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湘云是《红楼梦》中的重要人物,但与薛宝钗和林黛玉相比较,她所占的篇幅文字并不多,读者对其才华、性情等方面的认知,主要是从她前三次来贾府的相关文字的叙述中获知。史湘云性格直爽,逗乐好玩儿,她不仅逗姐妹们玩儿,还逗老太太玩儿,她前次来贾府的时候,曾经穿上贾宝玉的袍子、靴子,勒上贾宝玉的额子,站在那椅子后边,哄得老太太只是叫“宝玉,快过来仔细那上头灯穗子招下灰来迷了眼。”搞得大家好笑,老太太也笑。湘云的性格有点像男孩儿,说话办事总能想出新招儿,让人感到既新鲜又好笑,宝玉、宝钗、黛玉、湘云、探春等人急于到芦雪庵赏雪吟诗,等不及吃新鲜鹿肉,贾母便让凤姐把新鲜鹿肉留着给她们晚上吃。史湘云便出新招儿,撺掇宝玉要一块新鲜鹿肉带进园子做烧烤吃。史湘云和贾宝玉已无心作诗,只想着如何对付那块鹿肉的问题,他们命老婆子们拿来了铁炉、铁叉、铁网架等全套烧烤器具。外面白雪,屋内烧烤,别有一番情趣!鹿肉的香味让探春等人难以抗拒,纷纷围拢过来吃鹿肉,湘云对站在一边笑的宝琴说:“傻子,过来尝尝。”这才是湘云的言语,豪爽中略带粗俗,粗俗中透着亲近。她不仅吃肉,还要喝酒,她说:“我吃这个方爱吃酒,吃了酒才有诗。若不是这鹿肉,今儿断不能作诗。”湘云的言语和做派真有点儿李白斗酒诗百篇的味道!林黛玉对史湘云豪爽、率性的性格,既羡慕又下视,说道:“那里找这一群花子去!罢了,罢了,今日芦雪庵遭劫,生生被云丫头作践了。我为芦雪庵一大哭!”湘云冷笑道:“你知道什么!‘是真名士自风流’,你们都是假清高,最可厌的。我们这会子腥膻大吃大嚼,回来却是锦心绣口。”湘云的“冷笑”反映出她对林黛玉矫揉造作的假清高极度厌恶!史湘云崇尚率性、自我,言辞中尽显女性的豪侠之气!
史湘云心地善良,热心为人。她曾真心对刚来的薛宝琴说:“你除了在老太太跟前,就在园里来,这两处只管顽笑吃喝。到了太太屋里,若太太在屋,只管和太太说笑,多坐一回无妨;若太太不在屋里,你别进去,那屋里人多心坏,都是要害咱们的。”因为薛宝琴刚来贾府,她对赵姨娘的为人、秉性不熟知,所以史湘云特别提醒薛宝琴,老太太那里和园子里是最安全的、最随意的,吃喝玩乐随心如意。但是,太太屋里情形则不同,若太太在屋里,你如同在园子里一样,只管和太太说笑;若太太不在屋里,你就别进去,尤其是“那屋里人多心坏,都是要害咱们的”,暗示宝琴,赵姨娘为人心术不正,经常使用一些小手段、小伎俩搞出一些事故来,你要特别小心。史湘云的话语透射着她对薛宝琴的亲近、关怀,但言语太直。正如宝钗所说:“说你没心,却又有心;虽然有心,到底嘴太直了。”湘云热心为人的另一体现是替邢岫烟打抱不平。邢岫烟由贾母保媒说给了薛蝌,于是宝钗和邢岫烟就成了亲戚。天气尚冷,宝钗见邢岫烟已经换成了夹衣,问其缘故,岫烟说:
“因姑妈打发人和我说,一个月用不了二两银子,叫我省一两给爹妈送出去,要使什么,横竖有二姐姐的东西,能着些儿搭着就使了。姐姐想,二姐姐也是个老实人,也不大留心,我使他的东西,他虽不说什么,他那些妈妈丫头,那一个是省事的,那一个是嘴里不尖的?我虽在哪里,却不敢很使他们,过三天五天,我倒得拿出钱来给他们打酒买点心吃才好。因一月二两银子还不够使,如今又去了一两。前儿我悄悄的把绵衣服叫人当了几吊钱盘缠。”(第五十七回)
