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明月师父已经走远,苍衣咽下药丸,有样学样地将方巾捂在鼻前小跑着追上去。
这个密林她是第一次进来,树林里雾气很重,听村里的人说林子里有瘴气,凡是村里私自进来的人都会染病去世。苍衣一直认为存活下来才是正事,自然不会傻呼呼地冒这个险。
她不会轻功,明月也将就着她徒步穿过树林,只是苍衣年纪毕竟还小,脚程很慢,一路小跑着跟上明月的步伐显得十分吃力,脚都起水泡了也不敢轻易道一声苦。
走了约摸有半个时辰,光线才渐渐变得分明,眼前又出现了个深渊,云雾缭绕沉在深渊里,深渊两边唯有一根粗的铁索链相连。她知道这就是村里人说的阴风沟,只是村里粗人占了多数,大概不明白沟和渊有着怎样的天壤之别。
明月师父没有犹豫,蹲下身示意苍衣爬上去。苍衣不敢扭捏作态,瞬间爬上了明月的脊背不动分毫。
明月稳妥地走在铁索上,水平地张开双臂寻求平衡。一阵湿漉漉的山风迎面吹过来,苍衣抽动鼻子咬紧牙关硬是忍住了喷嚏。
明月似乎感觉到了,勾动嘴角牵起一个淡淡的笑容。脚尖刚刚点到深渊的另一边时忽听得背上的人小心翼翼道:“苍衣谢谢明月师父。”
明月身体一顿,将她放下来敛了面色冷声道:“这里就是绝地四所,你在这里用心学本事。”
苍衣留心看着,发现绝地四所处在山腰间的一圈平地上,像雁回村一样如腰带般束着这座苍茫的山。平地中间就是蘑菇形的石崖了,石崖陡峭而险峻,高达五十余丈,崖壁上只稀疏布着几株荒草便再无其它。
明月仰头看着眼前的绝命崖,淡漠地道:“你何时能上这绝命崖了,就不必叫我师父了。”
苍衣乖巧地点点头,脸上又展开了灿烂如阳光般的笑容。
明月自顾自地走在前面带着苍衣朝一处竹楼行去,口气又冷了几分,“上了山就不必这么笑了,笑容是给外面的人看的,在这山上不值钱,反而会使人厌憎。”
苍衣一点点地敛了笑容,止了笑声低着头向竹楼走去,这才明白有些地方连笑也会成为禁忌。
竹楼很大,依山而建,分上中下三层,皆由山中绿竹拼接契合而成。苍衣走近了些方看清竹楼门楣上的匾额龙飞凤舞地写着:清风坊。说话间一阵山风带着股竹香味幽幽袭来,让人心底里生出一分惬意。
明月刚走了进去,映入眼帘的全是挂在壁上的一幅幅精美的绣品和刚刚缝制的新衣,地上铺着鲜红色的布毯,一娉婷女子自绣架前站起身缓步而来。
这个女子和明月师父的年纪差不多,约摸有二十七八岁,穿一件红色丝绸大袖衣,上面绣着精致的锦绣花纹,色彩华丽,针刺细密,针脚穿错交叉其间,图案显得极为复杂,然而绣面却整洁至极。
女子略一低头当是打过招呼,目光落在一旁的小女孩身上,细细打量起来道:“这是明月姐姐的徒弟?”
苍衣大方地迎上女子的目光,想对她展颜一笑却忽然想起明月师父的诫告,只得抿紧了嘴唇沉默不言。
明月微微点了下头,不带一丝表情,“苍衣先在清风坊里学些女红,琴艺和书画,女红上就交给你了。”
女子牵过苍衣的手,放低了声音轻声道,“你叫苍衣?我是你锦绣师父,以后辰时(7~9点里跟我学刺绣可好?”
苍衣困惑至极,实在不知学刺绣跟她学剑法有何关联,不过既是明月师父的安排就自有它的道理,偷眼看看明月师父,只见她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当即跟着锦绣师父小幅度地扯动嘴角跪在地上恭敬地道一声“锦绣师父”。
明月并不理睬,沿楼梯径直走上二楼,苍衣隐隐觉得自己做得又有些过了,尴尬地笑一下忙不迭地跟了上去。
二楼是惜琴师父的琴房,此刻她并不在楼中,只有一个习琴的女子在琴房内动情弹奏。
楼下锦绣师父兴许是怕绣品受潮,竹窗始终紧掩,而这一楼却有所不同,四面竹窗大敞,山风吹动挂在窗边的白色纱幔伴着琴音悠悠飘动,别有一番风韵。
明月师父大声咳嗽一声,琴声立刻戛然而止,习琴的女子仓皇地站起身恭敬道:“惜琴师父的琴弦断了,现在不在房内,临走的时候吩咐道,月姨的徒弟明日巳时(9~11点)可直接进来与她学琴。”
苍衣跟着明月师父走上三楼的时候,千山师父正在作画,一幅山水淡墨风景已接近尾声,她这才知道清风坊里也不是只有女子。
这次明月师父仿佛很有耐心,静静地走进书房坐在檀香椅上默默地侯着,苍衣也赶忙放轻步子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站在明月师父的身侧,大气也不敢出。
楼下的琴声已停,千山师父的房里格外的安静,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墙壁上挂着三四幅墨色书画,其余的都用画轴裹着插在十几个粗颈瓷瓶里,大大小小的青花瓷瓶稀稀疏疏地散布在房间的各个角落。有意让人懂得他诗画里的情意,却也并不炫耀似的悉数挂出让人阅得疲倦。
房间里有两盆兰草,檀香椅间的小几上有一盆,千山师父的书案上也有一盆,两盆兰草把这间书房点缀得更加雅致,更加的有诗情画意。
画成。千山师父将手中的狼毫笔搁在笔架上,心满意足地笑了出来,并未抬头就已轻声言到:“过来看看我的新作吧。”
明月师父踱步过去,啧啧称赞,“画得极好!”
