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英愣了下神,疑惑道:“这石头已经采完了,小郎君还要大伙儿干什么?”
王宗笑道:“刘叔,这才到哪儿啊!这石山才不过少了一角,离采完还早着呢!这次卖石头的时候我向码头上石料行的牙人问清楚了,这次长安城损毁严重,重修殿堂所需的石料甚多,我还想带着大伙多挣几笔呢!”
“你是说,又要……”刘英瞪大了眼睛看着王宗,用手比划了一下炸飞的动作。
王宗点点头道:“还要劳烦刘叔多买些硝石、硫磺等物。哦对了,为了预防咱们的秘方被别人学了去,最好再买点其他的药材,用来混淆视听……”
“这倒是无妨,托小郎君的福,这回家里一下子分得五六贯钱,便是全拿出来也是应该的……只是……只是……”
“刘叔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倒不是不妥……”刘英苦笑道:“只是这事如何再向村人们交待?总不能又说是天上降下的仙雷吧?”
“这有何难?”王宗似乎早已胸有成竹,坏笑道:“明日刘叔与里正说说,让各家各户凑出些祭祀的香火供品来,在这石山前摆下,就说是感谢仙人赐福与村里。既然咱们都感谢了,那仙人看在祭品的份儿上再帮咱们几回也是应该的吧?”
听了王宗的主意,刘英颇有些哭笑不得。除了像自家婆娘这样的虔信之人,谁又真认为天上的神仙们会对下届的升斗小民有求必应?不过转念一想,就算是大家猜到了真相,谁又会和钱过不去?仙雷也好、妖法也罢,谁让大家吃饱饭、谁带着大家挣钱,谁就是全村的恩人,谁就是不折不扣的真仙!
“漫天仙佛在上,保佑堂兄渡过这一劫。若是能治好他,便是舍了我的全身道行与性命也在所不惜!”长安城东百里外的一处密林中,炎祕透过树梢的缝隙,向着天上的星辰默默祈祷着。
在她身前,一个双目紧闭、呼吸急促的男子正平躺在地上,胸前的衣物上染着一片黑褐色的血痕,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似乎正在发着高烧。
月光穿过微微摇曳的枝叶,清晰地照在男子年轻而略带痛苦的脸上,正是炎祕的堂兄、炎山军少帅、炎家理论上的下一任家主——炎礼。
三日前,长安城东,延兴门。
“祕儿,你这车里载的是何物啊?”
一句听上去漫不经心的话语,对此时的炎祕来说却有如石破天惊!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狂跳不已的心脏平静下来,故作平淡道:“没什么,无非是些酒肉而已。原本想送到营里安抚一下军心,省得军士们因为堂兄失踪一事乱生心思;不过好在堂兄无恙,幕后之人也自投罗网,祕儿便放心了。等一会消息传出去,想必军心自稳,便不用多此一举了……哦,二叔要是不放心,自可派人上车检查。”
炎照眯起眼看了看面色如常的炎祕,挥手笑道:“祕侄女,这话你就见外了。二叔方才也是为了军务,绝无针对你的意思。如今正是我炎家用人之际,怎料你三叔偏在这时候犯了糊涂,惹出偌大的事来,我也不好饶他……祕侄女你却不同,既是我看着长大的,又是骨肉相连的血脉至亲,二叔怎会信不过你?炎家往后还指望着你们这些年轻人呢……”
炎祕一边努力咀嚼着炎照话中每一个字的含义,一边摆出一副虚心接受的样子道:“多谢二叔。今日之事的确是我鲁莽了,祕儿甘愿受罚,这就回去面壁思过。”说罢,便命令随行的军士们打道回府。
“且慢!”一个算不上洪亮的声音从炎烈身边传来。
炎祕心中一沉,回首望去,却是坐在步辇上的“堂兄”。
“堂妹,我觉得你言之有理啊!”
那“炎礼”在步辇上晃动了一下身体,向炎祕笑嘻嘻道:“今日天色已晚,城门已闭,若是无人出去,等这里的消息传回亦是明日的事了。为将者最忌军心不稳,如今长安强敌环伺,可不敢在这时候出什么漏子。依我看,这军心还是稳得越早越好!”
炎祕黛眉一挑,奇道:“哦?堂兄的意思是还让我去军营走一遭?”
“炎礼”笑道:“不必劳烦堂妹,便让为兄替你去一趟如何?一来你已违背军令,若是再让你出城有违我炎山军的规矩,二来我乃这件事的当事人,我若是出现在军营里,自然最有说服力不过。”
炎祕想了想,道:“堂兄所言极是,那祕儿便先回去了。”
“慢!”
“堂兄还有何事?”
“炎礼”的脸上依然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慢慢说道:“既然是****,又怎好空着手去?之前为兄来的急,未曾好好准备,刚好堂妹这里有现成的,便暂借为兄一用如何?”
