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苌弘去了宋国以后,刘康公便着力筹备天子的寿诞。说起来,而今周王室本已财力衰微,要举办天子寿诞,小敲小打还可以,但是要把普天下诸侯们都召集起来,这还是周王室与生俱来第一次,自然就不能太寒酸。苌弘临走时就曾希望,要把排场搞大,要让诸侯们感到周王室的强大。然而排场是要经济实力说话的,周王室确已实力衰微,可以说,像样一点的器皿都拿不出手来了。刘康公不得不想法子借,连同刘国能拿得出来的器皿,也都拿了出来。至于寿诞所需的食物,也是想尽了一切办法,凑了又凑,不敢说丰富,只能说勉勉强强。现在基本准备差不多了,至于怎么制作,到时候苌弘自会安排。只等苌弘回来制作便是了。
话说苌弘两个月后从宋国终于回来了。刘康公把天子寿诞的准备情况给苌弘做了交代,说一切都交给苌弘了,他也该歇口气了。苌弘说,请康公尽管放心,一切有苌弘,保证天子的寿诞既体面又风光!
说起来,苌弘对天子举办寿诞宴会早已是胸中有数。跟随苌弘从蜀国来的族人里边,会烹调的,大有人在。苌弘自己对美食极有研究,天子要举行寿诞宴会,绝对没有问题。
公元前546年8月9日,是东周第十一代天子姬泄心六十大寿的寿诞宴会。各国国君或大夫,绝大多数都是提前几天就来到都城。前来赴宴的要么是各国国君,要么是国君特派的大夫,除了鲁、齐、晋、秦、楚、宋、卫、陈、蔡、曹、郑、燕、吴十三个名义上隶属于周天子的诸侯国外,其余许多小国也都基本到齐,算起来,有一半的国家来的是国君,而有一半的国家则是派的大夫。当然这已经是很不错了。无论是国君也好,还是特派大夫也好,绝大多数都有贡品。但也有少数国家没有像样的贡品,更有极少数国家既没来国君,连个大夫都没来,当然就更没有贡品了。苌弘根据内廷事务官统计的情况进行分类,把贡赋多、职位高的编排在体面的席位,把贡赋较少、职位不高的编排在次一等的席位。而把基本没有贡赋的,无论他职位高低,通通编排在更次一等的席位。这样的编排,完全打乱了过去那种以职位高低排座次的格局。宴会开始之前,苌弘就与德高望重的刘康公商量妥当,无论谁有什么意见,通通不予采纳,对于那些不把天子放在眼里的国家,必须给予制裁!
座次表分派下去以后,那些自认为国家大、地位高却不把天子放在眼里的诸侯或大夫,看见自己的座次很低等,就来质询苌弘,要求调整他们的座次。苌弘问他们,凭什么该坐上等的座次,有的说,他们的国家大,有的说,他们的职务高,苌弘说,既然你们的国家大,那么你们的物产一定就多,然而你们却一毛不拔,或是拔毛不多,你们把自己弄成乞丐似的,天子做寿,你们居然就像要饭的来混顿饭吃,你们与乞丐已经没什么两样了,你们觉得还有脸面坐上席吗?能够安排你们入席,那就已经很不错了,哪里还能奢望坐上席呀!
再说,我们大周是礼仪之邦,人人都要有教养,就是一头羊羔,都有反哺之情、跪乳之恩,何况你们是大周天子的臣下,你们连起码的规矩都不讲,你们连基本的教养都没有,不尊重天子,可以相信,你们也不会尊重父母,连天子和父母都不尊重的人,他哪里还有资格坐上席。一条通人性的狗,主人给它一根骨头,它还会摇着尾巴表示感激,何况你们是人,难道你们就承认自己还不如一条通人性的狗吗?如果你们觉得你们有教养,你们就不会这样一毛不拔,最起码还应该有一点感恩之心!
苌弘一番话,说得国君或是大夫无地自容。但也有个别的还不服气,说,当初分封就很不公平,有的分封地盘大,环境好,物产丰富,我们那地方就屙屎不生蛆,拿不出贡品来,怎么能说我们是缺教养、不懂感恩呢!
苌弘看看这人,一声冷笑,说出那人的国家如何如何富有,更说出那人府上如何如何堂皇,直把那人说得哑口无言。最后苌弘说,宴会的那天,他将说出编排座次的理由,如果愿意补救的,现在还来得及,那就是,报上你们的贡品来,立即着人回去拿。快马加鞭,近的,给你们三两天时间,远的,可以给你们五六天时间,没有贡赋的,对不起,只能委屈他,坐下等席位!
