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哒哒哒……
在白雪皑皑的戈壁滩上,飞雪如碎玉,被上百的健马溅飞两丈多高,百来名骑士奋力抽动胯下烈马急遁而去,马队最前面是匹赤红如炭的红马,一路奔跑下来,马匹流出丝丝豆粒大的粗汗来,定眼一看,竟是深深的殷虹色,这是匹汗血宝马,而在草原上,为人所知的只有赵家大少爷赵拔岳胯下的“赤炭”是汗血马。
“大少爷,定边十八骑没有追来,我们是不是歇一歇,大少爷身上的伤要是再不治的话,怕是……”
赵拔岳果断挥了挥手,在他左边的背心上此刻正插着一枝狼牙箭,鲜血从他背心流到马背上,又顺着马肚,流到地上,他不敢伸手拔箭,队伍里虽有人略懂医术,但如此致命伤,就是中原来的名医怕也会束手无策吧,赵拔岳只能咬着牙急抽爱马,望能带着队伍逃离定边十八骑的追杀。他当然明白自己现在的状况,呼吸越来越急促,全身的气力正缓缓从自己身体百骸流失,冷汗不断从额头冒出来,哪怕是高速奔驰中迎面而来的寒风也吹不干,这回自己怕是要死了吧?那本也没甚么,不过在之前,他要把剩余的盘龙军彻底带离危险,逃脱凶悍毒辣的敌人的追踪。
“离黑风峡谷还有多远?”
赵拔岳一边奔驰一边问身旁的同伴,此时夕阳如血,映红了戈壁滩的大半个天空,再有不到半个时辰就要入夜了,他们要赶快逃进黑风峡谷,进入顺山岭地界,那里是层层叠叠的雪岭,只要进入雪岭中,定边十八骑尽管凶猛,但在平地上也不敢分散开,那时,才算是逃离了陷阱。
“三十里,还有三十里,就能进黑风峡谷。”
赵拔岳眼睛一亮,回头大声道:“还有三十里,就进了黑风峡谷,那时就安全了,兄弟们,快!”
“啪!”
一阵急促的马鞭声响应着赵拔岳的疾呼,在风中噼里啪啦的爆响,赵氏族人眼睛一亮,越发用力的抽动胯下爱马,每个人脸上都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庆幸。
“驾,驾,驾,你倒是跑啊,马大爷,看在我们同姓马的份上,你就再吃把力,也不要多快,只要把别人甩在后面就行了。”
马吉利身子匍匐在马上,这一路颠簸,他感觉自己身子骨早就散了好几次,能活到此时此刻,估摸着阎王爷睡大觉,忘了派牛头马面两位老爷来勾自己的魂,他现在后悔的胆都绿了,怎么就想不通,那日为啥子平白无故的就答应跟着赵家盘龙军了,弄得如今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那日,马吉利本是随盘龙军回归赵氏部落的,只是半路上赵拔岳接到手下人说发现定边十八骑的踪迹,当时马吉利就在身边,他也不知道这定边十八骑是甚么人,只是看见原本不能再笑注定一辈子面瘫的赵大将军,在听说定边十八骑的消息后,面色骤变,既恐惧不甘又兴奋难耐,最后在思索犹豫一阵后,赵拔岳终于掉转马头。
初始马吉利是不知道甚么事,只是能感觉到整个队伍的气氛在听到定边十八骑的名头后,悄然变了,如临大敌,下意识的,马吉利知道可能有甚么变故,结果没有出乎马吉利的预感,赵家盘龙军这是复仇去的。本来复仇就复仇,马吉利也没甚么异议,一来是不关他甚么事,二来,这定边十八骑甭管多厉害,到底只有十八人,自己这边可有一百好几十呢,可真当动上手,马吉利才算是真正的开了眼界,他想,那定边十八骑不如以后改名叫定边十八将吧,个个拉出来,都是能当将军的猛人啊。
记得那日……
……
……
