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帮马快一听要砍脑袋,还以为立刻就要就地正法,吓得求饶声一片。
“老爷饶命!都是我们瞎了眼,没认出刘大人来。”
“大人,我们知错了,留下我们的狗命吧。”
“我们是奉了我家大老爷的命,前来办案的。求大人看在我们大老爷的面上放过我们吧。”
陈玉琳听了最后这么一句,知道此案已经涉及到金坛知县不按法令纵役殃民的事了。这事他是做不了主的,于是让人将这些人捆好了押到一处,走进屋去对刘录勋道:“老兄,这些人殴伤朝廷命官不是小事,还需要您一起去见过我家大人做个见证。等我家大人处置了此案,您再赶路如何?好在我家大人也是要去杭州的,目下就在前边德清县歇着。都是顺路不耽误工夫的。”
刘录勋方才听得陈玉琳说他是随调过来的,就疑心是哪个大官来杭州了,一听果然是这样,遂问道:“那是应该的。不知你家大人是哪一位?”
“是由福建布政使调任浙江巡抚的福大人,您既是去浙江赴任,应当知道吧。”
刘录勋一听是福崧来了,心不由得一紧。没想到躲来躲去的,却在这里见到了。都说丑媳妇终归要见公婆,作为等待分派的下属,他迟早是要面见福崧的。但在这种场合,这种事情之中,此情此景更让他尴尬。
陈玉琳见他沉默,问道:“老兄有什么难处尽管说。”
“只是我这个狼狈样子,如何见得福大人。而且我腿疼得厉害,怕是走不动了。”
“呵呵,这没关系。我找个亲兵背上您就行了,一路乘马车,不打紧的。虽然外面传说我们福大人是个黑脸,铁面无私,为人刻薄,其实不是那回事。我家大人对待下面的官员甚是随和,您见了就知道了。”
刘录勋道:“那就烦劳您了。”一路上刘录勋稳了稳心。去年冬天时自己将福崧骂了个狗血淋头,侮得一无是处。福崧当场就坐不住了,撤了屏风给了他个下不来台。虽说当时京中有关福崧的流言四起,但像自己那样在福崧耳朵边上亲口畅快淋漓骂他的人,恐怕直到现在也就只他刘录勋一人而已。听说自己的名声还因此在京中叫响了,如今福崧会如何对待自己呢?是大人不记小人过,还是耿耿于怀要给他穿小鞋?刘录勋拿不准,在马车上揣摩了半日,仍没有头绪。正在思想间,只觉马车一顿,听外面有人道:“到了。”
又一个人道:“唉,这天气真怪。这阴的天,如何就这么热?才是四月啊,真受不住了。”
“莫着急,陈大人去回禀抚台大人去了。一会儿出来,安顿了咱们就歇凉去。”
刘录勋暗叹一声自语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由他去吧。便在车里等着。直等了小半个时辰,仍不见陈玉琳回来。忽听得又有人在车外道:“让待选知县刘录勋进来。”
一个亲兵将刘录勋搀出来,扶携着向福崧的行辕内走去。刘录勋探头望去,只见大门两侧是整肃排列的两排卫队,个个昂首挺胸,站得直挺挺的,威风凛凛。从仪门进去,见到两边亲兵、戈什哈横眉立目的,一直排到了大堂之上。待进了大堂又见兽剑、金黄棍、桐棍、皮槊、旗枪、回避牌、肃静牌高高在堂上举起,一股威压之气直逼过来。再偷眼看法桌之后,一个人身着九蟒五爪绣金袍,外罩簇新的锦鸡补服,起花珊瑚顶子后面拖着一根双眼孔雀花翎,面色凝重,正是福崧。刘录勋跪在堂下道:“下官刘录勋见过大人。”
福崧语气平静地问道:“你是刘录勋吗?”
“正是。”
“你一个朝廷命官如何就能让这些吏卒打了?”
刘录勋听着不是味,福崧问话怎么不分黑白?好像倒是他招惹了人家似的。刘录勋自清自高的秉性又上来了,朗声回道:“这几名马快,假借公务,强抢民财。我食大清俸禄,做大清官吏,虽未上任,仍有督责,所以上去斥责,却招来一顿毒打。”接下来便详细讲了方才的事。
福崧仔细听他讲完才道:“这些马快好大的胆子!带他们上来。我倒要问问,他们是仗了谁的势?吃了豹子胆了吗?
