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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小主人的变化

我不到半岁,便可以记事儿了,可是人非要到三四周年才可以隐约记事儿,这是我所不能理解的:为什么聪明的人记事儿反倒比狗晚呢?我忘了,这是第多少件我不能理解的人的事情。也许他们的聪明就在于我们狗类的不能理解吧。

主人家的格局显得很挤,当然这是可以理解的,中国的人多嘛。然而,这又是不可以这样理解的,因为很多人家的房子是很大的,格局并不是很挤,原因则是那些人家有钱。

主人家不是很有钱,但勉强可够得上中产阶级,格局紧是因为做小买卖的缘故。

主人一家三口:主人和他的老婆,还有他的孩子。

其实主人家有很多间房子,每一间房子都堆得满满的,有很多间是堆海绵的,成大张的海绵;很多间是堆布匹的,成大捆的布匹;很多间是堆椅子的,喷了漆的椅子,只是这椅子很怪,没有底座。主人家里雇了很多人,人们每天都在一个大房间里把这些没有底座的椅子加工上底座。他们不停地加工,传来叮叮当当、咔咔……很多噪声,他们用了一堆又一堆海绵,他们用了一堆又一堆布匹,但是这些海绵和布匹却怎么也用不完;加工完了奇怪的椅子,又有人送奇怪的椅子过来,永远都是没完没了地送。这是我所不能理解的,他们的椅子不够坐吗?他们做的这些椅子可以吃吗?难道他们做这些事情非常快乐吗?

我们的房子在厕所旁边,长宽高都不过一米,没有窗户,门是一块破棉布。我们进门时,就用头把棉布拱出一个缝儿来钻进去。人管我们的房子叫“狗窝”。不知道人管自己住的地方叫做“房子”时,我一直以为他们那叫做“人窝”,可是知道他们那叫做房子之后,我心里总感觉不对劲儿:为什么人把我们住的地方叫“窝”,人住的地方叫“房子”呢?我们狗实际上是管自己住的地方叫做“房子”的。

我去问妈妈:“为什么人把我们的房子叫做‘狗窝’?”

妈妈简洁地道:“因为,我们是——狗。”

我沉默了,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明白。

其实,我和没有尾尖的哥哥是非常幸运的,哥哥和我都这样觉得,我们不像妈妈一样,被拴上了脖子而只能在自己房子周围活动。我们可以去各个房间里跳来跳去,从海绵上跳着玩,从这一捆布匹跳到那一捆布匹上,我们还可以跑出院子到公路上去玩,也可以从后门钻出去到田野里去玩……

小主人今年十四岁。他对我很偏爱,并给我取了人的名字,叫“麦克”。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喜欢我,可能他喜欢我的金色的长毛,因为他常常用手抚摸着我,从头抚到尾。我感觉,他拿哥哥只当作狗,拿我却当作很好的朋友。除了我,他还喜欢家里唯一一只猫,那是只波斯猫,一只眼睛是棕黄色的,一只眼睛是蓝色的。

每次吃饭的时候,主人一家都只许猫在他们周围晃来晃去的,小主人会偶尔把我放进他们吃饭的房间去,至于我哥哥,他则毫不留情地被踹在屋外。我非常看不过去他们这样对我的哥哥,但是我被食物收买了。

这一天晚上,女主人炖了一只鸡,我和波斯猫在桌子周围看着他们吃。波斯猫时不时地叫两声,并扒在小主人的腿上要肉吃。波斯猫的叫声很好听。哥哥在门缝里不停地嚷道:“让我进去吧!”那声音又可怜又不平,我是可以理解哥哥的,我们是亲兄弟,我们的待遇却完全不一样。

然而哥哥的不平到了主人们的耳朵里就成了“汪汪……”的叫唤,只惹得主人们心烦。

“那个傻狗怎么老叫唤呀!不赶紧吃屎去!”小主人不耐烦道。

“你出去把他轰得远远的!”女主人道,“这狗不吉利!”

