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公司提出了辞职,用最短的时间里完成了工作的交接。同事对我突然辞去顺风顺水的工作都感到十分吃惊。我把自己的东西打包收拾好,把苏晓晨给我的相册一张张拆开,放进了碎纸机,听着记忆随着机器的转动发出沙沙的声响,然后一切像雪花一样一片一片快速地落到碎纸机底部。我终于有勇气完成这件事。是的,我想去找子岳,不管他在哪里,我都要见到他,我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很疯狂可是我发现我醒着的每一刻都在想他,想着我们一起走过的曾经,也在幻想我们未来的可能,这种感觉如此强烈,我无法让自己停下来。
我又一次拨打林子岳的号码,伴随着胸口剧烈地跳动和局促的呼吸声,电话那头终于有了应答。“子岳,是你吗?”
“铭诺,是我,你好吗?”他的声音确定而深沉,一如我记忆中熟悉的频率和温度。
“告诉我你在哪里?我想立刻见到你。”
“对不起,我不该让你担心,我的项目昨天晚上刚完成,今天下午就回去,回去陪你。”心里的石头仿佛沉沉地落下来,我泣不成声。
“把你的航班号发给我,让我去接你。”我一秒也不想再等待。
“傻瓜,我自己都出差多少回了,还能迷路不成?在家乖乖等我。”
“如果不给我,我马上就去机场,一直等到见到你为止。”我心急如焚,“我听说你要动手术,我都吓死了,你知道我有我担心吗?”
“谁那么大嘴巴啊,不过是个小手术,不要太担心啊,你记下我的航班号,让你过来接就是了。”他终于对我的坚持妥协。“手术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个回去再说啦。”
“子岳,你一定要好好的,这段日子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
“我也一样,如果不是去了香港这么长一段时间,我也不知道自己多么需要你。别哭了,好好梳妆打扮一下,我要看到漂漂亮亮的你。”
“嗯,你不许再让我等不到你。”
我以为我会要他对我解释为什么会突然离开我,不留下任何音讯,可是当他告诉我他要回来的时候一切突然变得不再重要,只要他回来,我什么都可以答应。
我从林子川给我的盒子了拿出那件CD的小礼服,试了试,很合身。我想子岳应该也会喜欢这件衣服,只是我不知道他是否会介意这件衣服是林子川给我的。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原谅了他的哥哥。或许已经冰释前嫌,要不他怎么会把最爱的依朵给林子川,让他把依朵带到法国;想必他们深知这些年彼此的误解与不易,知道了近年来彼此的生活状况,要不林子川又怎会知道我是依朵的老师,并且把祝福给了我和子岳。我穿着这套精美的小礼服在镜子前转了一圈,仔细打量着镜中的自己,最终还是脱下了这套衣服。我抚摸着垂顺的裙摆上绣着的水钻,那些细密的手工刺绣就像是我渴望的未来幸福的地图。
子岳的飞机下午四点二十到达。我煮了杯咖啡,拿出已经蒙了一层灰的小提琴盒,校准了音,却不知道该拉些什么曲子。最后闭着眼睛翻开乐谱,随即拉了起来,是埃尔加的《爱的致意》,突然想起当时有一回我等依朵来上课,等待的间隙拉的就是这首曲子,我还用她小小的小提琴为她弹奏了一遍。练完了琴,我把杯子里微凉的咖啡一饮而尽。躺在床上竟然安稳地进入了梦想,我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安心地睡过觉。直到手机里的闹铃将我惊醒。看了看时间,我已经睡了整整三个小时。
我换上深灰色的薄毛衣,酒红色的羊毛尼背心裙,黑色的浅口鞋。一如我刚从北方回来的那种素净。不是我懒得打扮,而是我希望他看到最真实的我。我在楼下拦了台出租车到机场。
我在接机口远远地就看到他熟悉的身影。灰绿色阿玛尼的条纹衬衫,银白色的领带,黑色的西裤,长时间辛苦地工作,他明显瘦了,脸色也不太好。他径直向我走来,紧紧抱住我,我可以感觉到他有力温暖的心跳声,提醒我他的回归不是我的幻觉。周围的喧嚣好像都与我们无关,能感觉到的只是存在我们之间的久违的但又安全的安宁。
“铭诺,我已经向公司申请调动了,已经决定好好陪你,我就不会再走开了。”
“我刚辞了工作,你想到哪里,我就陪你到哪里。”子岳,我想跟你走,天涯海角我都不介意,我愿意定居在每一个有你的地方。现在,做出这样的决定我已经不需要努力说服自己了,一切都会是无怨无悔,心甘情愿。
我接过他手里的外套,轻轻揽在怀里,依稀还有他淡淡的体温,然后把我的左手放在他的右手手心里。他停下来拨动我被风吹乱的头发,笑容温暖得如同和煦的春天。我们手牵手站在机场门口排队等出租车,突然觉得一起手牵手回家是一件多么幸福奢侈的事。