刘录勋听了这话,胸中的气才稍平息一些。照理他作为一个七品官,又本是原告,并非犯官,福崧问完话后,就应当赏他一把椅子坐才是。而且刘录勋伤得不轻,是被搀着进来的,福崧也看到了,更当照应一些才是。但福崧却视而不见,仍让他跪着。
五名马快被带了上来,早已经被剥掉了皂衣,只穿着白色内衫,一个个都跪在刘录勋身旁,垂头丧气。
刘录勋突然感到一种巨大的侮辱,这种侮辱化成一股怨气在他的胸膛内撞来撞去,甚至有一丝仇怨从心头慢慢升起来。自己堂堂七品知县和这五个犯了重罪的马快皂隶同跪在一起又算什么?一官五贼同跪于堂下,这事是多么滑稽而不可思议,而这样的事却偏偏就发生了,而且就发生在自己的身上。这是多大的笑话?这是多大的轻蔑?而自己此时能做的只是低声下气地忍受,这对于一向心高气傲的刘录勋是无法接受的,而此时又是必须忍受的。用如跪针毡来形容此时的刘录勋是再合适不过了。
刘录勋自顾想事,几乎没有听到福崧对几个马快的问话。最后才听到福崧说,此案事涉两江,是跨省的案子,还要通知两江总督李世杰,从他那里下文处置金坛知县才行。先将几名马快押入牢中,听候处置。
几名马快被带走后,刘录勋仍长跪在堂下。等了半炷香的时间福崧才幽幽地说:“刘录勋,跪了这么长时间委屈了吧?是不是在恨我呢?”
“大人洞察烛照,行事自有道理,下官实在不敢存愤恨之心。”
“言不由衷,没想到你刘录勋也学会说瞎话了。我让你跪这么长时间是让你想想你的错处,你想到了吗?”
“下官愚昧,不知错在哪里。”
“非是我有心作践你。此事虽是由这些吏卒仗势欺人,触犯法令而起,但你也太不自重了。孤身一人能斗得过这些歹人吗?金坛县衙距那个小店不过二十里地,用快马不到一刻钟就能赶到,为何没有想到报官?若是你有个闪失,国家不是枉自培养了你这么多年吗?还有,我记得你是二月初五离京的吧,怎么才到这里?我比你晚走近一个月,一路上带着这么多人,倒比你轻装简从要快得多了,可见你又有多么散漫。为何不用驿站的驿马?别的话我就不说了,你回去好好自省一番,想好了写个自省的折子递上来,让我瞧瞧。”说罢喝令退堂,将刘录勋撇在了大堂之上。
福崧面子上大义凛然地教训了刘录勋一番,实际上是狠狠地捉弄了刘录勋一回,心中颇有些畅快。虽说是绝缨、盗马之臣赦,而楚、赵以济其难。宽宏一些,倒可以收买人心。但福崧那时在甘肃所受的压力巨大,京中一片喊打之声,大部分官吏对他是怨声载道。他只觉前途一片茫然,心有不服,却无从辩白,连辞官的心都有了。刘录勋是他进京所见的第一名官吏,也是第一个亲口侮辱他为人的官吏,虽说算不上当面斥责,却足够让福崧心里极为不痛快了。福崧自觉并非记恨,但他觉得此人过于狂妄,为人处世又多空谈不务实,胸有大志,眼高手低。既然在他治下,还须调教一番才行,所以要杀杀他的锐气。
来到后衙,福崧喝了几口茶,觉得还须抚慰一下刘录勋才好。自己与他并无多大恩怨,经历了方才一番事情,这些陈年的口舌是非应当化解了。毕竟刘录勋要去做一县之主,过于萎靡,不利将来行政。还有金坛马快的事也有些蹊跷,似乎有些内情,方才听刘录勋说他也是从金坛过来的,尚须详细问一下此案。于是对家人吴全道:“你去叫刘录勋过来,我有话要与他讲。”
吴全答应一声:“嗻!”转身走出去。
还没一炷香的工夫,吴全便气哼哼地回来了,一进门便道:“老爷,这刘录勋太狂了。我奉了您的命去请他,可他竟坐在床上动也不动地回话。还说腿脚不便,实在是疼得厉害,刚上了药,不能走动,等明天再来拜见。小小一个七品芝麻官,如此拿大,真是不把老爷您放在眼里了。”
“住口!”福崧喝道,“有什么说什么。朝廷命官是你能妄自非议的吗?”
“老爷教训得是,小的不敢了。不过,临走他说了一句话,小的实在气不过。”
“什么话?”
“刘录勋说他和老爷,话不投机,没什么可谈的。”
福崧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说道:“不见也好,轻慢上官,骄狂放肆,目无皇差,目无上宪,再是个人才也不能用。本来是不打不相识,递给他一个上攀的梯子,却如此不识抬举。你再去传话,让他好好养伤,再送些金创药过去。”
“老爷这是何意?”
“药送到,我们的仇怨也两清了,以后公事公办!还有,告诉德清知县莫成山,咱们只住一夜,明天上午就走,让他别瞎忙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