我听了一阵厌恶:你们把哥哥的尾尖都剁下去了,还说哥哥不吉利!

小主人听了吩咐,起身来,顺手丢下一块骨头,便向屋门走去。波斯猫把头栽过去,一口便叼上了,斜着脑袋要细细地吃。

“汪汪!”我狰狞两声把猫喝退,自己叼上了骨头。

“这破狗,你说你在屋里叫唤什么!”女主人厌恶道,“晓龙,把这个狗也弄出去!”

小主人把门插上,已经往回走了,边走边道:“这个狗留在屋里吧。”

“在屋里干嘛?!弄出去!”男主人突然变脸怒道,他经常对小主人发脾气,无缘无故。

小主人不高兴地站起来,用脚驱逐我:“滚出去!滚出去!”

我嘴里叼着骨头,不情愿地往门那走。

小主人打开门,我已经到了门口,马上要出去了,“滚!”小主人冲着我的屁股就是一脚。

我嘴里的骨头掉了出来,顺着台阶打了个滚儿,也不管身上的酸疼,站起来立刻上台阶去取骨头。

小主人顺手把门关上了。

我叼着骨头想独自到一个角落里去吃,可是我的哥哥不知从什么地方跑来,怒道:“把骨头交出来!”

我自然不给,叼着骨头便跑。

哥哥紧追在其后,道:“你吃那么多,给哥哥吃一块都不行么?!”

“我还没有吃呢!”我辩道。

这一辩不得了,骨头从嘴里溜了出来。

我只好停住,心里一面责怪自己不该说话,尽管说得是实话。 “你在屋里呆那么长时间会没有吃?!”哥哥不信,“小主人凭什么只给你吃,却不给我吃!”

“那你去问小主人,反正我还没有吃呢!”我道完,就去叼骨头。

“汪汪!”哥哥狰狞着。

“汪汪!”我也不示弱。这种不示弱是出于本能的,出于对尊严的本能。当然,这时候我不明白尊严是什么东西。

哥哥开始撕咬我,我也去咬他,星星照耀着,我们兄弟俩纠缠了起来。骨头被我们践踩着,沾满了泥土……

不知道为什么,我停嘴了。

哥哥叼起骨头,胜利地走了。

我带着失落从后门钻出去,气愤地想,主人剁掉他的尾尖还真是剁对了!

我来到了田野里,看着四周的空旷,气愤消失了。我肚子很饿,但是今天,我不想找些能吃的东西,往常都是我们兄弟俩一起找东西吃的。我回想到我们兄弟俩曾经在一起玩耍的一幕一幕,为什么我们亲兄弟会咬起来呢?我思索着。

太突然了,哥哥刚才毫不犹豫就咬住了我的脖子,这是我们第一次咬架,也许将来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想到这里,我非常悲伤……

还有小主人,为什么他对我会那样好,又会这样差呢?他不是拿我当朋友的吗?我不自禁地非常悲伤……

刚刚经过秋收的田野让我感到一种迷茫,也许因为它太过空旷。可是我迷茫什么呢?饿了,我可以寻找食物,渴了,我可以喝水,平时,我可以游戏呀!噢!游戏!和我一起游戏的哥哥竟然抢我的骨头!我低下头吐了口气。也许,我当时该主动把骨头给他,这样,我们就不会咬架了。我想。可是,他的反应也太剧烈了吧?而我呢?我竟然撒腿就跑,我为什么跑呢?我不跑的话会怎么样呢?想吃骨头就吃骨头,有什么丢脸,哥哥追我不也是为骨头吗?我跑倒显得我不光明正大了,他追着抢倒是光明正大的行为,同样是狗,为什么他可以光明正大的抢,我不能光明正大的吃呢?……不管怎样,我都是有错的,我回去给他认个错吧。可是他也有错呀!该他先认错才对!我又有了赌气的想法。

我抬起头来,看着天上的繁星,想,那么多的灯肯定不是一家的,不知是谁家的灯放得那样高……高远的星空给我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我对着星星大叫一声:“汪汪!”心里舒服了许多。

