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老人再次面临这个问题,却知道李余生前后两次一字不错的问话,完全是两个意思。而这个世界上最难回答的问题就是——“我是谁?”
凡俗世界老少咸宜的戏文里,皇帝微服私访桥段里常有被问到这样问题的情景,扮演皇帝的戏子就会很自然拉开衣服的一角展示出里边藏着的那明黄色龙袍来自证身份,顿时宵小之辈纳头便拜,美貌女子自然更是芳心暗许……
可这是八荒部族祖城,老人只是穿了件黄褐色的麻布长袍,就算掀开衣摆也只能坦露出同样质地,颜色更是土地掉渣的土黄色的麻布衣裤,这什么也证明不了……
所以高大老人很是纠结……
自己的身份,自己的地位,以自己的年纪,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想要如何说才能无可置疑的让面前这小子明白并相信?
这种想当然的事情此时反而变成了一件无法启齿难以明说的事……
高大老人纠结之后很是羞恼,但这羞恼却不想让李余生看出来……年纪老到何止成精的高大老人不露丝毫神色的让自己后背离开了门框,很有几分正襟危坐的意味认真的看了李余生一眼说:“我族功法怎么让你给练成了这鸟样?”
李余生瞪大了眼睛,瞬间觉得这种脑子转不过弯的感觉很是熟悉,却恍惚间记不起何曾有过这种深刻的体验。
高大老人很自然的站起身,拿起身后靠放在柴门上的锄头,轻轻推开门,小心的好似怕弄这老旧的门。然后低头塌腰弯腿,钻进了门里,转头见还在发愣的李余生没动静,没好气的说:“还不进来!”
直到见李余生听话的跟进来,这才满意的一笑,用手一划拉门里的这片田地毫不见外地说道:“先帮我把这块地翻了……”说完把手里的锄头递给了李余生。
李余生下意识的接过老人的锄头,却一个趔趄差点让手中的锄头坠落在地。毫不起眼在高大老人手中好似一根绣花针般的锄头,李余生接过来却觉得重量比起祁黑岩那把巨剑来,祁黑岩那玩意才应该是锄头。
反应极快的李余生动用血气才避免了出丑,费力的把锄头拿稳当后,看向老人指给自己的那块地。然后觉得那里不对,看向高大老人问道:“为什么?”
高大老人不耐烦地说道:“让你干活就干活,那哪么多废话?”说完转身就走,直奔这好似凡俗人家里的后院菜地里靠着屋舍种着的那一溜低矮的灌木,走了几步见李余生还不动手,语气威胁的又说道:“快着点啊,天亮前得干完了……”
李余生莫名其妙的努力扛起锄头,想了想,觉得就当时帮老人家干点活吧,就走向那一小块不到两丈方圆指给自己的田地,开始翻土。
就算再没见识,凭自己的神识感应李余生也能看出来,这片跟菜地一样的田地里,种着的东西绝对不同凡响。就连自己要翻土的这小块地里的土壤,都散发着浓郁的灵气……
一锄头下去,力量没用足,李余生手里的锄头差点脱手。不远处站在那从灌木前的老人很是不满的哼了一声……
李余生赶紧收敛心神,催发血气流转,好似挥舞着祁黑岩那把巨剑一样扬起锄头,用力向着地面那看上去松软黑亮好似被油浸泡过的土壤锄去……
锄头深入土壤后,李余生稍稍停顿,缓了一缓,这才有力气往上用力一提,却只是让深入泥土的锄头晃了一晃,除了隆起一个小土包,竟然没能翻起这锄头土壤来。
高大老人那里传来一声讥讽的干笑声,臊得李余生满脸通红。
此时宁死都不想再丢人的李余生什么都不顾了,用力握了握锄头的木柄,激发全身血线,浑身笼罩了一层稀薄的血红光晕,再次用力一提,这才翻起了第一锄头。
再接再厉,翻到第三锄头,李余生已经觉得有些力不从心。此时的李余生反而平静下来,没有继续蛮干,放下锄头,开始细细思量。
正在灌木丛上采摘一种青绿色好似黄豆大小的硬壳果实的高大老人,偏头瞅了瞅发呆的李余生,嘴角浮现一丝笑容,并不催促,继续忙活自己的手里的事情。
思量许久之后,李余生提起锄头,运用这些日子以来最为用心的锻体拳法里那些血气运用的窍门开始发力锄地翻土……初始很慢,但李余生却眼睛开始发亮,因为很有效果,果然会变得轻松!
