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战事正酣,学辰负责的7号楼基础承台在绑扎钢筋,进度远远了超出相互较劲的其他栋号,直立的钢筋箭镞般铺成密密麻麻的网,犹如黑色的陷阱,圈禁着一群人,猎食了一颗心。
开完碰头儿会又转了遍现场,学辰抱着崭新的图纸回到施工组办公室。单人床大小的图纸架上已经叠了几十层的图,有些边角早已破开,一个女孩正小心翼翼用胶布黏合,未经染色的长卷发落在发黄的图纸上,形成了一副做旧的素描画。
“呃,苏滢?”学辰被突然冒出来的人吓了一跳。
“尹工。”苏滢贴好之后略一欠身,“你们天天看图啊?图纸都烂了。”
“你采访我什么?”
“企业报想树立个学习型员工的典型,你是领导钦点的人选。”
放好对讲机,摘下红色安全帽,学辰说:“其实我没什么好宣传的。”
“据我所知,你可是个不折不扣的阴谋家,故事多得很呢。”有备而来的苏滢对他的简历烂熟于心,独自表演脱口秀,“中专毕业参加工作,自考续到本科。6年时间里考下了一级建造师、中级经济师、会计证等7个资质证和职称。”
“因为原始学历太低了,没办法。”学辰埋头整理办公桌,躲开她的眼睛,云与泥的交集必然引来电闪雷鸣疾风骤雨,安居在地平线以下的人们习惯对尊贵的物种敬而远之,尽管面前的苏滢素面朝天,表情真挚,脸上没有高端化妆品堆砌出的完美气色,过分瘦削的身体也没被一线名牌包裹得摇摇欲坠。
可他仍是想躲。
“所以说你是阴谋家啊,本科毕业的情况下,报考一建要求四年工作经验。你一边上班一边续本,学历和工作年限两不耽误,这么年轻就已经过了一建,像你这个岁数那些统招本科毕业的才刚刚参加工作,连报考二建的资格都没有。”
苏滢见他没反应继续吹捧:“施工员、土建工长、生产经理的职业规划一定顺风顺水,你当上经理的时候,跟你一边大的正经本科毕业的估计还在埋头苦学考一建呢。你父母真有先见之明,没逼着你读高中念大学。”
父母,大学。学辰心头骤紧,遗忘在星系之外的对白伴着轰塌的巨响声声刺入耳膜。
“我们小辰是天生的偶像,又有一个儿童酸奶的品牌请他去拍广告,儿子,好好学习,将来去庆熙大学出道当明星。”
“媳妇儿,学习的学,星辰的辰,你取这名字是不错,做个学习很好的明星,但是堂堂中国公民怎么能在韩国上大学呢,随便在国内念个984得了,毕业来公司帮我。”
“985吧!”
“差不多啦,是个重点就行。”
“庆熙也是名校呢,《天桥风云》里的金南珠就是那儿毕业的,你梦中情人。”
“那张东健是不是那儿毕业的?你梦中情人。”
“爸,妈,昨天你们游山玩水,把我扔给洪琛那个没资质的毛头小子练跆拳道,今天又逼我上大学,当演员,想累死我啊!哼,要吵出去吵,我要睡觉!”
“嘿!这是在飞机上,出去吵?”
……
那是最后一次,7岁的学辰和父母飞往韩国度假,那个时候首尔叫作汉城,仁川机场还没有修建。
空白的回忆里飘荡着看不见的幽灵,他们会把曾经的幸福变成当下的伤。
学辰铺开了变更的图纸研究着,不经心地说:“你可能不知道,只要花钱,培训机构都可以代报名,很多大专、本科的孩子工作两三年就能考一建了,你刚刚的话全都不成立。”
“那……我们可以聊聊别的,比如韩语?”苏滢白皙柔软的手指轻点韩语高级TOPIK考试教材。
“考过了高级而已。”
“那跆拳道和街舞呢,跟谁学的?”