他帮我把我的东西整理打包好,搬到海湾国际那个属于我们的公寓。我和他静静等待他动手术的日期,今年年初的体检中,他的胆囊发现了结石,胆囊的收缩功能尚可,医生建议保胆取出里面的结石。这段时间,我们背靠背坐在露台上为对方读喜欢的书,累了停下来聊聊天,吃点楼下蛋糕店新鲜出炉的糕点。早晨一起到农贸市场买新鲜的蔬菜和水果,准备午饭。子岳说他母亲要和子川依朵一起去法国,照顾他们的起居。他说要为我买件最美丽的婚纱,然后带我去巴黎。我哭了,觉得很幸福。我明白承诺的郑重,不需要外在浮华的东西来证明他对我的用心,去不去巴黎其实都无所谓,哪怕有天他累了,我们回郊区,在院子里开垦一块菜地和他种点时蔬,我也会觉得特别浪漫。在香港子岳最高兴的是依朵遇到一个很好的儿童心理治疗师,他很庆幸,医生告诉他依朵的话少并不是自闭,而可能是因为遭受了生活中重大的变故引起的,或许是芷君的去世给她带来了太大的刺激,年幼的她无法承受这样的分离和子川对他的遗弃。值得庆幸的是在治疗师一天天走进依朵的心理,他擅长运用故事来治疗孩子的心灵创伤,他为她建立了一个安全斑斓的童话世界,依朵冰封的心也一天天地融化,她开始对周遭的世界好奇,能够对亲人及子岳熟识的朋友建立起安全的依恋,包括子川。最近她和子岳的分离有过焦虑,不过显然她现在适应得很好。她也给子岳和我打电话,叙述近来幼儿园发生的趣事。
我和他温习着这座老城市的一切,老巷子里的古早味小吃,带有历史味道的古玩店,花鸟市场,翻新后的小学校园,我念过的中学,在那家学校边上的甜品店一起回味了少年时候的我们最喜欢的椰汁西米露和西多士,原来我们念的是同一所高中,只是因为他的年龄比我大得多,所以我们不认识对方。我学习泡着各种各样的茶。以此代替我们对咖啡的依赖。他说,刚进外企的时候常常为了赶一个项目而把咖啡当水喝,渐渐地没了咖啡就头疼。我到家居店买了装茶叶的心形不锈钢滤网,根据每天的心情加入不同的辅料,有时候放入茉莉和绿茶,有时候是玫瑰、贡菊、金银花……或者帮子岳泡安眠的薰衣草,他特别喜欢在红茶中放入柠檬和蜂蜜,他喜欢边喝茶一边笑着听我拉琴。
手术前,我陪子岳做了各项身体检查。我们约定好,手术的时候我在就好了,具体的日期不让家里其他人知道,他不想让其他人担心。他怕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他提议再请一个护士,我跟他说不用了,克服一下也就几天的事。虽然觉得不告诉他的家人有些不妥,但我还是尊重他的要求。我把脖子上一直戴着的玉如意给他戴上。也许是太累了,他握着我的手,我们聊着聊着,他就躺在病床上睡着了。我到护士站询问第二天手术的安排,护士说是明天的第一台。她拿出手术同意书,让我签字,我对里面的细节再三询问质疑最终签下了我的名字,并在与患者关系那块空白处写上了“未婚妻”。子岳,请原谅我一厢情愿的冠名,我希望不久以后这三个字可以更改成那个我渴望得到的承诺。傍晚我陪他在医院的食堂里吃素食,吃完后一起散步,最后回病房看杂志聊天。我趴在他的床沿,隐约感觉到他抚摸着我的头发,直到凌晨他才传出沉沉的鼻息声,而我却因为担心而整夜未眠。
凌晨四点多,我偷偷从病房里溜出来,我开着林子岳的车到了离这里最近的一家寺院。昨夜冷空气南下,气温骤降,不过周围还是已经三三两两地有一些老人,她们跪在菩萨面前虔诚地祈福,嘴里念念有词。若是对生活还有所要求,其实就意味着生命中还有些部分还不能如自己所愿,希望自己的所得能够多那么一些,以至于忘记要珍惜自己原有的一切。不知从何时起,我陪家人上香仅仅只是希望一切能够顺遂,少些波折。对我来说,能够相对平顺地度过生命中一些不得不面对的坎,已经算是一种福气。我在功德箱里放了钱,点燃了一炷香,跪在菩萨面前许愿,希望他手术顺利,平安无恙。
病房里隐约透出灯光,我轻轻推开房门,看见他已经起身靠在床上翻着我们从家里带过来的书。
“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刚醒来,洗漱完,还以为你回去休息了,所以没给你打电话。”
“醒的比较早,有点闷就出去走走。”我坐在床沿上握着他的手,“一定要加油哦。”
“外面很冷吧,你的脸怎么这么白。”
“嗯,有点冷,不过刚刚走楼梯上来,好多了。”我戳热双手,把手心帖在脸颊上。
“帮我把躺椅上的外套拿过来,有个东西要给你。”他的语气略微带点神秘。
“我才不要你现在给我呢,要给也要等你做完手术再给。”
“不要闹了,要不我自己下床帮你拿了。”
“好吧。”我从座椅上取下他的外套递给他。
他从口袋里取出那个Cartier的首饰盒。对我来说,这个东西再熟悉不过了,那时候的我曾经偷偷看过,却来不及拥有。
“其实,这个东西应该早一点给你的。和之前给你的这个螺丝手镯是一套的。”他在戒指中间穿了一条红线,打了结,然后挂在我的脖子上。他之前送给我的手镯我一直没有取下,到现在它还在我的手腕上。“先戴在脖子,我欠你一个求婚,我需要好好计划这个过程。不要着急,到时候我帮你换到无名指。”他轻轻吻了吻我。
“好啦,如果这么郑重的仪式你这样随便就应付过去我也是不会答应的。收拾一下准备去手术室了,护士应该快过来接我们了。”
“你不去吃点东西吗?”
