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上微雨,山色空蒙一片。南湖边上喧闹的人群一下子少了许多。四周极为安静。有渔翁驾着一叶扁舟,披蓑戴笠,独自在湖中垂钓。
雨丝比针还细,似有若无,微风一过,便软软地飘入窗中。
“夫人。”有人敲了敲门。
宛初将注意力从湖景上收回,望向青蓝。青蓝会意地走到门边。
“是谁?”
外面的人回答说:“小的是这儿的店小二!给夫人送东西来喽!”
宛初同青蓝对望一眼,后者继续问道:“什么东西?”
店小二似乎有些为难:“这个……刚才有人拿了来,说要给天字雅间里的夫人。小的……也没敢弄开,这横看竖看也不知道是啥。硬要讲一个,倒像是竹节子……”
话没说完,门就开了。只开了一条缝,一只细白的手托着巾帕探出来,上面搁了一小吊铜钱。青蓝说:“东西放下,这是你的赏钱。”
店小二眼珠子一亮,抓过那铜钱的串绳,将手里的东西放在青蓝手上,说:“哟,小的谢谢夫人!夫人大富大贵,洪福齐天!”
“得了得了,下去吧。”青蓝说着,将门重新关上。
“主子,是这东西。”她快步走到宛初身边,恭敬地双手递上。只见雪白的巾帕之上放着的,是一个玉黄色的小筒。
“这是……”宛初一看,笑了起来,“成晋公子果然是染了江南文人的习性,你瞧瞧。”她将竹筒给青蓝看,“不过是送信用的小竹筒子,又是雕花又是刻画儿的,连封蜡上都要做些花样。我每次都舍不得拆了它。”
说着,她捏了捏那只玉黄色的小竹筒。
那竹筒不过小指粗细,一端钻了小孔穿上朱绳环。这是为了有时候用信鸽传递消息时,可以将竹筒系在鸽子的脚上。
为淑妃娘娘效力的眼线有许多个,不同人会使用不同的方式来传递消息。由于消息重要程度不同,处于销毁证据的需要,传递消息的人也会根据实际情况使用不同的方法。
冬天使用容易燃烧的轻薄的草纸,因为虽然随时可以放进暖手的炉子里,但是不用明火的手炉却不并容易让厚重的纸张燃着。
春天用的多数是易于溶解的莎纸。春暖花开之时,宫中到处都可以找到用水养着的瓶花,在养花的水里有为了让花开放得更持久而加的米醋。
每月的月初,线报则会被写在精致的绢布上、混在妃嫔月例的绸缎饰物之中进入内宫。
至于长途运送而来的消息,则必定用竹筒是蜡丸封死,以免在漫长的旅途中遇上骤风、暴雨,或是发生别的什么意外。
送出消息的人有时候也有自己独特的标记。不在线报上直接署名是为了万一线报被截获的时候可以避免被人抓住证据。
洛成晋总是送来可以作为毛笔上的饰物使用的精致竹筒,福王子微喜欢给她缀着金铃的香囊,威远将军澹台荆的线报上总是有一道朱色的横线。
作为心腹的贴身宫女手中掌管一部分眼线,另一部分则牢牢掌握在宛初手中。他们将宫中、朝中、甚至全国的各种情报收集在一起,源源不断地送入皇城深处。
宛初用指甲破开竹筒接缝处的封蜡,那些漂亮的图案顿时面目全非。
这一看,宛处便蹙起眉来,不悦地将字条攥成一团在手心。
竟然要她亲自去……
“主子?”青蓝疑惑地看着宛初的动作。
“走吧,到下边去。”宛初一下子站了起来。青蓝连忙拿起一旁的篱幕和披风,为宛初穿戴好。
洛成晋送来的字条上写了一个地址。
地方很近,没有乘轿,只是撑了油纸伞,宛初和青蓝两人徒步往湖边走去。
湖的西面有一处水榭,用曲曲折折的石桥连在岸边,尖尖翘起的八角顶迎向湖边的小峒山,深碧色的琉璃瓦,从上方看去一定很像一柄硕大的莲叶。
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碧风榭”三个大字,左下方压了一枚“子微”的花体小章。宛初见了一愣。
水榭里的人远远地就看见了两人,一早将大门打开。宛初走进去,迎面是一架四幅的春风拂柳木雕屏风。两个丫环从屏后转出来,对着宛初行了一礼:“还请夫人一个人进去。”
青蓝面色一沉:“你们想做什么?”