垂首,沉默,他身心都是瘦削的,灵魂不着一缕,有别人无法窥视的冷。
苏滢平生最讨厌的事情有两样:一是讨好,二是徒劳。今天两件事她都做到了极致,她取了暖壶倒满开水,举起纸杯伸向施工日志。
“喂……你干什么?”学辰从水流中抢救这要命的本子。
“让你看我一眼啊!”苏滢说,“昨晚背熟了你所有资料,期待着我的第一次采访,可你好像在耍大牌,我想知道尹工厌弃的是我施工一线菜鸟记者的身份还是我苏滢这个人。”
“呃,对不起……”学辰抓着衣角,他无措时总是习惯这么做。
“《燕巢》我看了十遍,哭了十遍。”她的眼睛还有些肿,里面有梦想在膨胀,和他一样。
学辰望着她,语气便软了:“那不过杂糅了几个老师傅和我自己的经历,应付你们徐部长的。”
“可你的剧本让我彻底否定了自己对于写作的态度,也否定了阳春白雪滥用生辟字的文风,原来这么多年我所谓的创作不过就是在炫技,让古代的诗词赋历史典故在笔下再死掉一遍,所以,我想来跟你学习怎么写出真实有生命又禁得起推敲的东西,这是我来采访你的私心。”看过《燕巢》,苏滢才明白艺术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的真正含义,长年来追求生僻华美的辞藻最终写出的不过一具具没有生命体征的行尸走肉。
四目对视出双倍的纯澈,有些人,只一眼便可窥见灵魂。
心防坍塌的学辰无言以对,手边对讲机嘶嘶响起:“尹工,到7号楼来一趟。”
“收到!Over!”学辰答复着,取了白色安全帽给她。
“你要带我去现场?”苏滢问。
“不愿意?”
“我愿意。”苏滢说完,脸上莫名发烧,“为什么我的帽子是白的,你是红的?”
“你是总部领导,跟我们这些一线人员当然不同,你看那些戴黄色安全帽的,他们是管安全的。”
帽子内的汗渍画出了世界地图,不顾一股酸臭味儿,苏滢咬牙便要戴上。
“等一下,你这个太脏了,还是戴我的吧。”学辰一笑,把自己的安全帽给了她。
苏滢扣在头上一方青草,清新如他短发上的味道。入职安全培训苏滢通过了,她知道高空坠物很危险,却不知怎么系上安全帽的下颌带,抠到指甲生疼。
“抬头,我帮你。”学辰为她戴好,修长的手指掠过她微扬的下巴,电流一触即离。
在施工组办公室门外跳绳减肥的周晓楠把自己震了个地动山摇,一见骨感的苏滢连忙侧身而立,这样显得自己没那么肥。她靠近学辰附耳道:“陪总部领导视察也不用伺候那么到家吧,还给系帽子呢,平常没看出来你这么狗啊。”
学辰笑道:“晓楠,练的不错,11字腹肌都有了,不过可惜是横向的。”
苏滢乐得周晓楠手中的跳绳拧成了肠结。
施工现场工人不多,基坑之外尽是平整的道路和路旁的青草树苗,刨去噪音,两个人根本是在顶着烈日逛公园。
第一次来现场的苏滢看哪儿都觉得新鲜,成了一只被人放生的雀鸟,跑跑停停来回拍照。
“苏滢,这一片儿都没荫凉,我帮你借把伞吧。”
“闹呐,撑伞下工地,我可没那么官僚,你要是嫌晒你自己打。”
“想不到你还挺能吃苦,我们项目的女孩子都不下工地的,怕晒黑。”学辰本以为跟平民百姓抢饭碗的大小姐定然不是省油的灯,没想到她如此低碳,她的光芒从骨子里生发,与家世无关。
“刚刚那是周晓楠吧,亏了人家姑娘心大,要不然被你那么一说多难堪。”
“我那是鞭策好吗?让她难堪的是一个瘦成猴子的姑娘听了我的鞭策之后乐得停不下来。”学辰笑着说,“项目跟你们总部不一样,不需要谨言慎行,我们之间说话都没忌讳的。”
苏滢放下相机看着他:“我们说话倒是也没忌讳,只不过再怎么防范我还是在别人的谣言里当上了韩董事长的干闺女。”
“哦,听说了。”
“什么?”苏滢无语,“没想到都已经传到项目了。唉,管他呢,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工地的构成不在苏滢常识范畴之内,这里比想象中干净且规整。他们刚出来的地方是办公区,生产、技术、经营、安全、资料等各个组的办公室集中在一起。不远处农民工住宿的地方叫做生活区,设有清洗和看电视的专用房间。项目部的管理人员不和工人们住在一处,宿舍是西侧的三层板房。
脚下的施工现场看不到楼宇的雏形,几个栋号还在基坑里。
学辰向她讲解了工地的基本常识后问:“有兴趣跟我下坑里看看吗?”
“当然。”
基坑陡峭的下坡路上,苏滢第一次有了想要依靠谁的脆弱感,学辰牵了苏滢的手,自然得如同呵护初生婴儿。
再度回到施工组办公室,学辰打好温水放入隔间之中:“去洗把脸吧,你都快自燃了,安全帽还不摘?”
