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乞儿背着弓,微微弯腰喘息着,扫视一周,却并没有在演练场发现常威的身影。
场上有人发现了他的到来,但也只不过是多看了两眼,并不见有人打招呼或是问话。
小乞儿看了一圈,默默的抱着弓走到了昨天的那片箭靶处。
他再次试了试拉弓,确信了他已经能够正确的拉开弓箭了,可是力气依旧显得有些不足,所以并不能像常威那样把弓拉的那么满,也并不能持续长时间的保持拉开姿势,差不多两息左右便坚持不住了。
可是常威又不在,他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是接着练习拉弓?可自己已经会了呀,那该做什么呢?这让他不由得有些苦恼,两片小眉毛都快皱到了一起。
他只顾着想着自己接下来该干些什么,却没发现远处有一群少年盯着他看了许久,不时的交头接耳商量着什么。
“哎,陈涛,你说我们都是十岁之后才开始学习射猎,凭什么这小子九岁就可以学啊,而且竟然是由常云猎单独教他。”李想举着个小型石锁,望着陈涛问道。
陈涛一直盯着远处的小乞儿,一边做着热身的动作。
“我怎么知道,昨天常云猎都说了是百老吩咐的,哪那么多废话。”语气有些冷漠。
李想瞥了一眼陈涛,过了会说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老爹私下里带着你去见常云猎了,想要让你拜他为师,可是却被常云猎拒绝了,常云猎是镇子上狩猎队伍的领导者,而且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的云猎,他的本事强的离谱,能拜他为师是所有这一届新进猎手的梦想,谁不想学到那一身本事啊,你难道就不嫉妒?嘿,你费劲心思,人家却轻而易举。”
陈涛停了下来,转过身目视着李想,“别把你自己的想法强加在我身上,我爹是带我去找常云猎了,他也的确拒绝收我为徒,但我一定会证明他看走了眼,我一定会成为云猎!”
李想在心里嗤笑道,就你?陈涛?就不说我了,咱们这一届有个无敌的朝阙已经离开了小镇,去往了南都,剩下的可是还有方然,于萧这两个变态,以及小子鱼那个丫头,他们虽然跟着泰方师傅外出与外镇交易不在镇子里,但你想当云猎,你问过他们了?真是不自量力。
李想并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但眼神里的不屑却是毫不掩盖。
陈涛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却并不在意,在他的心里,他的信念不可动摇。
然而旁边不远处的周宏光看着小乞儿的目光却并不太友善。
“啪嗒!”
一块小石子飞落在小乞儿的脚下。
小乞儿抬起头望向石子飞来的方向,周宏光一脸傲气,眼含鄙夷的看着他。
小乞儿奇怪的看着他,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这个演练场上他是最小的,这群大孩子他在小镇上也很少见,他们从来不会正眼瞧过他,但他知道他们中的有些人很厉害,有几次他偷东西被逮着,就被其中的人修理过,打得鼻青脸肿。
平常也没有小孩愿意和他玩,所以他从来都是孤独一人。
他知道自己很难融入他们,所以很自觉的远离了他们,可没想到仍然有人对他抱有意见。
小乞儿知道自己不受欢迎,所以也只是看了周宏光一会,便低头又忙活自己的小弓。
“小乞丐,别以为百老留下了你,又让你跟随常云猎学习射猎,你就以为你是云溪镇的人了,你是外来者这是事实,所以别妄想成为镇子上的猎手,明年的春季训考你也一定通过不了,外来者根本没有资格获得泽神的庇佑,更何况是个小偷!”周宏光来到小乞儿身旁,低头看向这个比他矮了一个头的小乞丐,语气里带着不屑,似乎他根本不配站在这里。
李想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看着周宏光往小乞儿那边过去,当然也听到了周宏光所说的话,这时旁边的陈涛厌烦自语道:“真是个无聊的家伙!”
李想有些讶然道:“诶?难道他不是说出了我们的心声吗?昨天别忘了你可是不满的大叫了。”
“所以我现在学会了闭嘴,你也应该明白。”
李想丢开石锁,撑着下巴想了想说道:“嗯,你说的有道理。”然后饶有兴致的看着周宏光找小乞儿的麻烦。
小乞儿不太明白周宏光在说些什么,但大致的意思还是明白的,简单的说就是他不想在这看见他。
可这又不是他决定的,又不是他要求学射猎的,有本事找百老去呀,冲他嚷什么嚷,他既然来了就得好好学呀,要不然就真得滚蛋了。
反正平常被别人嚷嚷惯了,所以小乞儿并没生气,况且他根本不知道训考是什么,至于泽神他倒是听百老说过,而什么福泽的,他压根不懂。
所以回应周宏光的只有淡淡的一个“哦”
周宏光当场眉毛就扬了起来,眼里带着丝丝怒气,正想呵斥,却一眼瞥到了小乞儿手里拿着的小弓,这一下就把他的目光吸引住了。
他本以为小乞儿拿的弓只是普通的小木弓,压根没在意,没想到靠近一看让他吃了一惊,这弓乃是常云猎所有,他曾听人说过,常云猎少时有把弓,乃铁甲贝巢穴周围灌木所制,弓弦更是稀有的螈蛛丝,常云猎少年时便是用那把小弓一人进入南岭深处,狩猎凶兽,听说这把弓甚至真正射杀过妖兽,后来常云猎换了黑铁弓之后,就很少有人见过这小木弓了。
他们这些初学猎者,很少有拥有自己的武器的,大多只是一些普通的铁制器具,而现在小乞儿手上却有着一把真正意义上的武器,还是那种特别有意义特别厉害的,这让他如何不妒。
他一把抓住小弓弓柄,怒声问道:“你这小弓哪里来的?该不会又是你偷的吧?”
