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毁见年先生半晌不出声,想起昨夜两人的谈话,不由得伸手在桌下轻轻拉了拉他衣袖:【如果不为难的话……】
见她嗫嚅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把话说全,年先生眼底泛起笑意,微弯身凑到她耳边,轻声道:【不为难的话要怎样?】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畔痒得难受,小毁小脸泛红,忍不住揉揉耳垂。年先生盯着那渐渐变红的耳朵,很想亲上一亲,怕老板娘再害羞下去就要找地缝钻遂作罢,改为稳稳地握上她放在桌下的手。近来他发现人类的体温是如此的迷人,每每握住她的手,都能生起一种特别的感觉,仿佛就明白了毕方八卦人间话本时常说的‘绻缱’,细白的手被他满满握在掌心,二人肌肤间亲密的接触让他爱不释手。
心情好的年先生也没在意老道的小心思,丝毫不把老道差点把眼睛瞪出眼眶的粗鄙放在眼里,施施然道:【说来听听。】
老道默默捡起下巴,眼观鼻鼻观心表示自己什么都没看到,竹筒倒豆子地把计划一口气说完。
锁魂咒,如老道先前所说,它是春秋时期道家一个不出世的天才所创,而将它扬名于世的则是后来一个历劫失败的修士,修士被天雷劈去泰半修为滞留人间时,不知从何处拿到了那份手记,竟让他参悟活用,可惜却没有用在正途。
那时正值战乱,每天都有人死亡,大战小争的放眼都是战场,经常有人看见一个身穿黑斗蓬的人伛偻着身形在堆满尸体的战场出没,可惜大家都忙着逃命根本不予理会。后来还是酆都发现不对派郁垒神荼到人间探查才知道原来竟有人妄想吞食魂魄壮大成魔,最终郁垒神荼拼了个遍体鳞伤才将那邪修打到半残扔入阿鼻地狱。
按理说这种修炼功法已随之消失,却没想到竟又现世。唯今之计,只有借道地府进入鬼界解咒取回天魂。酆都极北尽头就是鬼界,那里是唯一不受条例约束,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深渊,相当于人间的流放之地。鬼界关的是从地狱出逃又冲不开酆都大帝封印的鬼魂。而所谓锁魂咒,就是把死者天魂拖入鬼界与鬼界淬魂池相连,加害安晨的幕后之人肯定在躲在鬼界,通过淬魂池感觉魂魄的怨气,只要怨气达到界点,余下二魂七魄就自动被拉入鬼界,届时为其吞蚀。但若想通过这点揪出幕后黑手却是基本没有可能,因为鬼界只容鬼魂藏身,暗无天日,鬼魂在那里不露行藏随时能融入黑暗,除非你打算舍已为人先死一死然后杀几个鬼差直接钻进去成为其中一员。
而最重要的,那里的原住民最是好勇斗狠最是凶残,只要一开打,必然会引起一场乱斗,双拳难敌四手,被一大帮鬼怪围殴,不死也半残。
小毁听得瞠目结舌,咽了咽唾沫:【那年先生能帮你什么忙?】
【镇魂。】老道展开右手掌心,一支卷轴泛着淡淡光晕被展示人前。
卷轴甫现,安晨顿觉几千根针刺向太阳穴,痛得脸色青白冷汗直冒。老道见状飞快结印按上他的眉心,掏出一枚铜钱放入他掌心:【拿好!】
一念忙不迭地替他去抹额上冷汗,年越淡淡一瞥,随手弹了一指,一道薄薄的结果瞬间把人笼住,安晨这才松了口气。
【震鬼幡?】年越挑眉,小毁有些好奇地探过头,卷轴并未展开,但依稀可辩上头的纹路。上下打量了一会儿,小毁咦了一声,蓦地伸手——
【别碰!】老道大惊!
