到很大,一时间想大声喊叫,却又不敢真正喊出来,喉咙里只是发出‘咔咔’的声音,似乎是从胃里涌出来的动静一般,吕德虎的眼神也跟着变的极其惊惧,汗毛是真的根根炸起,全身都在不停地颤抖。
他甚至连牙齿都开始了磕磕碰碰起来,整个人如同魔怔般的颤栗几秒后,面色惊惧的吕德虎终于还是哆哆嗦嗦的说道:“阿……阿……婶,你看到……看到……没有?”
“看到……啥,虎子你可别吓婶子啊,婶子胆小!”颜玉显然也是被吕德虎这模样给吓住了,身子不断的往后退去,整个后背都紧贴在了院墙上。
她看不见!吕德虎知道了!只有自己看见了,只有自己一个人看到了!
现在在颜安的脑袋上,那个木质的床头上,它分明就在那里坐着,一动不动的坐着,也同样一动不动的看着吕德虎,笑着看着他!
吕德虎的眼泪唰一下就流了下来,尽管他曾一次次的在心里告诫自己,今天来颜安家可能要面对的是什么,但等到自己真看到了,吕德虎一瞬间只感觉自己的精神快要崩塌了,因为眼前的这东西,它不是人!
吕德虎不知道什么叫做世界观,但他晓得自己这十多年坚信的某些东西,已经在这一瞬间变得天翻地覆,这世间许多东西,似乎也被它浸染的不再那么黑白分明!
颜安头上蹲着的这东西,个头看起来便跟十来岁的小孩差不多,但却又十分自然的蜷缩成一团,如同个行将就木的老婆子。
它身上长着皮毛,但大多数地方却跟被活剥过一般,只有少少的几片还耷拉在身上,露出里面褶皱鲜红的皮肤。
更让人心寒不已的是它那对绿到油腻,让人一眼看上去就发晕的眼珠子,而且更是十分不安分的脱离了眼眶,像是曾被活生生的给掏了出来,还剩下两根类似于神经之类的黑线吊着。
它两个嘴角也一直裂开到耳根下,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褐色尖牙,像是在对吕德虎笑一样,但要是可以的话,吕德虎绝对敢发毒誓,自己一辈子也不愿意见到这种模样的笑。
很显然,这真的就是光天化日下见鬼了,吕德虎这时候依旧连话都很难说出来,那种从灵魂都颤栗的感觉是无法言喻的,总之就是一句话,可怕!可怕到了极点!
“滋滋……”
这头似鬼怪般的邪物显然也是知道吕德虎看到它了,喉间微胀,似示威一般嘶叫出一声低沉古怪的声音。
吕德虎不知道颜玉能不能听到,但他看在眼里,顿时心里又更添了几分寒意。
突然,这鬼东西直接一步高高跃起,向吕德虎的面门直扑而来,不过二者间足有将近四五米的距离,说是跳跃倒不如直接说是飞行罢了,吕德虎十分相信它应该是有这能力的。
等吕德虎反应过来后,这东西已经出现在他身前不远。
那对绿色的眼珠子似乎还在颤动,吕德虎一瞬间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上面五颜六色的神经,一股浓烈的腥臭味让他顿时几欲作呕。
“锵!”