宛处摆摆手,示意她退下:“你留在这里。”
那两个丫环又朝青蓝福了福身,道:“姑娘请跟我们来。”
“主子……”青蓝担忧地看着宛初。
“没关系。”宛初说着,走了进去。
屏风后是又一道雕花木门。宛初轻轻推开,走了进去,顿时愕住。
四面的纱罗倾泻如瀑。
从屋顶一直悬垂而下几乎曳地,碧雪二色的纱罗在湖风中不停漾动,时分时叠,时静时舞,层层重重,占据视野的每一个角落。不知道这屋子有多大,不知道除了纱罗还有什么,一切被那如烟似霞的柔碧遮掩在后。
只看见屋子中间似有影影绰绰。
“成晋公子?”
宛初疑惑地问。
屋中坐着的人轻笑出声。
宛初一滞,拨开纱罗快走几步。
呼吸仿佛要停止了。
“还喜欢么?”惑人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不只是因为欣喜还是因为窘迫,宛初的脸微微发烫。
皓腕被人捉住,温腻的皮肤上传来厚硬的触感。
“你怎么在这里?”掩抑不住自己的惊讶,宛初脱口而出,“不是让你坐镇京城吗?”
“真刹风景呐!”子微抱怨着,将宛初按到椅子上,“安心,没人知道。都以为我还在体仁阁呢!”
体仁阁,即是议政大臣在督察寺的办公之所。议政大臣中,九部卿和二相均有自己的衙门,因此体仁阁变成了议政大臣中议政王专用的地方。皇帝出巡,京城的常务悉数交由议政大臣处理,各地的奏章按轻重程度分类,除了急奏的递往江南给皇帝批阅以外,其余的都送进了体仁阁。
“乱说什么话!”宛初柳眉一竖,“有什么要紧事处理不及,第一个就该怪到你头上去。别以为空城计是这么好使的,那些老匹夫可不管你!”
“不是还有澹台荆在京里么?”子微放开她,“出不了大事。”
“威远将军已经上了年纪,还能顶多少事?要不然我也不会想要你当上这个议政王。明面上的大事或许没有,”宛初冷笑道,“我且问你,如今朝廷里的境况如何?”
子微不语,怔怔地看着她。
“圣上、宰辅江朔、威远将军澹台荆,如今再加个你,”宛初数道,“恩科开了几届,天子门生多了;圣上处理朝政的手段也老练了起来;如今死忠着他的人也是渐渐都冒了出来。江朔最近被咱们接二连三地打压,气焰是低了不少;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烂船还有三斤钉子,别当人家不存在。澹台荆一直与咱们相互支撑着,咱们的人里到底有多少向着他还说不定。”她停一停,望进子微幽深的眼底,“这时候你把所有东西丢下跑出来,不是留下一个大空子给人钻么?圣上不在京,你又跑了,朝里的人会趁着这个机会在背地里做些什么手脚,咱们不、知、道。”
子微算是知道了她为什么生气,叹了口气,凑近道:“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
“就是你我才放不下心来!”宛初扭过头去,“说,这里是怎么回事?”
子微伸手掖好宛初鬓边飞散的一小绺发丝,绕过桌子坐到对面:“快马随时备着呢,京城内外都安了眼线。有什么风吹草动,我立刻就回去。放心,都安排好了,不会费了你这些年帮我的一番苦心。”
“谁帮你了!”宛初小声咕哝道。
子微爽朗地笑了起来:“把那些烦人的事情暂且丢开一边去。今儿让你过来,是让你好好散散心的。天天在龙船上对着那几位,想必很坏心情。”
“其实还好。”宛初淡淡地说,“我偶尔也出来走走。南湖的景色很不错。”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子微说道,“不过那座楼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似乎为表他的不赞同,他摇了摇头,“人多耳杂,小心隔墙有耳。”
“但你不能否认那是个好去处,湖景非常漂亮,”宛初说,“东西也好吃。改天该让你尝尝那儿的莲面果儿汤,比御厨做得还好。”
“说起这个……”子微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站了起来,走入纱罗之中,一把揽过几层纱罗,大步走到一边——宛初这才看见那是支撑房梁的柱子——把那纱罗系在柱边。
水榭之中顿时透亮了许多。南湖秀美的景色一层一层地展现在眼前。
“来。”子微把大半的纱罗系好,回过头来,温和一笑。宛初站起来,慢慢地走过去。
面前只余下最外面的一层雪纱。
南湖的千顷碧波蒙蒙地透着水雾,远处的山和楼隔着雨帘和纱罗看去愈发显得缥缈朦胧。雨从檐上滴下来滴入湖中,发出清越的声响,此起彼伏。与在楼上所见的不同,雨声就在耳边。虽然仍是身处屋檐之下,然而在这水榭中,却让人有一种踏波湖上、被微雨包围的感觉。宛初伸出手去,拨开最后一层雪纱。
子微将她的手拦下。
“别忘了要避人耳目。隔着纱就好。”他说,“再说了,看不清的东西,永远会比看得清的更加吸引。这可是你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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