湘云听说邢岫烟因为月钱不够使当棉衣,还得隔三差五拿出钱来给迎春的丫头婆子打酒买点心吃,甚是生气,她对着宝钗、黛玉说:“等我问着二姐姐去!我骂那起老婆子丫头一顿,给你们出气何如?”说着,便要去。平心而论,岫烟受难,最伤心、最生气的应该是宝钗,她们素日相厚,今又成为亲戚。史湘云与邢岫烟并无特别亲近的关系,她管不着生气、上火。然而,直率、疾恶如仇的性格,使得湘云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一定要去向迎春讨要说法,去痛骂那些丫头婆子索要礼物的小恩小惠之丑行。史湘云的言行,透射出她骨子里行侠仗义的本性。
史湘云具有男孩子的性格,但对有些事情她考虑的确很周详,能够做到粗中有细。史湘云得了绛纹石戒指,先派人送给了宝钗、黛玉、迎春、探春、惜春姊妹,这次来贾府又亲自给袭人、鸳鸯、金钏、平儿每人带来一个。文本写道:
林黛玉笑道:“你们瞧瞧他这主意。前儿一般的打发人给我们送了来,你就把他的带来岂不省事?今儿巴巴的自己带了来,我当又是什么新奇东西,原来还是他。真真你是糊涂人。”
史湘云笑道:“你才糊涂呢!我把这理说出来,大家评一评谁糊涂。给你们送东西,就是使来的不用说话,拿进来一看,自然就知是送给姑娘们的了;若带他们的东西,就得我先告诉来人,这是那一个丫头的,那是那一个丫头的,那使来的人明白还好,再糊涂些,丫头的名字他也不记得,混闹胡说的,反连你们的东西也叫糊涂了。若是打发个女人素日知道的还罢了,偏生前儿又打发个小子来,可怎么说丫头的名字呢?横竖我来给他们带来,岂不清白。”说着,把四个戒指放下,说道:“袭人姐姐一个,鸳鸯姐姐一个,金钏姐姐一个,平儿姐姐一个:这倒是四个人的,难道小子们也记得这么清白?”(第三十一回)
在给贾府丫头们送戒指一事上,史湘云考虑得确实很细致、很周到。从身份关系上说,宝钗、黛玉、迎春、探春、惜春姊妹是主子,史湘云得了绛纹石戒指,首先想到的自然贾府的姐妹们,派人送给他们绛纹石戒指,这是对她贾府姐妹的情谊。如果在送绛纹石戒指时,把袭人、鸳鸯、金钏、平儿四人的一并带来,则有混淆主奴界限、降低宝钗、黛玉、迎春、探春、惜春姊妹身份之嫌,是对她们的不尊重;从情感关系上说,史湘云亲自将绛纹石戒指送给袭人、鸳鸯、金钏、平儿,比派人送来,会让她们感受到史湘云对自己有着特殊的情感,他们之间感情更加亲近、深厚;从清晰明白程度上说,单送与宝钗、黛玉、迎春、探春、惜春姊妹,无需特别说明,一看便清晰明了,不会出错;从伦理文化上说,派小厮来送绛纹石戒指,湘云不便指名道姓告诉他袭人、鸳鸯、金钏、平儿等丫环的名字,来送戒指的小厮不敢也不能说出这些人的名字。因此,史湘云亲自带绛纹石戒指给袭人、鸳鸯、金钏、平儿四人,湘云不仅不糊涂,反而显示她粗中有细、细中有智的性格特征。