刹那间许是条件反射,又或是天意使然,吕德虎不由自主的反手从裤带兜里抽出刺刀,然后对着它猛的高高劈下,这一下刚好砸在它脑袋上,头骨和刀刃发出的碰撞声一时间显得清脆无比。
这鬼东西顿时被撞的往地下跌去,佝偻的身躯正巧弯曲着挂在了窗户口上,木框里的玻璃都被这陡然出现的压力震的粉碎,全哗哗的掉了下来,但这一下显然并未致命。
它没死,两个耷拉着的眼球也紧紧贴在墙上,身体也在微微抽搐,挨着窗户的皮肤更是滋滋的冒起猩红的浓雾,这鬼东西的惨不忍睹的模样,一时间竟像极了一只被架在火上烧烤的鸡。
在这剧烈疼痛的刺激下,它似乎更激起了几分凶性,挣扎着便想再次爬下来,整个窗台都被它分量不轻的身躯摇的咯咯作响。
吕德虎同样难受的紧,他初时还只感觉自己整条右臂都酸麻不已,显然是因为刚刚用力劈砍的反震造成。
但下一刻,他分明察觉到就在刚在,自己手中的刺刀和这鬼东西接触的刹那间,便有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刀身侵蚀进自己的身体内。
现在突然爆发,一瞬间他仿佛觉得自己半边身子的血液都变成了冰渣子在身体中流动,那前所未有的疼痛感觉让他顿时目呲欲裂。
“我草泥马,疼……疼死老子了!”
突如其来的疼痛感瞬间占满了吕德虎的大脑,他再顾不上恐惧,哆嗦着嘴唇,还没等眼前这鬼东西爬起来,边继续反手高举利刃,一刀刀的往它身上扎下。
噗呲噗呲的声音伴随着鲜血渐渐翻涌,吕德虎此时已经彻底杀红了眼,两排牙齿被他咬的咯咯作响。
因为表情太过狰狞,看起来眉毛都好像竖起来一般,鼻下更是不断的滴出猩红的鲜血,显然是因为情绪已经无以复加的激动了,身体在自动保护的情况下,流出鼻血以减轻压力。
但吕德虎此时对这些已经全然不顾,在他眼中现在就只剩下自己与眼前这鬼东西了,而他脑中更是紧紧回荡着一句话——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刺刀扎在它身上,基本上就是一下一个窟窿眼,如同烧红的铁片遇上了软胶一般。
几秒时间过去,吕德虎依旧没有丝毫手软,一直持续到它的身上从头到尾已经没有了一块整肉后,他这才大喘着粗气,逐渐停下这个不要命一般的架势。
吕德虎颤抖把刺刀收回身前,此刻上面还挂着许多碎肉骨渣,而且还能看到,厚实的刀刃上已经多了不少浅浅的划痕,可想而知自己刚才用了多大的力气。
但下一刻,突兀的,在吕德虎的眼皮子底下,那早已死的不能再死的怪物居然消失了。
包括它那些碎肉、眼球,甚至是散落的毛发,一时间都通通消失不见了,像是此前从未出现过一般。
仅剩下的,只有满面狼藉的窗台,一地的玻璃渣子,便如同刚被扫荡过一般!
吕德虎立刻眼神一变,惊疑不定的左右扭着脖子看向四周,同时半张着嘴唇,鼻孔也被撑得老圆,往后倒着退去,生怕哪里又冒出一个同样的东西。
同时,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精神出了问题,这几天发生的一切该不会都是自己幻想出来的吧,而现在在别人的眼里,自己就是一个拿着刀闯进别人家乱砍的疯子!
一时间吕德虎如同一个受惊的雏鸟般,不停的往后挪动着身子,直到一直后退到贴着了光滑的院墙才停下来。
刺刀依旧被他紧紧握在手中,吕德虎颤抖着身子盘坐在地上,目光逐渐变的呆滞,脑子里更是一团乱麻。
他只觉得自己眼睛里看到的,全是一些奇奇怪怪的色彩,双耳也开始嗡嗡发鸣,吕德虎一瞬间真感觉自己快要疯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些什么,自己又干了些什么。
“虎子、虎子!”
颜玉的声音突然在他耳畔响起,吕德虎立刻被吓了一跳,急忙手慌脚乱的站了起来,同时眼神恍惚的看着她。
“虎子,你没事吧!”颜玉慢慢地走了过来,然后双手落在了吕德虎的肩膀上,轻轻的推搡了下他的身子。
听着颜玉轻柔的声音,吕德虎的思维也随之逐渐清醒了过来,看着颜玉同样紧张的神情,他仿佛一下找到了主心骨,或者说是看到了同类,心理突然镇定了许多。
在这一刻,吕德虎真的是万分感谢颜玉,要不是她叫醒自己,他感觉自己今天可能真的会就这样吓疯掉。
“阿婶,我……我没事!”吕德虎勉强笑了一下,然后咬了咬牙说道:“阿婶,你刚刚看见了吗,就是害颜安的那东西!”