“麦克!”小主人也许听出了我的叫声,于是叫道。

我听见小主人的声音,“忠实”不由从我的骨子里跳出来,我受了“忠实”二字的指挥跑到小主人身边。

小主人见我跑来,脸上微笑了一下,这种笑让我不能理解。随即,他开始在小路上漫步,我感觉他的心情和我是一样的。

“麦克,你也独自在散步吗?你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吗?”小主人温和地道。

一种难以名状的悲伤涌上来,同时涌上来一种赌气。你就是这样对待你的朋友的吗?我想。

“我真傻,你当然没有什么不高兴的事了,你只是只狗,你只知道吃喝。”小主人随即回答了自己。

“汪汪!”我否定了他的自问自答,我很难过他这样想我,而且他的那句“你只是只狗”让我很难受,我真正意识到,他拿我当一只不平等的狗,而不是朋友。当然,他即使拿我当狗,我还是可以本分的,因为我就是——狗,可是你让我出去,为什么要踢我呢?难道,人就是这样对待狗的吗?

“你不同意我的说法,对吗?麦克。”小主人微笑着道,“难道你听得懂人话么?”

他听不懂我的话,我沮丧着,我跟他说也没用。我只好本分的跟他沿着小路漫步。我突然产生一个疑问,他为什么沿着路走而不是四处走呢,到处都是空旷的呀!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步,我正在跟着他走,我正在守候着“忠实”——狗的忠实。我模糊地明白,他沿着路走和我跟着他走是同一个道理。

“你要是听得懂我说话该多好!”小主人突然叹息道,“这样,我就可以跟你说说我的心里话了。”

听他说话,我偷偷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我看得清他的眼睛,我感觉,他跟我有种相似。

“你懂亲情吗?”小主人温和地道。

呃!亲情?!亲情是什么呢?亲情就是我和妈妈哥哥之间的感情吗?

“亲情不是给孩子买什么漂亮的衣服!不是给孩子做什么可口的饭菜!是理解!理解!”小主人突然叫了起来。

理解?!理解又是什么东西呢?我不懂。

“我不想考大学!那个地方错了!错了!错了我就不干!”小主人继续叫着。

大学又是什么?那个地方是指哪个地方?我不知道。

“学习是我自己的!为什么爸爸就能因为我学习不好,随便拿我出气?!我又不是狗!”小主人情绪更激昂了。

“汪汪!”我冲着他叫了两声,意思是说:我不懂。

“叫唤什么!”小主人突然绷紧了眼球,飞起一脚踹在我脊梁上。

受了小主人的重脚,我向远处飞跑,并本能得向小主人叫唤了几声。

我耸拉着舌头向远处跑,一直跑到看不清楚小主人的时候才停下来。

停下来后,我长喘了两口气。

不知什么东西从我侧边传来了动静,吓了我一跳。

我定睛一看:田鼠!满腔怒火喷涌上来,这么小个东西,也来吓唬我!我拔腿去追田鼠。

三下五除二,我逮着他了!他“吱吱”地叫,我狠命地撕咬,他的叫声越发凄惨,他被我咬死了……

看着他血淋淋的尸体,我长出着气,感觉真痛快!

突然,我却感到一种空虚。

我为什么要追田鼠并且把他咬死呢?我找不出原因,就像我找不出小主人突然踢了我一脚的原因一样。田鼠只是想出来找点秋收残余的食物而已,却被我咬死了,就是因为田鼠是弱者才被我咬死的,我可以随便咬死他,就像小主人随便踢我一样。小主人为什么踢我呢?他说他爸随便拿他出气,他又不是狗!啊!他瞧不起狗,我是狗,小主人就能随便拿我出气?!真的是这样吗?紧接着,我可怜起自己的处境来……我开始明白“理解”这个词的含义,我需要被理解。

我独自走在田野上,感觉又累又饿。可是我今天不想回去。

我可以随便找些吃的东西,我想。

我低头闻着,希望能闻到什么可以吃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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