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达某个平缓路段时,货车靠边而停。车主拖着疲惫的身躯站立于道旁的松树下小便。听见有从车上跳下来的声音,以为其中必有不妙。转身看时,确见德宗往车后奔去。车主急忙提起裤子,厉声喝道“不要跑”,却无奈他已躲入远处的林间,再追也是徒劳。于是叹着气返回车中,步调犹疑不决,好像依依不舍,想要回头再追一番。他判断出德宗是在昨夜饭店里遇到的,却不知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倒不是怀疑他偷了萝卜和白菜,确是源于其中的疑问。暗自感慨这家伙跑得比兔子还快,稍息片刻,便又无奈地启程了。
此时已是黎明,天色虽然略带灰暗,但明亮已染及万物。德宗见那货车驶去,犹如心石下落,顿时放松了许多。经过一夜前行,大致已越千里,脚下的土地显得十分陌生。这里苍松林立,山岭好似身着碧甲绿鳞,全不像那边山上遍野的枯黄。德宗充满好奇,于是又离开公路,穿梭于山林之中。由于其间没有道路,德宗只好顺势往山上爬去。此处的树林尤其茂密,遮得林中幽暗无比。偶有山鼠受惊急蹿,于地面的枯叶上飞快而逃,撩起一股呲呲的响声。德宗胆颤心惊。匆忙赶到山脊的半腰,可望及四周,才得以平心静气。
这山脊上岩石错落,直伸向山下。其间有行人留下的似路非路的踪迹,不过只要有迹就可以循之而去。山下有成群的房屋叠在一起,如鱼鳞那般。德宗想近前去看,于是疾步前行。由于山势较陡,下山时不但无需费大力气,而且要像刹车那样抑制身体前倾。德宗的步伐过快,所以身体失去重心,他在某处栽倒下去。由于穿着黑色的棉衣,他像个黑色的皮球儿滚落至旁边的荒野处。幸亏有两棵瘦长的野树拦住他的身体,否则小命难保。朝那野树之后看去,确见极陡极深的谷壑,带刺的灌木疯子般地聚集于此,坚硬的岩石散于其间。若滚落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德宗好像被吓破了胆,突然之间脑袋轰鸣,不知所从。醒神后,余悸仍然像一条巨蟒紧紧地缠在身上。暗自庆幸之余,又感到身体上存在多处难忍的疼痛,像被马蜂群起而攻。细细体察,却要归咎于山野草木的尖刺。那刺虽显出暗红之色,流露出美的诱惑,但细长坚利,可透过厚厚的冬衣直击入皮肉当中。连日来,德宗不停地行走于山野之间,多遇波折,脸色已经有些憔悴。风尘野气附加于脸上,头脏且乱。而今又遇到滚落于灌丛见的险事,弄得衣服满带草味儿和尘土,且受天地所赐,接受了野刺赠予衣服的孔洞以及如蜂蜇的疼痛。纵观德宗样貌,已然将如漂泊的流浪儿,孤苦无依。
经历方才扼魂之险,德宗不敢再急于迈步,只慢慢向前滑移而去,像踩着刹车一般缓速而行。伴着早晨灿灿的日光,他渐渐到达山脚,踏上正儿八经的土路。路旁皆为梯田,田间多栽果树。初春尚寒,树都还没有发芽,枝干裸露在空中,各个都显出苗条的身材。姿势万千,像是天公精心雕刻而成。它们稳立于缓坡之上,不动声色。忽见有人行走在稀疏的空林当中,欲急往这边赶来,德宗稍稍感到事有不妙。
直觉似乎是最真实的。果然,有三个与德宗年龄差不多的少年忙赶过来,挡住了德宗的去路,想要抢劫。个子最高的那个叉开腿站在路中央,挺直身板如支起的机关枪。他叫阎得生,身长脸亦长,好像刚出生时被两块儿夹板挤过,后来顺势长成现在这幅模样。面色肃然如铁,含霸野之气,孩子王是也。其左为赵钧,立得极稳,如秤砣置于地。脸黑,像从煤窑里爬出来的。阎的右边则是刘淙,他脸白而怯弱,俨然如立起的大葱。三人有条不紊地排在德宗面前,似乎早有预谋:阎得生从中路迎去,赵钧和刘淙在两侧待命夹击。此时成掎角之势,德宗没有逃身的机会。
阎得生不敢贸然行事,便先问道:“你从哪里来?”