“没关系,我不饿。你出来后我再去吃。昨天问过医生,你是第一个做手术的,应该不会超过中午11点。”其实心还悬在那里,根本就没有吃东西的心情。走到饮水机旁撕开了一包速溶咖啡,担心昨晚一整夜没睡,等下自己会犯困。
“饿了就先去吃饭,不用等我,手术结束护士会送我下来。”
“嗯,等下看看情况,饿了我就下去买点吃的。”
“要不你带瓶水上去吧。我怕你要等很久。”
“没事的。”
护士过来带我们去手术室,我挽着他的胳膊走在她们后面。看着他换了拖鞋,回头对我微笑跟我说不要担心不要害怕,他很快就会出来。我抱了他一下,对他说加油。
坐在等待室里,左手紧紧握着他刚刚给我的戒指,把手靠在手心,默默祈祷。正望着楼下来往的人群发呆,有个男护士在门口喊谁是林子岳的家属,我急忙跑过去。他说止痛泵不在医保的范围内,问我是不是给患者使用,我立刻签了字,为的是他醒来后不会太痛。我又回到座位上,看着不断进出的医护人员和病患,还有快生小宝宝的产妇。时间仿佛陷入停滞,我不断地看表,许久它才走了那么一点点。我的左手抓住了他刚刚挂在我胸前的戒指,似乎感受到他的气息。尽管医生再三安慰我这只是一个小手术,可是还是忍不住会担心。
“林子岳家属在吗?”医护人员喊我。
“我在。”我连忙走到他跟前。
“这是从他的胆囊里取出的结石,你看一下。”我看到那个透明的袋子里装有几个米粒大小的硬物。这些东西在体内他一定很疼吧。我不禁吸了一口凉气。
“请问手术快结束了吗?”
“再等一会儿,伤口处理一下就好了,不过还是需要在监控室里观察一下,等他醒来,我们就会送他出来。”
“拜托你们了,一定要照顾好他。”
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他从被推出来的那一刻,我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三个多小时的手术,在我看来仿佛经历了整整一个世纪,子岳还是昏昏沉沉,半睡半醒。
“医生,他醒了吗?”我不确定自己的感觉。
“嗯,你可以和他说说话。”护士推了推他的肩膀,他朝我转过头来,完成这个动作他看上去特别费劲。
“子岳,你还好吗?”他轻轻地拉了拉我的手,片刻又沉沉地落下。我知道他特别累,需要好好的休息。
医护人员送我们回到病房,安顿好他就走了。我看着他的样子,莫名地害怕,不知不觉又哭了。我坐在床头,看着他熟睡的侧脸发呆,我经常记不起他的脸,这一次,我要把这张脸深深地烙在我的脑海里。他瘦了,长时间辛苦地工作和不规律的饮食使他的身体出现了问题,他的眼窝深陷、额头、两眼之间、嘴角不知何时已经有了淡淡地皱纹,每一道纹路都记录着他生活中的每一次情绪起伏。那一些由我带来的不快与幸福是不是都在这张脸上留下了痕迹。我轻轻地抚摸他的脸,仔细地感受他的每一个毛孔散发出来的气息,新长出来的胡渣柔柔地刺着我的手。命运终于把你带到我身边,用一种我完全没有想到的方式。不过我很知足,我们终于还是在一起了。子岳,我真的下定决心再也不会离开你了,想一直陪在你身边,直到天荒地老。输液管里透明的药水慢慢往下滴,静静地流入你蓝色的静脉。你安静地睡着,像是一个孩童。我轻轻地握着你的手,把脸枕在自己的手上。病房里的温度很低,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起身,冲着一包又一包的速溶咖啡来温暖自己以及对抗睡意的来袭。我穿上你的外套,感受被你的气息环抱着的温暖。
他一天天地康复,如果没有这次经历,也许我真的没法体会自己对他的担心究竟到达什么程度。我才发现自己是真的离不开他,害怕他在手术过程中有什么闪失。生活大抵就是如此,挫折兴许是上帝伪装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