“堂兄乃是炎家未来的家主,便是赏赐也应与众不同。小妹这点东西怎能拿得出手?”炎祕强自笑道,提着缰绳的手已是汗出如浆。
“无妨,心意到了便可。”
“堂兄……”
“堂妹不要说了。来人啊,把那辆车给我赶过来。”
“喏!”
“炎礼”的命令一出,身边自有几个炎虎铁卫快步上前。车旁的炎狐卫众人不敢阻拦,向面色铁青的自家主将望了一眼,便老老实实挪开了身子。
眼见那车在炎虎铁卫的驱使下离自己越来越远,炎祕叹了口气,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将目光再一次投向步辇上的“炎礼”。
“堂兄,小妹尚有一事请教,可否借一步说话?”
那“炎礼”先是一愣,偷眼看了一下炎照的表情,见炎照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这才向身边扛着步辇的健仆吩咐道:“抬我过去。”
几名健仆很快便将主人抬到距离炎祕只有一个马身的距离,却见炎祕微微一笑,举起一卷红黑色的物什,抖手向空中一展。
“堂兄你看,这是什么?”
“炎礼”还未来得及看清是什么,便觉身前风声大作。说时迟那时快,一条毒龙般的黑影已飞快地向自己的脖颈处破空而来!
炎照与炎熙的注意力此时都集中在那辆不断靠近的厢车上,待发现这边的异变,再想出手时却已经晚了。
“堂、堂妹,你……”
“炎礼”大惊失色地看着眼前的恐怖长鞭。那鞭长约一丈,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鳞片,仿佛在血池中浸泡过一样;鞭的一端是一个三角形的蛇头,正紧紧缠绕在自己的脖子上,而另一端则握在身前的炎祕手中。
“祕儿!你这是在干什么?”看到这样的场面,炎烈不由得怒喝一声。
炎祕也不答话,只将手中长鞭一抖,那“炎礼”便从步辇上滚落下来,双手死命抓住越收越紧的鞭梢,额头上已是青筋暴起。
“快!保护少家主!”炎烈的暴喝再次响起。数不清的炎虎铁卫立刻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向着二人的方向蜂拥而去。一旁的炎狐军军士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都别动!谁再往前一步,我就杀了他!”
众炎虎铁卫似乎被炎祕的警告吓住了,纷纷停下脚步,向炎照投去询问的目光。
“你到底想怎么样?”炎照望着地上不断挣扎的“炎礼”,皱眉道:“你可知自己犯了多大的罪过?”
“我想怎样二叔难道不知道吗?把那辆车给我,放我们出城,更不许派人来追!到时候我自会把堂兄完好无损地放回来!”炎祕紧紧盯着二人的一举一动,特意将“堂兄”两个字重重念了出来。
炎照眉头更紧,似乎在心中权衡着什么。倒是不远处一直没有说话的炎熙开了口:“祕侄女,礼儿如今行动不便,你一会儿打算怎么把他放回来?”
炎祕神色一滞,不耐道:“我自有办法。”
“呵呵呵……”炎熙笑道:“礼儿乃是我炎家的少家主,我和你二叔可不敢冒这个险。不如这样……”他向四周望了望,“炎闯何在?”
“属下在!”炎闯毫不犹豫地大步出列,向炎熙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有件事要你去办一办……”炎熙深深地看了一眼毕恭毕敬的炎闯,轻描淡写道:“我这侄女和少家主之间恐怕有些误会,年轻人的事就让年轻人自己去处理。一会儿你一个人跟着他们,等什么时候处理完了,你便把少家主带回来。”说罢,转头向炎祕笑了笑:“祕侄女,五叔这么安排你可同意?”
炎祕略微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
“就按五叔说的办。”
“老五,就这么放她走了?”望着炎祕驾车离去的背影,炎照颇有些焦躁不安地问道:“刚才何不直接下手除了她们?待我大权在握,谅谁也不敢再说什么!”
“二哥!不差这一时!”炎熙还是那副举重若轻的模样。“二哥若想坐住家主之位,还是名正言顺为好。”
“可是就这么让她走了,万一……”
“哼!这丫头自作聪明,自以为掌握了我们的弱点,挟持了假礼儿当盾牌就可令我等投鼠忌器、自缚手脚……哼哼,她也太天真了,这人乃是我故意送给她的……”
炎照喜道:“原来五弟早有安排!”
“二哥放心,过了今晚,你便是我炎家当仁不让的家主了!”
二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起来。
长安城外,一架漆着炎狐卫标记的马车在漆黑的官道上飞速狂奔。
虽说黑夜驰马危险之极,一个小小的坑洞都有可能造成极严重的后果,可炎祕似乎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只是不断催马前行,不时回头看一眼不紧不慢跟在后面的炎闯。
两匹拉车的军马已跑了一个多时辰,浑身上下大汗淋漓,粗大的鼻孔中不断喷着白气,显然已经把体内最后的力量压榨出来。
“堂、堂妹……”
“闭嘴!”