一听这话,颜玉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但看着身前的满脸疲倦的吕德虎,却又心安了下来,定神说道:“虎子,阿婶看不到你说的那东西,但阿婶听的到,你刚刚拿刀在窗台那里砍着了什么,阿婶也感觉的出来,它在!”
一听这话,吕德虎顿时就放心了,至少知道自己不是神经病了,他重新打起几分精神。
然后握了握手中的刺刀,又一步一步的往颜安的房间走去,汗水再次顺着他的脸颊滑落,越接近他的神情也变得越加凝重。
终于,当吕德虎将手搭在窗台那一刹那,他整个人再次如同瘫了一般乏力的坐在了地上,嘴角也勾起一丝发自内心解脱的笑意,因为那种危机感,这时候已经真真正正的全然不见了。
吕德虎边捏起衣角擦着脸上的汗水,边抬头对颜玉说道:“阿婶,现在应该没事了,你进去看看颜安吧!”
“好、好、好!”颜玉小鸡啄米般的连点了几下头,手慌脚乱的就顺着窗户直接爬进了房间,看起来早就担心的不行了!
她几步走到床边,刚用手轻轻的推了颜安几下,旋即又立刻皱着眉将手伸了回来,同时把几个手指头轻轻搓着,放到自己鼻前细细嗅了下,颜玉脸上顿时便露出微微嫌弃的神情,急忙将手指放在被子上蹭了蹭。
吕德虎看在眼里,也只能无奈的笑一笑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在窗外静静的坐着,情绪也逐渐平稳了下来,一直等到房间中传出声熟悉的轻哼,这才重新站起身子,拿上被颜玉放在窗台上的书包,静静的走出了院子。
吕德虎现在的模样,简直跟个小叫花没有半点区别,不但浑身上下都沾满了灰尘,脸上混合着汗水、鼻血,更像是贴了一层黏糊糊的黑泥,甚至隐隐约约还有股馊味儿散发出来。
原本缠在刺刀上面的蓝色布条,也早已在刚才被砍的粉碎,他只得重新撕下一页纸将刺刀包好,又重新放回了军挎包里面。
把刀放好后,吕德虎的手还有些轻微的颤抖,像是握住它的时候产生的自然反应,感受到全身上下出来的酸痛感,吕德虎自嘲一笑,“今天真算是命大了,以后要是再遇到这种事,必须得躲远点啊!”
不过话虽然这样说,抬头望着已经黯淡下来的天色,吕德虎却没有半点后悔,这不单单是因为自己救了颜安,他同样为自己似乎窥探到这世界诸多潜藏的秘密一角,而感到一种猎奇般的兴奋。
所以吕德虎一瞬间都感觉自己是不是真有病了,因为他扪心自问,要是上天在给他一次重新再来的机会,即便不是颜安,他多半还是会选择去看一看。
这无关于成熟,而是在于人的本心,比起饱食终日的活着,吕德虎更愿意更清楚的活着,那些看到的、听到的,都将是自己能够相信的。
所以吕德虎的心情又忽的好了起来,身上的痛楚似乎也少了许多,目光所及之处,也比往常清晰了一些。
不过快乐的时光常常是短暂的,由于吕德虎这一身极其犀利的造型,即便他已经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还是感受到了一顿久违的父爱。
不过就算挨了打,吕德虎也难得的没有哭出来,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成熟了许多,哭鼻子是小屁孩才干的事,一想到这儿居然还得意笑出了声,结果本来都打累停手的吕德虎老爸以为他不服,又把他给吊起来打了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