德宗扭头指向松林处,怯怯地说:“那边!”
“废话!老子不知道你是从那里来的呀!你以为我傻是么?”
火药味儿顿时弥漫。但德宗迟迟不应,且要紧牙关露出宁死不答的神色,目光里飘过一股愤气。随即引来阎得生的怒火。他振臂一呼,赵钧和刘淙就跟上前去。不到半分钟,三个捣蛋的孩子就把德宗按捺在地上,且将他的书包夺来。阎得生像个多日未食的驴见草而急欲吃之那样,匆匆地拉开书包的锁链,将其中之物倒在地上。只见有几身衣服叠堆起来,尚不知样式如何;几本破旧的书散落着,也不知晓其中内涵。三个小家伙颇为好奇,便都捡拾起来去察看。正趁此机,德宗撒腿便跑。
阎得生觉察后瞪起豹子眼快速地追去,赵钧和刘淙随之而来。他们不费吹灰之力,便轻易地截住了小德宗。原来德宗奔跑过急如受惊的野鹿,跳下梯田间的矮崖时不小心崴了脚。一时之间难以站立,更不必说行走。那三个小兔崽子又将德宗团团围住,皆带着狡黠的欣然之色,渐渐逼近。阎得生叫德宗掏出钱来,却仍然不见回应。等德宗正要站起时,他们群起而制,想翻开其口袋,能得到三毛五毛的那也是大幸。如果连瓜子皮都抠不出来,那会多么扫兴。他们个个都表现出猴急的样子,心跳加速,热血涌动,都像屁股下面烧着一堆干火,身体慢慢变得灼热起来。为了那尚不知究竟的口袋,或者说感觉里面还有点钱的口袋,三个人都表现出非凡的勇气,专注的态度和饱满的热情。有抓住德宗手臂不放的,那手像螃蟹的钳子那么狠;有拖住德宗后腿不松的,像遇到了多年失散的亲娘;也有使劲翻口袋的,像个多日没有抢劫的土匪。总之,他们都忙得不亦乐乎。混乱之间,德宗的手不知被谁的懒得不剪的长指甲划破,左胳膊好像要被扭断了。最外边的裤子被脱掉半截儿,棉裤也顺势滑了下去。但德宗仍然无法挣脱,他心魄不宁,如受煎熬。
这时听到诡异的哎呦声,德宗十分惊讶。黄土碎粒溅起,便知道有人朝这边投来土块儿。那三个家伙皆抱着头如鼠蹿去,身后的黄土块儿依然在飞。不多时,一个中年且偏老的男子走至近前,扶起德宗。他正好刚从山上采药归来,恰逢德宗被劫,于是随手捡起田间的土块儿,瞄准那个欺人最甚的长脸大个儿,投之而去。投的很准,第一块儿就正好砸在阎德生的后脑勺上。他疼的嗷嗷叫,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这位大叔多扔去几块儿,直待他们跑远才罢手。等走到德宗跟前时,直言“这群兔崽子”,话中多有不满。他就是赵元昌,独居于青柏镇北郊的破屋中,无父无母,无妻无子,靠果园维持生计,平时种花聊以自乐,性情粗疏,乐为善事,如今已将近花甲,众人皆知。他身材匀称,小平头,大眼睛,方形脸,八字须,头发半白,但精神矍铄。
弱弱地道谢之后,德宗便和赵元昌随同而行。前方不远处便是青柏镇。这镇的东、西、北三面皆有高山耸立,山上苍松古柏甚多,饱有天然之气。唯有南面属向阳的平原,草木混杂延伸至无边的天际,近旁有如玉带的河流经过。此镇房屋比肩林立,约有万人之众。镇中央蹲坐着一个道观,观中生有数十棵茂密的翠柏,大概已历数百年。青柏镇之名即源于此。据说先祖为宋朝皇室余脉,故赵姓偏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