史湘云直爽的性格与林黛玉尖酸刻薄的个性不合,两人时常为一点小事而“冲突”。史湘云有点咬舌子,通常把“二”说成“爱”。林黛玉讥笑道:“偏是咬舌子爱说话,连个‘二’哥哥也叫不出来,只是‘爱’哥哥‘爱’哥哥的。”史湘云对林黛玉的讥讽十分恼火,反击道:“他再不放人一点儿,专挑人的不好。你自己便比世人好,也犯不着见一个打趣一个。指出一人来,你敢挑他,我就服你。”“你敢挑宝姐姐的短处,就算你是好的。我算不如你,他怎么不及你呢。”史湘云把“战火”从自身移开,引到林黛玉和薛宝钗中间,想让宝钗与黛玉交战,自己坐山观战,借薛宝钗的力量为自己报仇。
史湘云心直口快,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引发了她与宝玉之间的不愉快。薛宝钗生日,贾母请一戏班子唱戏,贾母特别喜欢那个作小旦的和一个作小丑的,不仅令人另拿些肉果给她们两个,还另外赏了两串钱。
王熙凤笑道:“这孩子扮上活象一个人,你们再看不出来。”宝钗心里知道,便只一笑不肯说;宝玉也猜着了,亦不敢说;史湘云接着笑道:“倒象林妹妹的模样儿。”宝玉听了,忙把湘云瞅了一眼,使个眼色。众人却都听了这话,留神细看,都笑起来了,说果然不错。
晚间,湘云更衣时,便命翠缕把衣包打开收拾,都包了起来。翠缕道:“忙什么,等去的日子再包不迟。”
湘云道:“明儿一早就走。在这里作什么?——看人家的鼻子眼睛,什么意思!”
宝玉听了这话,忙赶近前拉他说道:“好妹妹,你错怪了我。林妹妹是个多心的人。别人分明知道,不肯说出来,也皆因怕他恼。谁知你不防头就说出来了,他岂不恼你。我是怕你得罪了他,所以才使眼色。你这会子恼我,不但辜负了我,而且反倒委曲了我。若是别人,哪怕他得罪了十个人,与我何干呢。”
湘云摔手道:“你那花言巧语别哄我。我也原不如你林妹妹,别人说他,拿他取笑都使得,只我说了就有不是。我原不配说他。他是小姐主子,我是奴才丫头,得罪了他,使不得!”
宝玉急得说道:“我倒是为你,反为出不是来了。我要有外心,立刻就化成灰,叫万人践踹!”
湘云说道:“大正月里,少信嘴胡说。这些没要紧的恶誓、散话、歪话,说给那些小性儿、行动爱恼的人、会辖治你的人听去!别叫我啐你!”(第二十二回)
其实,王熙凤、薛宝钗、贾宝玉都看出来“那个孩子扮上”活像林黛玉,但他们谁都不说,原因就是怕林黛玉恼。而史湘云顺口就说出了像林黛玉。就这个问题本身来说,史湘云可能没有想那么多,只是随口说出而已。但从史湘云和贾宝玉的对话中可以看出,史湘云说小戏子像林黛玉,不完全是随口说出的,应该是她对林黛玉打趣她咬舌子的有意“回敬”。林黛玉爱挑别人的毛病,曾当着众人的面打趣史湘云咬舌子,这让史湘云很不舒服,很没面子,史湘云把小戏子和林黛玉连在一起,是对林黛玉爱挑别人毛病、打趣别人的一种“回敬”。这本是史湘云和林黛玉之间的事情,但贾宝玉的好心、“多事”,使问题复杂化了,史湘云把矛头指向了贾宝玉。史湘云认为,在贾宝玉眼中,别人打趣林黛玉可以,林黛玉打趣史湘云也可以,唯独史湘云打趣林黛玉不行。这就引出了史湘云和林黛玉在贾宝玉心中身份、地位是否平等的本质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