赵拔岳摸了摸脸上的刀疤,那刀疤从眉心一直拖到下巴,横贯整张脸,这是二十岁那年定边十八骑留在自己生命里的耻辱,如今四年过去了,昔日的创口早已结疤脱落,但心里留下的伤却从没有愈合,反而像陶罐上碎裂开来的裂缝,迟早一日,裂缝崩开到极限会毁了这个陶罐的,赵拔岳不想他日变成闻定边十八骑之名就望风而逃的懦夫,所以当手下人报告定边十八骑踪迹的时候,赵拔岳终于咬紧牙关,拼死一搏,四年后,他回来了,要重新拿回曾经丢失的尊严和荣誉。
他紧了紧手,才惊觉掌心里热的全是汗水,像是刚刚从湖水中捞起,他只有用力握住手里赖以生存的盘龙棍,才算安心,不管怎样,成败在此一搏。
此刻赵拔岳正带着百来名盘龙军蹲伏在染了霜雪的牧草中,长长的牧草把人马全都覆盖了,无影无踪。
赵养卒蹲伏着,手里牵着是跟了他十二年的汗血马“赤炭”,这个昔年杨燕云送给他的礼物,这些年来帮他斩杀了无数的敌人,也帮他逃脱了无数仇家的追杀,它就像是最好的战友,如果有人拿绝世美人或万两黄金来换这个战友,赵拔岳手里的盘龙棍就是唯一的回应。此刻这匹汗血马,跪伏在地,竖着耳朵,一双巨大的马眼警惕的左右观望,一身的灵气。
赵拔岳的身后,是一百三十八名赵家盘龙军,却有一百三十九匹马,那最后的一匹就是马吉利的了,他此刻蹲伏在队伍的最后,头埋在马肚子下,要是身边的不是马而是袋鼠,估摸着这个行脚商人会毫不犹豫的跳进袋鼠的袋子里,然后不停的打着哆嗦装可怜。
在牧草外百米开外,十八匹一身流光的黑骏马正低头在流经西疆的一条小河中随意饮水,岸边,十八个男人悠闲的烤着涮洗干净的羊羔子,从远处看,这十八个男人,无一例外,个个身高高人一等,九尺开外,魁梧异常,一身腱子肉黑的发光,西疆的冬天河水都快凝结了,可这十八人竟然有兴趣赤.裸着大半的身子,只穿着白色的短裤,拿冬雪往身上抹,一边抹一边痛快的嚎叫,每个人头上冒着絮絮的白气,那是汗水被蒸发的缘故,要和这样的男人厮杀,是让人心冷血寒的事。
“大少爷,我们要不要再喊一些与我赵家相好的部落,一起来剿杀这群作恶多端的马匪。”一名和赵拔岳从小玩到大的族人膝行过来,压低了自己声音,他的脸色尽管很正常,可声音去情不自禁的抖了起来。
赵拔岳恨恨的把这个伴当的头往下压了压,不快的哼了声:“灵芝,怕了啊?”
“大少爷,他们……是定边十八骑啊,”这个真名叫凌志,被赵氏子弟暗地里戏称“灵芝”的伴当怕赵拔岳没听见,又重复一遍,“是定边十八骑啊,大少爷。”
赵拔岳又把“灵芝”的头往下压了压,“别说话了,一张口,我就听出你在害怕。”
赵拔岳的眼光狠狠的盯着远处那十八个男人和他们的马,眼睛里只有不屈的斗志,原来稍稍的紧张也在凌志的畏怯面前悄然褪去了,“他们一定想不到自己的行迹败露,我们这里一百多人,集体冲锋,定边十八骑也扛不住,昔年的一箭之赐,我赵拔岳此生不敢忘,当时若不是桃符顶着巨大压力给我动了那个甚么‘外科手术’,我早就青冢高筑了,哪有今日。君子报仇十年尚且不晚,我赵拔岳难道还不如那些文人?”
“大少爷,君子指的是具有某种品格的人,例如为人坦率,做事诚实,重信用和义气啊,不是专指文人……”
赵拔岳一脚把凌志踢到,“奶奶个熊的,你小子故意找老子茬吧,明知道你大哥我连名字都写不全,还在我面前文绉绉。”
凌志嘿嘿一笑,也不生气,他就是故意作弄自家大少爷的,反正打小两人就彼此胡闹惯了,经过这一番插科打诨,气氛也松了下来。
“想一想,这可是定边十八骑啊,横行回疆的定边十八骑,要是能把他们灭了,可就真的扬名立万了,”赵拔岳回过头小声的诱惑,“富贵险中求,功名马上取,都是提着脑袋过日子的男人,既然来了,还能再退?那被人知晓,我们赵家以后干脆就缩在营地,不用露头了。况且,能死在定边十八骑的手上,总比死在一些无名之辈手中要好吧?快过年了,大家不想带着斩灭定边十八骑的荣耀回家过年?”