昨天他们都被程隽逼着跑圈,所以都没有看见常威赠予小乞儿小弓,事后个个都躺在地上装死,也就没注意过小乞儿练习拉弓。
小乞儿见他要抢自己小弓,如何能依,当场就急眼了。
“你给我松开!这不是我偷的,这是常叔送我的!”
“哼!你知道这是什么弓吗?常云猎岂会轻易送给你?你只不过是个小乞丐,有什么资格?!”
远处的陈涛一群人见事情有些不太对,纷纷朝他们走了过去,听完周宏光所说,眼里带着怀疑盯着小乞儿,有的已显怒意,嚷嚷着要教训他。
小乞儿力气没有周宏光大,被他一推一搡之下,松开了手,跌坐在地上,但他立马从地上爬了起来,朝着周宏光冲过去,一副要拼命的样子。
可却被另外两个少年拦住了。
小乞儿怒吼道:“还给我!我没有偷!这就是常叔送给我的!”
周宏光看了一眼手中的小弓,继而冷笑着望向小乞儿,“哼,真可笑,你在小镇里偷的东西还少吗?平常看你只是偷些小玩意,大家也就没在意,可这次你竟然偷常云猎如此珍贵的东西,真不知道你哪来的胆子,等我告到百老那里,看你还如何在镇子上待下去!”
“我说了没偷就是没偷!我已经答应过百寿爷爷再也不会偷东西了!”
“哈,狗改得了吃屎吗?本性难移,你认为谁会相信一个小偷说的话?”
“你……你还给我!”
小乞儿气的眼里雾气隐现,有些声嘶力竭的挣扎着,奈何力量实在不成对比,被另外两个少年夹着不能动弹。
是,他的确偷过东西,但除了吃食,其他的东西他一直秘密的藏的好好的,自从百老让他不准再偷窃并且与风婆婆住一起后,他就一直想着把东西都送回去。
因为他在镇子上从来都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除了风婆婆和百老,没有人对他有过更多一点关注,任何一个孩子,尤其是一个流浪的乞儿,在有了安稳处所,不用流离之后,都会渴望他人的温暖,他希望有人能够对他多一点关注,他希望可以和镇子上的小孩一起玩耍,他希望能得到多一点温暖。
或许这对于一个曾经流离神州,食不果腹,行乞为生的小乞儿来说,的确有些贪婪了,能够吃饱不就好了吗?能够有个小窝可以睡觉不就行了吗?
可他就算经历的再多也只是一个九岁的孩子,他没有父母,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所以他比任何人都要渴望这些。
或许他的行为有错误,但真的没有恶意。
“好好教训他!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再偷!”周宏光凶狠的道。
“你要教训谁?”
常威站在他身后俯视着他,语气淡然,却让周宏光全身一颤。
“常……常云猎!”
周宏光转过身,恭敬的低头行礼。
常威垂眼看了看他手上的小弓。
“把弓还给他。”
周宏光愕然。
“常云猎,这不是他偷……”
“把弓还给他。”
“……是。”
那两个少年松开小乞儿,小乞儿擦了擦眼泪,有些委屈的接过小弓。
“我知道,小乞儿曾经做过的事让小镇上的每个人看着都不舒服,他跟我学习射猎,也让你们心怀不满,但我想说,尽管他曾经做过一些错事,尽管他曾经只是一个外来的小乞丐,但现在,我不管你们有什么意见,我也不管你们接不接受,他就是云溪镇人,今天是,明天是,将来都是,他和你们没有不同!”
“都听清楚了吗?”
“……是。”
“是,知道了。”
小乞儿看着常威的脸,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他想要的只不过是一种认同,一种接受,他所希望的只不过是融入,虽然他自己不太能够说出那种感觉,但他真的很喜欢这个小镇,他真的很想融入进去,他宁可做那有根的小草,也不想再做回到从前那无根的浮萍。
天地虽大,却无处是我家。
曾经无数个雨夜,蜷缩在山洞里,寄居在破屋里,徘徊在枯木下,饥饿与寒冷在那时并不是最可怕的,而是那裹在身上褪也褪不去的孤独。
所以小乞儿一直都喜欢人多的地方,可他流浪了许多地方,一直往人堆里挤,人群却是离他越来越远,他们嫌弃他讨厌他冷漠他,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愿意让他久留,每每总是棍棒驱逐,怒喝斥退,他不知道为什么,仅仅是因为偷了两个包子?
直到他来到云溪,也偷了包子,可第一次并没有遭受到他早已习以为常的殴打,也没有人赶他走,甚至有人主动送与他吃的,他觉得如果有天堂的话,那一定就是眼前的小镇了。
他想留下了,他被留下了。
可后来他又觉得不满足,因为他比别人缺少的更多,所以才想要拥有更多,所以他开始变着法的去吸引别人的注意,然而方法却用错了,反而引起更多不满,但他不懂啊,他只是觉得终于有人对他施以颜色了,对着他嬉笑怒骂,追着他满大街跑,却让他有些心安。
在此之前,他一直很自卑啊,因为他们总说他是外来者,不属于这个小镇,所以他一直觉得自己与别人是不同的。
所以当他听到常威说他与这群少年没有不同时激动的想要哭泣,这就是他想要的认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