看来,苌弘是要来硬的。各诸侯国国君或是大夫对苌弘并不太了解,有的想观望,有的想到时候再发难,但谁都不敢说到那个时候自己会占到上风,所以心里还是很忐忑。尤其是晋国,仗着自己是霸主,国君没来,贡品也不送,派了个三等大夫,却想坐上席。看了苌弘的座次编排,心里很不高兴,希望坐上席。特别是苌弘的一番话,使他感到丢尽了面子。用苌弘的话说,自己真就像乞丐一样,是来蹭饭吃的,根本就不像做寿来的。堂堂晋国,居然装得像乞丐,确实太没面子。想到此,晋国的这位大夫背后悄悄问苌弘,假如他派人回去拿了贡品来,将会改变座次吗?苌弘说,那是当然。不过还是得看贡奉的价值如何,价值太低,同样只能受委屈,同样只能坐下等席位!
你道晋国这位大夫是谁,他就是那个曾来考察过太子晋的叔向。叔向本来是很有些名气的,但是不知为什么,官儿却并不是很大,职位并不是很高。在晋国也就是个三品官位吧。不过这个叔向,脑瓜子确实很可以,他看苌弘处事确实非同一般,不好糊弄,当他听了苌弘一番话,觉得不把面子捞回来确实于晋国不光彩,所以决定连夜派人回国置办贡品。晋国派了人回国的情况很快传了出去,那些没有进贡的国家也赶紧派人回国,争取尽快把贡品拿来,生怕落在了别国的后边。
且说晋国派回国的人回去给晋平公作了汇报,晋平公急忙召集群臣商议,到底该拿什么给天子进贡。有的主张拿这样,有的主张拿那样,也有的主张坚决不拿。晋平公说,叔向是大家公认的能人,他都急急忙忙地派人回来拿贡品,那就一定是要拿的,不拿对于晋国绝对没好处。所以,主张不拿的,请你们把嘴闭上,现在是讨论拿什么,拿多少的问题。这里,叔向有书简,大家听听叔向怎么说。
于是,晋平公展开书简,把叔向的意思给群臣解释了一遍。他说,叔向在书简里说,天子的宠臣刘康公有个大夫名叫苌弘,据说这个苌弘懂天文,通地理,知晓历法,前知八百年,后知八百年,而且还精通各种方术,会呼风唤雨,如果得罪了他,绝无好事。叔向因此希望尽快把贡品送到天子那里,以免灾祸临头。末了叔向还特别要求,速度要快,贡品要重,一定要快,一定要重!
晋平公公开了叔向的书简,多数大臣都深信不疑,纷纷提议赶快把贡品送去京都。然而有个人却不服气,这人是谁,也是当初考察太子晋的人物——师旷。师旷好像听说过苌弘,据他所知,苌弘会音乐,师旷就想借此机会去会会苌弘。师旷暗地里想,他是晋国公认的乐师,此去成周会苌弘,一定要通过音乐洗洗苌弘的脑壳,羞辱苌弘一番。听说苌弘来自蛮夷之地的蜀国,他不相信蜀国蛮夷会生长出超人来!
