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维从无意识中恢复了过来并剧烈的干呕起来。
他毫不犹豫地把嘴里那堆没有消化完的牛肉残渣吐到了盘子里。这是世界上最没有教养的行为之一。但他根本不在乎这些,现在不在乎,过去也不曾在乎过。去它的该死的礼仪。他环顾了下四周,并非出于不好意思,而只是出于本能。此刻,确实有几个人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但很快就又把注意力放到了自己的饭局上。
(嗨,各位,这里刚有个人被恐怖的画面吓得半死,你们却只愿意留给他五秒时间!呸,这个冷酷无情的世道。一群冷酷自私,高高在上的家伙。如果我有机会,一定让你们统统消失。)
他把目光重新移回到坐在他对面的女士脸上。看到的是经过精心掩饰的不可思议与作呕的表情。他顿时没了胃口,抓起桌布一角擦了下嘴。他摸了下裤兜,那里瘪瘪的。该死!
“我...的钱包似乎掉了...可能是在车上或者哪儿。所以,你应该...不介意..替我结下账吧?”他用含糊不清的方式表达着自己清晰的意图。
“是的,当然。我很乐意。”女士低着头用叉子就着色拉酱在盘子里写出单词“disguisting”。随后,她抬起头,做作地展现出笑容,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让人感觉颇为不舒服。她在念到很字时十分用力,而掏钱包时的动作又十分的决绝与迅速,这一切都明白无疑地告诉戴维,她只想快点从这个尴尬的场合中脱身。
他们一起走出餐厅。戴维问女人往哪儿走,女人却先反问他。当得知戴维要搭乘地铁时,她彬彬有礼略带为难地告知戴维,很不巧,她正好得去反方向赶末班巴士。戴维耸耸肩,展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女人甚至没说有空再约之类的客套话便转身离开。高跟鞋的后跟沉重而快速地撞击地面,哒哒哒的声音虽然节奏感十足却让人十分难过与不安。
直到面对女人的背影想要挥手说再见时,戴维才发现,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询问对方的姓名。他狠狠地朝地上踢了一脚,说了一些充满恶意的诅咒的话。随即便朝着地铁方向走去。
黑夜之下,万物俱静。路灯洒下微弱的光,勉强照亮前方的路。偶尔出现在马路上的车辆无瑕估计这个行走于沮丧边缘的可怜虫。相反,司机们似是故意般地打开强光灯,用咆哮的引擎声让他的心境雪上加霜。戴维觉得这无情的黑夜就像一头懒惰却又贪吃的巨兽,张着嘴等着各类倒霉蛋送上门。而他充其量不过是一块巧克力,甚至称不上甜点。就算进了黑夜巨兽的嘴也不会被尝出什么味道。
一个男人站在不远处。他的双手带着黑色手套,内里穿着笔挺的西装外面套了件大风衣。一条黑色的针织围巾挂在脖子上。他正在努力地尝试拧开一个瓶子。他的右手掐住瓶身,左手使劲地转动瓶盖,但怎么也打不开。男人十分沮丧,他无助地看着四周。这时一个路人路过,他谦卑地迎上前去,恳求路人替他打开瓶子。路人痛快地答应了,但几次努力后也未能成功。
路人朝男人摊摊手表示自己尽力了。男人似乎领悟到了什么,他拍了拍路人的肩膀,朝路人点点头表示感激,右手将瓶子拿了回来。
开个瓶子都那么费力?戴维十分好奇。于是,他在路过男人身边时放慢了脚步。他和男人四目相对,此刻可以看得更清楚。男人的眼窝深深陷入面部,浓重的眼袋和细纹表示这个家伙年纪应该在六十岁上下。但即便年事已高,他仍将抹了油的头发齐齐向后梳去,暴露出布满皱纹的额头。戴维走得更近了一些,近到可以嗅到其身上散发出的不知名的古龙水味儿。
“嘿,先生,行行好吧。帮我这个可怜的老人一个小忙。替我拧开这个瓶盖。”还未等戴维同意,男人就已把瓶子递了过来。
“我可没同意。”戴维的臭嘴又一次开启。
“不,你当然愿意,我知道。”
戴维拗不过老人的坚持,不耐烦地拿过瓶子。
“见鬼,这瓶子还挺凉的。”戴维脑海里出现了某些不好的回忆,但他知道,那一定是巧合。
他以为这盖子会很紧,因此故意多用了好几分力气。然而盖子却几乎是在他完全发力前便主动投降了。先是噗呲声,接着是金属摩擦发出的咔嚓声,瓶盖在他的手里一点点地被挪开。
他松了一口气,将瓶子递还给老人。他刚想离开,却被老人拦了下来。
“嘿,先生。我得谢谢你替我打开这个瓶子。”
“得了吧,只是个瓶子而已。不用这样。”
“杰森。”老人把戴在右手上的手套摘下后朝着戴维伸了过来。
“戴维。”
戴维伸出了手。他感到正被一只坚如顽石的手死死地钳住。如此有力的手劲儿完全不像是属于六十岁老头的。他还感到一股奇怪的力量正在挠拨他的手掌。像有一只蜘蛛在他手上爬行,又似一条毒蛇正在蜿蜒前进。
又像是被一双眼睛监视着。
杰森松开了手。迅速地戴上了手套。
“戴维,看你的样子,你挺沮丧的。是因为刚刚相亲失败的缘故吗?”