苏滢努努嘴伸出下巴要他帮忙,学辰靠近,又是一阵青草的气息。
盆中的水冷热适中,恰如学辰的进退,苏滢憋住鼻息把脸埋入水中,耳畔传来一声怪异的笑,像从喉咙里伸出个铁钩子。
“学辰,荣格医院真的有个叫苏默的外科医生,但他才30岁,所以苏滢绝对是苏乾宇的女儿,不过她可真不像……”
李烨的话还没说完,隔间出来的苏滢一脚踢在图纸架上:“对,我是苏乾宇的女儿,他女儿就应该是一病入膏肓却放弃治疗的公主病患者,一个贴着富二代标签美颠美颠绕世界找瞪的高级别脑残。像我这样去现场采访写稿把自己晒成热狗,你们特别不理解是吗?”
“不是,不是,不是。”李烨忙摆手。
“我对你倒是挺不理解的,大男人成天挖别人八卦,是有多闲?”苏滢转身想走,Angela送她的包却被学辰紧紧扣住。
“看上去是真品,你这么蹭法,不心疼?”学辰不急不慌地说。
苏滢这瓶摇晃了半天的碳酸饮料要启盖了:“尹学辰!”
“大小姐就是大小姐,刚刚说好要给我做个专访,现在说走就走,喂,你是仗着家里有钱不把徐部长的命令当回事儿还是对我这个采访对象有意见?”
“你……”苏滢又坐了下来,“你说我记,采访完我立马就走,以后都不会来了”
学辰揪过李烨:“招了吧。”
“哎哎哎,我招。苏滢小祖宗别动怒啊。”李烨弯腰作揖,俨然一只作揖的大虾米,“我以我不存在的人格发誓,你的事儿只有我、学辰和毕然知道,而且学辰不让我俩到处散播。我网友正好是荣格医院的前台,去见她的时候,顺便,真的是顺便,看了看大厅里的医生简介。你可千万别因为我的罪恶行径对学辰有啥偏见啊,他真心是不错一小伙子。”
苏滢拷问道:“你网友叫什么名字?”
“赵百合,身高162,有颗虎牙。”
“口供倒是不假。”苏滢略微安了心,“我哥那儿确实有个前台叫赵百合,老公长年在外地工作,难怪空虚寂寞找网友呢。”
一句话捅了李烨的玻璃心,抱着脑袋疗伤去了。
学辰扶好图纸架对她说:“这个包以后不要背了,跟你的衣服还有气质都不配。”
“哦,我们家的事……”
“我们三个守口如瓶,但是你如果拿着这么贵的包四处招摇,难免引来其他人追踪你的家世。”
“尹工……”
“叫我学辰。”
名为采访的聊天,学辰没有阻拦她离家出走的念头反而帮她以友情冰点价租下刘帆的闲置房子,天坛附近老旧小区的一室一厅开始了惨绝人寰的“阵地建设”。
搬家重任落在了学辰身上,拉上李烨、毕然,开着项目的小货车来到苏滢想要逃离的地方。
建了六年的房子,没干过工艺如此复杂的工程,装修风格是杂糅了古风的洛可可,苏州园林的借景无处不在,错落有致的韵律不厌其烦。蜷曲的熟铁门槛让光线蜿蜒凛冽,摩尔风格的紫色拱廊如梦似幻,每一寸墙壁都是艺术家的遐想垒成。
一座空荡荡的城死在过于繁复的纹饰里。
没有温度的家更像是荒废已久的古老码头,偶尔停靠,却难以安稳地生活。
逃离,因为它的冷艳,学辰如是想。
“你们家甚是奢靡,不宜人居啊,有股子博物馆味儿。”李烨参观拍照的间隙琢磨着生财之道,“这要是我们家,就弄个营业执照开宫廷私房菜,找十几个条儿顺盘儿靓的小姑娘在门口拉客,穿旗袍戴旗头踩高跷,见男的就喊阿哥吉祥,见女的就喊……”
“公主吉祥!”周管家将抹布甩在肩上,从爬满绿藤的螺旋楼梯跑下来给苏滢行礼。
苏滢给他个黏黏的拥抱:“妈,我租了房子,趁我爸跟狐狸精不在,过来搬东西。”
学辰三人审视着面前富态的男人,疑惑丛生。听到后厨有人喊他“周管家”之后才搞清了人物关系。
要搬走的东西比想象中多出了数倍,苏滢在百忙之中拎起衣架上的Valentino真丝长裙,属于方依的香气拂过面颊,脸上本已退去的指痕隐隐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