“好在哪里?”千山知道明月根本不懂得欣赏画作故意追问到。
明月师父尴尬地咳嗽两声,转过头来看着苍衣道:“仔细教教我的徒弟,好在哪里将来就让她告诉你吧。”
千山将目光落在苍衣身上,云淡风轻道:“既是你的徒弟我又岂会怠慢,想必她早上都有课了,那就申时(下午3~5点)来吧。”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拜见你的千山师父。”明月道。
苍衣低头恭敬地道:“苍衣谢过千山师父。”
暮色四合,明月瞥了眼窗外,转身就往门外走去。忽听得背后千山师父急声说道:“明月,我有话跟你说。”
“···”明月师父停住了步子,等待着他的下文。
没曾想千山师父却纠结半天都说吐不出一个字,眼看明月不耐烦地走到了门口方道:“今晚戌时(晚7~9点)我在湖边等你,你会来的对吗?”
明月师父的身形顿住了片刻,少时消失在楼梯口。
从清风坊里出来,明月就直接带着苍衣走进了凝心小筑。凝心小筑是架建在一个湖边的居所,由若干个单独的房间围建而成,相连的房屋只绕了湖的一半,另一边则是些假山和人工栽种的花草,可是湖面上只均匀地铺着些小块的木板便再无其它。
夜色降临,明月打开一间屋子的门点燃烛火道:“以后你就跟我住在这个屋子里,上了崖的人才有资格有自己的房间。我去崖上报备你的来历,绝地四所不比雁回村,乱闯了谁也救不了你。”
苍衣连连点头,一一应下,头伸出木窗亲眼看着明月师父飞檐走壁,借着崖壁上几株稀疏的荒草飞身上了绝命崖顶。不禁暗自惊叹轻功竟然可以练到这般出神入化的境界。
缩回脑袋看着屋里的一切,房间挺宽敞却只能用简陋形容,目之所及,只有一个小衣柜,一张小桌,一张小床加三根凳子。衣柜里有些师父换洗的衣物,和她身上的一样都是黑色锦缎的,没有一点点的修饰。
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苍衣自出了清风坊就想问绝地四所里的膳堂在哪里,但瞥眼看着明月师父那张冷得掉冰渣的脸实在没有勇气问出来。兀自坐在木凳上抱起桌上的茶壶将里面的茶水全部灌进腹中,这才减缓了些饥饿的感觉。
这一路行来,苍衣看见了各色各样的人,大到耄耋之年的,小到孩提时期的,不分男女老幼见到明月师父都恭敬地颔首道一声“月姨”,看来明月师父在绝命门里倒有些来历。
走到门口看着这参差错落的亭台楼阁,山林洞宇,心底的好奇就向小猫挠心般让人难受。她很想把绝地四所的各处一一看遍,但明月师父的脸马上又浮现在了眼前,望着天空中洋洋洒洒飘舞的落雪已铺在地上厚厚一层。
她想起来日方长,便黯然地转身走进房内,寒风刺骨,正要掩上房门忽见一中年妇人拎着食盒径直朝自己的方向行来。
中年妇人走近,恭敬地将食盒递上,“这位想必就是月姨的高徒吧,眼光果然不凡。我是青枫,你叫什么名字呀?”
青枫站在木阶下,苍衣站在木阶上却也只到她的肩头,双手接过食盒,苍衣淡笑道:“青枫阿姨谬赞了,晚辈叫苍衣以后还需您多多照拂。师父上崖了,您进来坐坐吧。”
青枫只是摆了摆手,不多留便含着笑转身离去。看着她的身影一点点地消失在了黑暗里,苍衣这才注意到雪地里并没有她的的脚印,禁不住感叹绝地四所里的人果然个个深藏不露。
将食盒搁在木桌上,肚子叫得格外欢腾苍衣却不敢放肆,坐到床上抱住膝盖远远地眼睛直勾勾地盯住食盒,暗暗揣测着里面是什么人间美味。
戌时已过,明月师父才从门外走进来,抖落身上的雪在桌边坐下。
苍衣知道明月师父不喜欢人多话,对窗坐立下来只顾闷下头大口吃饭。
窗外,清冷的月光照在千山师父月白色的衣袍上有一种萧瑟之感,明月师父背对着窗口,苍衣也不知道她是大意还是故意,揣度不透她的心思,只看见千山师父目光灼灼地盯着明月师父的背影却不敢出言提醒,索性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巴望着她自己发现。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明月师父静静地放下碗筷,“把东西收到门口右边的石台上,明天自会有人抬走。”
明月师父的话便是命令,从看到她的第一眼开始,苍衣就没有勇气反驳亦或是拒绝。不过她似乎也能确定,明月师父是故意的,她和千山师父的关系很微妙,从没想过要做个和事老,只暗暗告诫自己:往后绝不能触及这一雷池半步。
晚间,明月师父睡在里侧,她则紧贴着床沿,在千山师父凄凄楚楚的目光中小心地合上双眼,僵直着身体不敢翻动分毫。
在杀手眼里,人命如草芥,只求能明哲保身。没有江湖儿女的侠骨柔情,只有血染的买卖,一条人命就是一个价钱。而遇见明月,或许她的运气还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