“你怎么知道的?”戴维一个激灵,立马警觉了起来。
“我看到你和那个姑娘分手道别。你想和她再说些什么,但她头也不回的就走了。可怜啊。”杰森指了指饭店门口,眼神里闪过一次得意。
“你是在监视我吗?尽管我不认识你,但我不怕你!你替谁干活?国税局?FBI?还是,还是,该死的51区?不管你是哪儿的人,我不怕你!明白吗?不怕你!”戴维的情绪急速升温,他几乎快要爆出满口脏字了。
“别激动,戴维。别激动。你太容易冲动了。你不会真想揍一位萍水相逢的老人吧?更何况我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杰森眼中的得意不见了,他向戴维诚恳地道歉,“我只是觉得一位乐于助人的男士被无情地拒绝,被肤浅的人所不理解是一件非常令人遗憾的事。戴维,我在乎你,理解你。”
很久以后,当戴维回忆起这一晚时,他认为其生活的全部改变都源于那一刻之后的所思所想。
杰森腰背笔直地站在那里,眼角下弯,眼神柔和,如父亲一般看着他。戴维多年来第一次有了和父亲融洽交谈的感觉。这是真正的父亲,体谅自己,包容自己的父亲。
戴维的鼻子有点发酸。他想起了自己这28年来所遭遇的种种不公正待遇:他的那位亲生父亲一边看报一边当着躺在沙发上的戴维的面,不无沮丧地表示他的儿子不会有什么出息了;他的母亲一边做着土豆泥一边莫名其妙地哭了起来,仅仅是因为她的儿子正在卧室里专心致志地玩游戏而忽视了她让其帮忙打下手的请求;他的同事们远远地躲着戴维,在头号恶人吉米的带领下合唱着《戴维是只大呆鹅》的歌谣,他们绞尽脑汁编造出来的歌词既不押韵也不礼貌;他的那些约会对象,一个个道貌岸然装腔作势,但却只因为被要求付一次账,或是被抱怨为何迟到而翻脸。
(钱包不见了,那不是我的错。而你们却总是迟到,那就是你们的错!)
戴维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世界对他如此“粗暴”。擅长溜须拍马的吉米曾这样说过:“你们都见过铺在地上的钢轨对吧?其中的任何一根一旦过长或过短,就会被移除。因为它碍事了,它让火车有了脱轨的风险。而戴维就是这样的存在。可他居然还没被移除,一定是哪儿搞错了。”他说完后,所有人都捧腹大笑。随后他们便唱起了《戴维是只大呆鹅》的歌谣。这一切都发生在戴维不曾出现的角落——从咖啡室到吸烟角。但最后都会传到戴维的耳朵里。戴维觉得这是故意的。是对他人格的第二次羞辱。
“戴维,他们在欺负你。不止是我看到的,还有那些我不曾看到的。所有人都在欺负你。对吗?我只是一个路人,一个无依无靠的老人,但我也曾年轻过,也曾尝过被轻视被背叛被利用被嘲弄的滋味。那滋味可真不好受啊。”杰森滔滔不绝,却没有去喝一口瓶子里的水。
“知道吗?这个晚上,从我身边来了又走的人数不胜数。他们中有衣冠楚楚搂着美娇娘的富人,有衣着朴素吃着甜甜圈的穷人,有踩着滑板听着耳机的年轻人,也有戴着礼帽拄着拐杖的老人。当然也可以分成男人和女人,不过这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都没有替我拧开瓶子。或是无能为力,或是不屑一顾。你是唯一一个,唯一一个愿意,并且成功帮助了我的人。你比很多人都善良都要有能力,只是你,从来不曾发觉。”
当一个人沮丧时,他需要的不是性或金钱,而是一段发自肺腑的安慰。戴维在杰森面前逐渐失去了狂躁斗志,他的态度变得软化了起来。杰森的眼神愈发柔和起。戴维在他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曾经向往的理想中的父亲的眼神。
“他们...不知道我有多难受。我也希望自己...能融入他们。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做。”戴维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哽咽了起来。
杰森就像父亲安慰刚失恋的儿子那般拍了拍戴维的肩膀。又搂住他狠狠地摇晃了几下。
“会好起来的小子,会好起来的。你和我一样,我们是一类人。”
“我想我该走了,太晚了,我会错过地铁的。”戴维觉得聊得太久了,于是便决定告辞。
“哦哦,当然,当然。去吧,戴维。”杰森又一次握了戴维的手,只是这次他没脱下手套。
“很高兴能和你聊天,并且帮上你。”
杰森举了举瓶子。“我也是。”
“啊,对了,戴维。你最近想去哪儿旅行吗?”老人赶在戴维离开前提问。
“旅行?不,我暂时没打算。”
“那你脑海里会浮现过某一个地点吗?只是浮现,灵光一现的那种。来吧,说一个吧。凭你的第一反应。”
“嗯....”戴维稍作思考“非洲吧,我挺想去那儿的。可惜太热了,如果凉快点就好了。”
“没错,非洲太热了。如果凉快点就好了。”杰森喃喃自语,“好吧,谢谢你。我没什么需要你再帮忙的了。再见。”
戴维挥了挥手以做道别,快速地转过身匆匆离开。如果他能放慢动作,或是用余光去扫一眼老人手上的瓶子,他一定会很好奇为何瓶子里的水突然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