随着逐渐熟练,李余生越干越快,身体里奔涌的血气好似打锻体拳法一样冲刷淬炼着自己的血肉筋骨,却没有打拳时那么剧烈,血气的消耗也没那么巨大,而自己锄地的速度也变得快了起来……
锄头的重量并不是最难以克服,反而这块地里看似松软的黑亮土壤却成了最大的障碍。这层散发浓郁灵气的黑亮土壤并无多少重量,但好似被这地下的什么东西紧紧吸附,要想将其翻起来,所耗的力气数以倍计。
随着逐渐适应,李余生完全陷入一种忘我的境地,全副身心都沉浸在了如何锄地上。血气的消耗逐渐增多,喝下的那一壶百花酿此时终于不再白白散出体外,好似寻到了出路般开始发挥了功效。
膻中血府好似一个漩涡,不断吸纳百花酿散逸出的灵气,开始转化成血气供给给不断消耗的李余生。随着李余生锄地的速度变快,百花酿提供的灵气就开始难以为继。
此时李余生丹田气海里的两大一小三个云团开始活跃起来,不断散出丝丝缕缕的灵气,通过经脉直接进入膻中血府……
……
……
当李余生提起最后一锄头泥土,并讲究的用锄头将其砸散,发现自己已经干完了这高大老人蛮不讲理塞给自己的活计后,长舒一口气,直起身子,拄着锄头,站在田垄上很是自豪的看着自己的翻完的这块地。
此时李余生体内血气几乎消耗一空,就连丹田气海内那两大一小三片灵气云团都变得稀薄了许多,那团最近修出的小灵气云团几乎变成了一团朦胧的雾气。
“不错,干的挺快啊!”不知何时站到了李余生身后的高大老人满意的看着李余生翻完土的这块地,夸赞了一句。然后冲李余生招招手说:“来,喝口水歇歇……”
提着锄头跟着高大老人来到房舍里,在一张好似树墩的桌子旁坐下。老人从桌子上提起一把灰扑扑的茶壶,翻起茶壶旁反扣着的一摞粗瓷碗,分别给自己和李余生倒了一碗。
李余生接过来,看着碗里冒着灵气云雾却浑浊不清的汤水,犹豫了下,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散发的气味好似鱼腥味又有些血腥气还夹杂着辛辣味……
李余生更加犹豫,加之刚刚体力耗尽,手有些发颤,端着的碗晃的有些大,险些洒出了些许碗里那诡异的汤水。
高大老人很不满地瞪了李余生一眼,然后端起自己那碗,一扬脖子,一口干了,然后又倒了一碗,神游外物的望着门外小口喝着,不再理会李余生。
李余生觉得有些丢脸,不再犹豫端起碗喝了一口,虽然闻着味道不怎么样,喝起来反而如茶水,但茶味却很是清淡。觉得没什么特别,李余生也学者老人的模样一口气喝干了,就打算起身告辞离开。
神游般望着门外的高大老人发现李余生一口干了这碗自己特意给这小子准备的炼心茶,转头幸灾乐祸的看向李余生。
正要开口告辞的李余生刚站起身来行了一礼,一个字都还没说出口,腹中一股清凉之意升起,随着这清凉提神的气息出现,李余生只觉得浑身舒畅。
直起身子正要说出告辞的话,那股清凉之意直冲头颅,李余生只觉得脑海中一声轰鸣,就一头栽倒在地,人事不知昏死了过去……
高大老人看着栽倒在地不省人事的李余生,无奈的摇摇头,随即笑得摇头晃脑乐不可支……活到了高大老人这个境界和岁数,能让其一乐的事情已经很是难求了……
高大老人渐渐收敛了笑意,没有去动李余生。起身依旧赤着双脚不着鞋袜,一步迈出,好似完全融入这空气中消失不见。
……
……
不久之后,一个扎着两根羊角辫的,八九岁样子,粉嘟嘟长得很是好看的小女娃走进这间简陋的屋舍,很爱干净的撩起身上穿着的那件雪白的皮袍下摆,蹲在地上双手拄着下巴颏看着昏死过去的李余生……
看了一会,完全没找到自己疑惑的答案,蹦跳着站起身,好奇的看向桌子上,随即发现了什么,端起李余生喝过的碗放在鼻子前闻了闻,顿时瞪大了眼睛,嘟囔地抱怨道:“老祖宗偏心!炼心茶我求了那么久,才赏我喝了一小杯,居然就给了这臭小子整整一碗……”
抱怨完,撅着嘴很不服气,可抱怨的正主不在,只能气哼哼的转身再次看向地上的李余生,越看越觉得自己委屈,冲着李余生的屁股狠狠的踢了一脚,这才觉得气消了,瞬间觉得这一脚踹的很是畅快,不觉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小女孩笑完了,冲着门外喊道:“阿达叔!”
门口应声出现了一个光头大汉,露出衣服外的皮肤上伤痕累累,乍一看很是狰狞吓人。但那双不大却干净透亮的眼睛却瞬间会让人感觉到这大汉的纯厚善良。个子虽然不高,但却很是粗壮,走进屋里冲小女孩咧嘴一笑,却不说话。
小女孩甜甜的冲阿达叔一笑,指了指地上昏睡不醒的李余生说道:“老祖宗让我把这臭小子送到山阳部驻地去……”
这位被小女孩叫阿达叔的中年壮汉重重一点头,像提小鸡一样抓住李余生的脖子拎起来,随手一丢,架在自己的肩膀上,就迈步向外走去。
小女孩很喜欢阿达叔对李余生的做法,笑嘻嘻的看着李余生像是个麻袋一样就这么被扛走了,这才想起什么来,冲着还没走远的阿达叔喊道:“等等我阿达叔!我也得去。”
喊完见阿达叔停步转过身来等待自己,小女孩蹦蹦跳跳的跑出屋舍,很自然的伸出小手,放进阿达叔粗厚的手掌里,一如既往的被阿达叔牵着一起离开。
被厚重如山的阿达叔牵着小手,头顶扎着的羊角辫的小女孩似乎就喜欢这样蹦跳着走路,欢快的好似一头小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