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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谁是老板? (2)

默多克斥责在《泰晤士报》工作的记者不思进取,还阻挠他推行变革。他认为自己强势、直率、务实,能站在战略高度上调配自己的资金。而记者与生俱来的倾向则是软弱无能、放纵,即便给了他们机会,也只会浪费他的钱。

默多克认为,最能证明记者软弱无能的证据就在于,如果他们有所成就的话,那么现在就不至于给他打工了,而应该是他给他们打工才对。他把记者们看成是必要的帮手,但不认为他们有战略眼光。

在默多克看来,记者可以分为两种:第一种记者认为自己能力和才干有限,毕竟真正能够理解新闻业真谛的人并不多,这样的记者会对默多克俯首称臣;第二种记者认为他们了解新闻业的真谛,对自己信心满满。默多克把第一种记者当做熟练的技术工人,他视他们的工作为一种普通的工作。在他看来,第二种记者自视甚高,把自己当做知识分子和对错善恶的评判者。第一种记者能让老板放心,而第二种记者误以为自己离开了老板也能够干得很好。前者活得很纯粹,他们知道自己只不过是雇佣文人而已,而后者则渴望得到尊重(体现尊重的一个要素就是看有多少人恨你)。

在默多克看来,这正是《华尔街日报》和《纽约时报》的致命缺陷,这些报纸的记者内心深处关注的就是得到尊重,而非考虑读者和老板的需求。

从《星期日泰晤士报》主编岗位被默多克提拔到更有影响力的《泰晤士报》总编一职的哈里·埃文斯对默多克的诋毁也是无人能及的。首先,他是一个文笔优美但又言辞犀利的作家。1983年,他写的《好时代,坏时代》一书出版,让他一跃成为当年英国最出名的记者。这本书把默多克描述成一个当代恶魔,这本书被视为最受人尊敬的记者对最令人厌恶的报业老板的反抗(也许默多克当年还不是最令人厌恶的老板,但是这本书把他推到了这一位置上)。

默多克起初可能出于公关的考虑:“如果我把哈里·埃文斯调任过来,那么大家对我收购《泰晤士报》的敌对情绪就会减弱一些。”但是,默多克也同样能考虑到,如果把哈里·埃文斯从《星期日泰晤士报》的主编岗位调离,那么他手下所有编辑的岗位可能都会有所调整,这也给了哈里·埃文斯足够的折腾空间。

默多克在买入泰晤士报系的报纸时,也曾像购买《华尔街日报》之前那样信誓旦旦地说会保证采编自由权,但是当他买入报纸后,马上就无耻地公开背信弃义了。他也向班氏家族许下了同样的诺言,可怜而又愚蠢的班氏家族竟然在绝望中轻信了这一承诺。

哈里·埃文斯的观点在书中已经表露无遗,默多克和哈里·埃文斯谁才是主角,在这本书中一看便知:默多克总是我行我素,对他而言,如果不让他特立独行,他会憋得难受,让他保持中庸简直就是对他的一种折磨。这本书与其说是哈里·埃文斯的写照,还不如说是关于默多克的真实写照。

那些支持默多克反对哈里·埃文斯的人(事实上,这样的人并不少,尤其是加上了哈里·埃文斯的太太蒂娜·布朗)认为,哈里·埃文斯是一个因为失宠而怀恨在心的情人。埃文斯崇拜默多克,想融入默多克的圈子内,也想成为默多克的宠儿(尽管他比默多克还年长3岁)。他想跻身新闻集团的高管层,成为可以呼风唤雨的人物。因为他没有实现这一目标,没能让默多克那般器重他,哈里·埃文斯在回忆录中表现出了对自己的极度失望,他看起来就像一只受伤的小鸟。

在那些反对默多克支持哈里·埃文斯的人的眼里,默多克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他答应要做的事从来都不算数,他定下的契约也可以撕毁失效,他把每个人都当成脚下臣民。同时,他还是一个令人感到恐惧的暴君,有人胆敢起来反抗他的话都会被吓回去。