说起师旷,不得不说说他在音律和乐器方面的特殊才能。前边已经说过,出身于晋国洪洞乡野的师旷,为了专于音律,操练琴艺,但却因为自己的眼睛看到的东西太多,用心不专,就用艾草熏瞎双眼以专于音律。据说,师旷弹琴时,马儿会停止吃草,仰头侧耳倾听;觅食的鸟儿会停止飞翔,翘首迷醉,以至于丢失口中的食物。师旷的事迹被晋平公知道了,就把他召去宫中,师旷几曲演奏下来,晋平公见师旷才能非凡,便封为掌乐太师。这年,晋平公新建的王宫落成了,要举行庆祝典礼。卫国国君率乐工前去祝贺,走到濮水河边,天色已经慢慢地黑下来,他们在河边停车歇息。时值初夏,皎洁的月亮高挂夜空,两岸垂柳轻拂水面,映着月亮闪闪发光,就像九天落下了一匹锦缎。卫灵公正在欣赏这美丽的夜景时,突然听到一陈曲调新奇的琴声,不禁心中大悦,于是招来他的乐师师涓,命师涓记下这奇妙的音乐。师涓领命,静坐河边,聆听抚琴,一夜即将乐曲弹奏下来。卫灵公一行来到晋国,晋平公在新建的王宫里摆上丰盛的筵席,热情的招待贵宾。宴会上,卫灵公在观赏晋国的歌舞后,命师涓演奏从濮河边听到的那支曲子助兴。师涓使出浑身解数弹奏起来。随着他的手指起落,琴声像绵绵不断的细雨,又像是令人心碎的哀痛哭诉。坐在陪席上的晋国掌乐大师师旷听着听着,猛地站起身,按住师涓的手,断然喝道:“停住!这是亡国之音!不得再弹!”卫灵公原本是来给晋平公祝贺的,听掌乐大师师旷这么一说,吃惊不小。师涓更是吓得不知所措。晋平公见喜庆之时,师旷却突然插一杠子,弄得卫国国君一行人下不了台,忙责问师旷道:“这曲子很好听嘛,你怎么说它是亡国之音呢?”师旷道:“这是商朝末年乐师师延为暴君商纣王所作的靡靡之音。后来商纣王无道,被周武王讨灭了,师延自知助纣为虐害怕处罚,就在走投无路时,抱着琴跳进濮河自尽了。所以,这音乐一定是在濮河边听来的。这音乐很不吉利,谁要沉醉于它,谁的国家就会衰落。所以不能让师涓奏完这支曲子。”说到这里,师旷转过脸来问师涓道:“你弹的这支曲子是在濮河边听来的吗?”“一点不错,正是从濮水河边听来的!”卫灵公惊讶的替本国乐师解窘。晋平公很不以为然地说:“早已改朝换代了,我们现在演奏,又有什么妨碍呢?还是让贵国乐师弹下去吧!”师旷摇摇头,执拗道:“佳音美曲可以使我们身心振奋,亡国之音会使人堕落。主公是一国之君,应该听佳音美曲,为什么要听亡国之音呢?”晋平公见卫灵公一行人面有难色,便命令师旷道:“你快松手,让乐师弹下去!别扫大家的兴!今日是大喜之日,怠慢了贵宾,拿你是问!”但师旷却坚决不让弹,并抱起琴就要摔,在场文武大臣见状,赶紧出来打圆场,晋平公这才勉强同意改弹了别的曲子。从此,师旷刚直不阿便在晋国出了名。
从这个事例可以看出,师旷不仅对音乐十分精通,而且也很有个性。他要去成周会会苌弘,有心要给苌弘洗洗脑壳,羞辱苌弘,想必他是安了狠心的。
师旷要去京都会会苌弘,晋平公表示同意。在晋平公看来,他是大国霸主,他本来是想去为天子祝寿的,可是他却没有去。如果去了,天子一定得把他奉为上宾,那些诸侯国君也会对他毕恭毕敬。然而,在天子的寿宴上,他毕竟只是一国诸侯,他还是得在天子脚下跪拜。他不愿给天子下跪,他一心要称霸,他不想把天子放在眼里。因此,他没有去京都,而是派了一个众所公认很有外交才能的大夫叔向去京都。并且,叔向此去还是空脚甩手,目的就是要让天子知道,晋国没把天子放在眼里。然而这叔向居然慌慌张张地派人回来要贡品,不知其遇到了什么样的超人,竟然那么听命于苌弘。晋平公本想自己赶去都城,也想看看苌弘到底有什么了不起,但是后来赶去,岂不更让人笑话,说自己居然听了苌弘的调度,想来确实放不下那个架子。师旷是出了名的刚直之人,让他去洗刷洗刷苌弘也好,所以师旷要去京都,晋平公便满口答应,叫他赓即出发。
话本说到这里,还有一个人需要交代。这就是卫国的师涓。这师涓自从那年弹奏殷商亡国之音遭到师旷阻止后,不仅没有为师旷的唐突而记恨,反而觉得师旷太有才,因而和师旷拜起了兄弟,常常从卫国跑来晋国与师旷演奏音乐,探讨乐理,成了生死之交。这不,近来师涓正好在晋国,师旷要去京都会会苌弘,师涓也感到很有意思,因此就决定和师旷一起去。师旷觉得多个师涓便多份力量,因而欣然同意。于是,二人便同车上路,疾奔京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