那“炎礼”被炎祕踩在脚下,一路颠簸着实有些难耐,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少女右手一抖,一直缠绕在脖子上的长鞭又紧了几分,当下胸口处一阵憋闷传来,立刻骇得再不敢开口。
又跑了半个时辰,马车渐渐慢了下来,任炎祕如何催促也提不起速度,想是马匹已跑到了极限。
回头望去,炎闯依旧远远吊在后面,始终和马车保持一个固定的距离。
炎祕默默估算了一下位置,将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四将军,可是和少家主谈好了?”炎闯洪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可否将少家主还给属下?”
炎祕没有答话,只将手中长鞭一甩,紧接着一脚飞出,将那“炎礼”重重踢下车去。
“炎礼”只觉颈上一松,显然已脱离了长鞭的紧缚。他顾不得身上疼痛,一边向炎闯的方向拼命爬去,一边口中高喊道:“闯将军救我!救我!”
炎闯并未理睬地上的少家主,只端坐在马上,目不转睛地望着再次启动的马车。
“少家主,得罪了!”他默念了一句,从身后摘下一张形制古朴的弓来,又从箭匣中取出一支造型奇特的巨箭搭在弓上,将弓拉成满月,瞄准前方的马车射了出去。
那箭的速度极快,偏又极静,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穿过车厢下方的挡板,一头扎了进去,却未掀起半点波澜。
“这臭****!她一定是疯了!真疯了!闯将军快些送我回去,此番事了,家主他必定重重有赏!”
那“炎礼”终于爬到炎闯马前,伸手拉住一侧的马镫,努力支起上身,向炎闯展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还请闯将军帮小人一把。之前为了把戏演足,五老爷真的把小人的腿都打折了……”
炎闯似乎对那人透露出来的信息毫不吃惊,只微微一笑便翻身下马,慢慢走到那人的身后,托住了他的身体。
那人还未来得及说出一个“谢”字,便觉得脖颈上又一紧,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炎闯松开手中的弓弦,任尸体软软地倒了下去。他抬起头向远处望了望,月光下,炎祕的马车正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
翌日,一则惊人的消息以长安为起点,向着大唐的四面八方流传开来。
永光六年,八月朔,夜,炎山军内乱。左军统领、炎狼卫主将炎煦,联合右军代统领、炎狐卫主将炎祕密谋叛乱,未遂。炎煦等人当场被擒,炎祕孤身一人挟持少家主炎礼逃出长安。原延兴门守将、新任炎龙卫副将炎闯奉命追击;途中,炎礼不幸为炎祕所害,炎祕本人下落不明。
虽然很多人都在怀疑事情的真相,可所有人都明白一个事实:现如今炎家的家主之位,已非炎家二老爷——炎照莫属了。
“堂兄?凤舞?你们可以出来了。”炎祕看了看天边初升的朝阳,又看了看瘫倒在地、不断抽搐的濒死马匹,向车厢里轻声喊道。
没有回答。
“堂兄?凤舞?”炎祕拍了拍车厢的厢壁,又喊了几声。
里面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炎祕心中一惊,飞快地打开厢门,将里面用来应付检查的货物一件件扔在地上。
很快,车厢内便空无一物。炎祕颤抖地扭动角落里一个微不起眼的机关,“吱嘎”声响中,隐藏在车底的暗格一览无余地显露出来。
“啊!”
眼前的一幕让炎祕不由得一阵眩晕,暗格内鲜血四溅,一支不知从何而来的巨箭竟将躲在里面的二人串成了一串!
仔细望去,暗格的四周并无任何破损的痕迹——那箭竟是从厢壁上暗藏的气孔中射进,先是穿透了凤舞的身体,紧接着又扎进了炎礼的胸膛!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炎祕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支撑她的全部力量,懊悔、悲伤、愤怒与绝望之情如潮水般向她席卷而来。
“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们啊……”
想到自己已在这场权力的斗争中输得一败涂地,泪水瞬间突破了眼眶的束缚,毫无保留地肆意流淌下来。
“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爹爹、对不起大伯、对不起炎家……我、我真没用啊……”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伏在二人的尸体上哭了起来。这一刻,她不再是炎山军右军代统领,不再是炎狐卫的主将,仅仅是一个刚刚痛失亲人的十六岁少女。
“祕儿……”一个微弱的声音在炎祕的耳边轻轻响起。
她猛地抬起头,仿佛即将溺亡的人抓到一根救命的稻草一般,满是泪水的眼中重新焕发出生的光彩。
“堂兄?你还活着?”
她努力擦去不断涌出的泪水,果然发现原以为死去的堂兄正虚弱地望着她。
“还没死透……”炎礼微不可见地苦笑了一下:“若不是凤舞帮我挡了一下……我们这是在哪儿?”
只一瞬间的工夫,刚才失去的力量仿佛又重新回到少女身上。炎祕望着凤舞的尸体,闭上眼睛默念了几句;再睁开时,目光中已充满了坚毅。
“堂兄放心,无论在哪儿,祕儿也不会丢下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