诚然,在收购《泰晤士报》的过程中,默多克确实在自己承诺过保护新闻采编自由权的问题上耍了滑头。事实上,他和《泰晤士报》以及英国政府都订立了类似的合约(以免受到英国反垄断委员会的审查)。他在收购《华尔街日报》的时候,也提出了相似的合约,因为他知道班氏家族非常软弱,没有执行力,只会为自己的欲望找一块遮羞布,根本不懂得什么公司治理经营之道。

同样,哈里·埃文斯也是一个很有野心的人。这从他日后跻身美国名流之列可以看得出来,他的太太和他性格一样,他们周围的朋友都是一些富豪或名流,就像《纽约杂志》的发行人克雷·费尔克一样,他也想成为默多克那样的枭雄。事实上,哈里·埃文斯练就了一身讨好喜怒无常的亿万富豪的本事,他曾经为康泰纳仕出版集团的塞缪尔·纽豪斯工作过,塞缪尔·纽豪斯最终把他赶了出去;他也替房地产大亨莫特·朱克曼(朱克曼旗下拥有纽约《每日新闻报》)工作过,最后他也被辞退了。哈里·埃文斯的太太曾为电影制片人哈维·韦恩斯坦效过力,韦恩斯坦最后也把她给撵走了(在哈里·埃文斯的鼓励下,蒂娜·布朗在出版界工作的时候,成了差不多和默多克一样极富争议的人物。她常常是自己作品中的主角,她出版的书也与她自己有关)。

回首往事,我们发现默多克与哈里·埃文斯两人的冲突就像两个媒体大佬在争夺控制权。相比之下,默多克的经商能力要更胜一筹。

两人互相影响,也导致对方形成了目前的性格特征:默多克是一个善于操控他人的恶棍,而哈里·埃文斯则是一个习惯于被人操纵、善于投人所好的应声虫。

事实上,要成为一个强硬的报业老板并非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容易。新闻从业人员似乎向来都不把自己的老板放在眼里。新闻采编室在过去150多年的发展历程中,见识了形形色色难缠且地位颇高的老板,它逐渐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组织结构,使得一线的记者、编辑和幕后实际掌控局面的老板之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在很多报社,只有总编辑会和老板对话(这种信息链有可能被拉得更长,总编辑会向某个报社高管汇报工作,高管再向大老板汇报)。编辑所承担的职责就是一个缓冲器,他们的主要任务并非尽己所能贯彻老板的指令,而是马马虎虎应付了事即可,同时还要能保住自己的饭碗。

因此,从一个新闻从业者的角度来看,报社老板往往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色、一个懦弱的守业人、一个自吹自擂的小丑、一个对公司运营一无所知的傻子。因此,新闻从业者在谈起自己的从业经历时,往往讲的并非是他在几个报社做过,而是会说见识了几个不一样的老板:妄自尊大的老板、疯言疯语的老板、懦弱无能的老板、官僚做派的老板,偶尔才会出现亚瑟王那样充满正义感、理性、负责、感恩、放权的好老板。

我们不妨回顾一下和默多克同时期的3位媒体大老板的下场(默多克在一定程度上加速了他们3个人事业的毁灭):1991年,罗伯特·马克斯韦尔在自己的新闻帝国快要覆灭时,从豪华游艇“西斯莱恩小姐”号上落水而死;当默多克为了道琼斯而展开搏斗时,康纳德·布莱克因为挪用公司财产而受审;泰德·特纳尽管挣得了和默多克相当的家业,但最终还是丢掉了自己的公司。