小毁吓得忙想收回手,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抓住扯向卷轴,眼见纤细的指就要碰上那层金光,突然眼前一暗,年先生一手捞着她的腰,一手握住她的手,飞快截住她的动作,顺势把人圈入自己怀中,年先生淡然的嗓音隐了些急躁:【为何总是这般大意!】
小毁悻悻地看了老道一眼,有些后怕又有些委屈地仰首看向年先生,她怎么知道那玩意儿这么邪性啊。
搭在她腰间的手微微用力,年先生也觉得自己反应太大,微微吁了口气:【没事就好。】不着痕迹地亲了亲她发顶,然后抬头问向老道:【打算怎么做?】
老道吓了一身冷汗,忙把卷轴收起,努力把视线从抱在一起的人身上撕开,淡定道:【我会带着震鬼幡和安晨进入鬼界,麻烦年先生奏一曲《礼魂》,替我们争取一柱香时间。】《九歌·礼魂》响起,就是鬼魂戒备最放松之时,那时凭着安晨的感应,找到魂魄带走应该不是难事。只是镇魂的效果取决于弹奏者的法力,而年先生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人选。
【只是弹琴吗?】一念疑惑道。
【自然没那么简单,否则也不会劳烦年先生。《礼魂》出自《九歌》,世人只知为屈原所著,却不知此乃神荼当年留下的镇魂曲,当然,在普通人手上,它只是一首古朴的曲子,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发挥它的镇魂效果。另外,这把琴必须是战国以前的琴,没有一定年岁的琴奏不出震慑鬼魂的音符。】说着老道露了个谄媚的笑:【所以这琴嘛,怕是要请恭姑娘帮个忙了。】
嗯?小毁愣了愣,突然眼睛一亮,了然一笑:【Z市博物馆里恰好就有一把战国初期曾侯乙墓十弦琴。】
红色的彼岸花燃烧在忘川河畔,每一个新来的魂魄无不被那绝望的绚丽震慑当场。
或哭啼或愤恨或迷茫或淡然,络绎不绝的魂魄从摊前走过,孟婆早就雇了一排小鬼替她舀汤,顺道重复着千百年来没有优化过的台词:【黄泉路,孟婆汤,莫回头,勿相望,奈何一步两茫茫。】
脸上泪珠滚滚却双目清明,任你哭得肝肠寸断却没有半丝痕迹,于是,小鬼便会补上一句:【哭够就喝了吧。】
咕咚!喝与不喝也就一口,想想生前各种爱恨,鲜有几人再纠结。
灵魂轻得随时会飘起,却又重得裹足难前,新鬼指了指角落里的修长影子:【为什么他不喝?】
【他在干活啊。】小鬼不用回头也知道指的是谁。
新鬼很是气愤,卷了卷衣袖:【我也能干活。】
看了看这小身板,小鬼很是遗憾:【你这身材不符合婆婆的审美。】说着不管他磨叽,趁人不备一把灌了下去。
新鬼冷不防将那汤吞了干净,顿时哀嚎:【娘子,为夫先走一步了!】嚎过后委屈地踏上奈何桥,刚步上一个台阶,悲喜瞬间被收个干净,安安静静地跟着鬼差步入轮回台。
彼岸花,幽暗地府里唯一的颜色,孤独的枝茎支撑着硕大的花朵,盛开的花瓣张牙舞爪地往四周抓,仿佛徒劳的五指妄想留住掌心的缘份。
修长的身影半弯着一下下有力地挥舞着锄头,日复一日的动作却做得规律自在。
【陆公子,】待得新一批的客人散得差不多,排在最后的小鬼端着一碗清澈的汤走了过来:【干了一天活该渴了,喝一口吧。】
看着递到眼前的玉碗,陆止戈似笑非笑地勾了唇:【不必客气,在下不渴。】日日来这么一遭,也不嫌累。
小鬼撇了撇嘴:【陆公子,你就喝了吧,兴许你家夫人已经投胎了呢,你留在这里岂不是白白错过吗?】
陆止戈摇头,盯了盯眼前的彼岸花:【不会。】即便来不及开口相约,但他知道安晨会等他一同轮回。那个口是心非的人,嘴上不说,但对这份感情的投入绝对不会比他少,他有家国天下,可安晨心里只放了他一个人,除了爱入骨髓,已经不知该如何去回报他这份深情。
他在黄泉等了百年,期间他送走了很多相熟相识的人,却始终没有见到安晨,最初的几十年,他既欣慰他仍在世又心疼他的孤单,后来他开始焦躁,人生不过百年,却迟迟不见安晨到来,做鬼多年,他已经知道人间不乏邪魔外道,他担心安晨是不是遇上了困境。
地府念他生前救人无数,默许他滞留之举。孟婆更是认为候着也是侯着,扔了把锄头让他顺道为彼岸花松土,道:【放心,他魂魄还在。】
陆止戈悬着的心稍放,生前威震一方的人物就这样老老实实地捡起锄头,一过就是数十年。
【婆婆。】小鬼将汤倒回锅中,幽风吹过,孟婆便落在了河畔,努了努嘴:【还是没喝。】
孟婆点头,本来就不指望顽石点头,不过是循例向地府交差。
指尖拂过摇曳的花瓣,孟婆看着那个兢兢业业的身影,想起日间所得,缓声问道:【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陆止戈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在问自己,只见他沉默半晌,低垂的眉眼读不到半分表情,握着锄头的手渐紧,直到指骨泛白,才仿佛听到他深深吸了口气,声音嘶哑:【不敢或忘。】
孟婆点头,微叹一声:【痴儿。】
黄泉路旁,迷榖努力伸展着腰身,厚实的叶子殷勤地为新鬼掌起飘渺的幽光,忘川河依然静静流淌,与彼岸花一道,尽责地送迎一批又一批的新鬼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