赵拔岳的话很快被小声传了下去,本来还略显紧张的人群,突兀的安静下来,连呼吸都变得若有若无,他们咀嚼着自家大少爷的话,慢慢的,心就动了,说到底,对于男人来说,眼看着功业从自己手缝里溜走,才是最不能容忍的窝囊事,如今,绝佳的机会就在眼前,只要一个冲刺,就能见结果。
“知道成吉思汗吗?”
“你说的是孛儿只斤·铁木真?”凌志理所当然的道,“天下怕是再没人不知道这个男人的名字了吧。”
“这就对了嘛,”赵拔岳攥紧了拳头,“当年成吉思汗是甚么出身?父亲死后,还不是一个奴隶崽子,自己结发妻子被仇人抢去,还生了儿子,最后还不是一个人默默的吞下刻骨铭心的仇恨屈辱,用手里的刀枪和满腔的仇恨,让敌人尝到了火与血的滋味。成吉思汗也是人,他能做的,我们就不能做?”
赵拔岳脸抽搐了一下,那刀疤也似乎活了起来,越加的狰狞可怖:“只要一个冲刺,乘定边十八骑不备,一举杀了那十八个男人,就是一件震撼整个回疆乃至西域的大功,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将为人所知,你们每个人都将是夜能止小儿啼哭的勇士、英雄。到时候牛羊不少,美人也不少,我赵拔岳说过的话,以前算数,以后更不会失信。”
凌志一时不知怎样接口,他能感受大少爷的目光一直在自己头顶逡巡,咬了咬牙,这个男人也抓紧了棍,发狠了起来:“干了。跟少爷干了,要是还能逃的命在,回去我就和翠娥成亲。”
“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不会死,”赵拔岳僵硬着脸拍着好友的肩膀,“到时候在你的婚礼上,大少爷我一定要喝的烂醉如泥才算尽兴。”
“嗯。”凌志眼里也闪起了一种叫野心的目光。
“你们都不怕了?”
“不怕了。”
赵拔岳满意的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转首望着远处,他紧紧攥着那根盘龙棍,没有再说话了,可心却一下子热了起来。
来吧,定边十八骑。
……
……
河边处。
这里已经是西疆了,出了顺山岭,过了黑风峡谷,刚刚洗劫了一个小型部落的定边十八骑来这里小小休憩一会儿,放马饮水。冬日里,西疆的草原上一片开阔,冬草漫漫,蛇与大多数动物都冬眠了,离春蜇还有一些时日,大地显得要比平时冷清,天地间一片寂静。
若是一些回疆老人,说起定边十八骑,怕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草原上一直以来都是崇拜狼群的,但定边十八骑不同,这是一群狮子的组合啊,他们出现的时候,永远只有十八人,十八匹马,十八把刀,十八副弓,和永远射不完的狼牙箭,而当他们马蹄声被你听见的时候,就是定边十八骑一击必杀斩尔首级之时,绝不给敌人留一口喘息的机会,所以定边十八骑这群妖魔在世人眼中,总是倾巢出动,永远是十八人。
但是今天稍稍不同,这些整日里披挂全身黑甲的妖魔们,终于也有累的时候,他们也需要休息,他们卸下了自己的铁甲,跳下了清一色的黑骏马,把马刀和弯弓放在一旁,烤起了肉,这对于以定边十八骑为敌的人,实在不能不说是个天赐良机,这也是赵拔岳能轻易说动族人对定边十八骑主动发起进攻的一个原因。
周围一片宁静,但是这些在白雪地中赤着上半身仅着一条短裤的猛士们,阴冷的眼神却还不住的在周围游走,有如北疆的猎鹰一般锐利。
“野云,有什么动静么?”首领模样的魁梧男人躺在雪地里,翘着腿,没精打采的道。
东方野云收回了目光,淡淡的道:“头儿,远处避风的草丛里,草不正常的摆动,和现在的风向相逆,有不怕死的的人正朝我们来呢。”
“哦!”
东方野云话一落,旁边另一个男人倒立马兴奋起来,“真的有吃了豹子胆的绵羊想要狩猎狮子?呦嗬,头儿,我已经听到我的刀在朝我叫唤了,主人主人,我渴了我渴了。”
“鸣久,告诉你多少次,不要小瞧每一个敌人,发怒的羊还会让狮子流血呢。”东方野云不快看了一眼同为首领两大心腹的伙伴,“先看看是哪路来的朋友吧。”
“其实鸣久说的也没错嘛,”首领甩了甩膀子,蛮不在乎的轻笑出声,“一天没杀人,这骨头都酥了,比草了几十个女人还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