罗伯特·马克斯韦尔拥有伦敦的镜报集团,他和默多克有着同样的嗜好,后来在收购纽约《每日新闻报》时多付了很多钱。马克斯韦尔也希望拥有尽可能多的报社,他的心态和默多克很相近,想要拥有更大的影响力和更多的现金流,而且同默多克一样,他也总想跟人叫板,因此拥有一份报纸是满足自己这个欲望的最好途径,因为一切你自己说了算。不过,他也是一个形象夸张的滑稽人物。他是一个暴君,肥胖、贪婪,总是欲壑难填。其实,他是记者和编辑们内心喜欢的老板类型:特立独行而且可笑,你也不用太把他当回事儿。马克斯韦尔正是大家眼中报业老板的形象代表—想要拥有很大的产业,但是又不肯认真花心思。

康纳德·布莱克最初的境遇和默多克有些相似,曾是加拿大一份地方小报的老板,之后来到伦敦寻找更宽阔的舞台,买下了伦敦《每日电讯报》。和默多克一样,他是一个顽固的右翼人士,希望能到处传播他的保守主义观点,为自己赢得更多的政治影响力。他同马克斯韦尔一样,都是富有戏剧色彩的人物:傲慢自大、不可一世、极力钻营、毫无幽默感,而且很想出人头地(《卫报》对他的评价是“骄横跋扈、说话夸张、喋喋不休、爱慕虚荣”)。

然而在报业老板中,他还是比较受欢迎的人,因为他很容易对付,一位英国的媒体评论人士说他是“温和、受欢迎的动物”(他干预报社业务有一个很有名的做法,就是给编辑写冗长的信,并要求他们把这些信件公开发表在报纸上)。在他看来,拥有一份报纸,尤其是高端报纸,就是要让自己的地位得以提升,在报纸上传递自己的声音,并过上一种与之相适应的高端生活。布莱克旗下的报纸和员工把他给宠坏了。甚至在默多克把《泰晤士报》的售价砍掉了一半,从《每日电讯报》那里抢走了50万读者,使得两份报纸的发行量不相上下时,他还在享受着下属的顶礼膜拜。他从公司挪用巨款购买多处豪宅并过着上流社会的奢侈生活。自从他当选了英国上议院议员后,他就特别喜欢穿貂皮大衣,他最终的垮台正是因为人性的弱点——喜欢受人爱戴、尊敬和称赞。不知道对当选英国上议院议员也同样感兴趣的默多克会不会重蹈他的覆辙。

随着CNN电视台的成功,泰德·特纳的声誉甚至盖过了默多克。特纳创造了真正意义上可以和报纸相媲美的电子化媒体。此后,默多克费尽心机想要买下CNN电视台,无果而终后,他开始创办福克斯新闻网与CNN电视台竞争。泰德·特纳对新闻业务的专注和投入程度绝对不亚于默多克。他本来是一个电视人,而现在他把自己打造成了一个全方位的新闻人。这在以前是罕见的,一个从事娱乐和电视传媒的老板成为统领新闻业务的舵手。这让默多克感到担忧,在媒体行业龙头老大的争夺战中(媒体老板直接就能决定自己公司的走向),默多克终于遇到了幽灵般的对手。另一方面,泰德·特纳喜欢搞怪,目标很高,观点自由,不喜欢受约束。在一定程度上,默多克很羡慕他的领袖才能,尤其是得知CNN电视台的工作人员对特纳都很崇拜之后。但是,默多克也看出来,特纳很希望得到别人的爱戴,他很喜欢在各种媒体露面,同马克斯韦尔和布莱克一样,也像是喜剧人物。在一定程度上,因为CNN电视台太过庞大,太过成功,太出名,以至于特纳已经很难驾驭它了。因此,他的命运也同马克斯韦尔和布莱克一样,尽管没有犯法,但由于公司财务状况失控导致他最后失去了对电视台的指挥权。

成功使得默多克对于以往劲敌的评价也宽容了许多。当我问他最尊敬的报业人是谁时,默多克想了足有半分钟,然后答道:“他已经去世了,伦敦最好的报业人,我觉得非康纳德·布莱克莫属。他支持自己的编辑,支持他的记者,编辑和记者们也爱戴他,他竭尽全力想要把报纸办得蒸蒸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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