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海边境,晚风微荡。城墙上迎风而立的夜行衣,在月辉之下犹如星空的一格。叶菲进出西部海城从来都是骑马而来,越城而出。
但那是单人单骑的情况,今天,她还带了一个女孩,西部海的下等人乌尨镜月。一身墨绿裤裙,长发及腰,肚子上插着的软刀已被拔出,汩汩而流的血已经停了,因为叶菲撕下了自己的裙边紧紧地绑在了她的腰间。
叶菲很困惑,不知是否要带她离开,换句话说,自己应不应该救这个绝美的女孩。
救她的原因只有一个,因为她是自己的网密——晞晞。不救便是杀了她,原因是她和莫哈数有关。那次蹲守莫哈数三个月,她唯一等到的人,就是眼前倒在自己脚边的女孩。她的长发任谁见了都不会忘记。
救呢?不救?救呢?不救?叶菲尖尖的鞋头像踢着石子玩一样踢到女孩的屁股上。她拿不定主意,因为救的理由已经用掉了。扔出匕首之前,她就是用救自己网密的理由说服自己的。
杀人不问理由,救人才问。这是叶菲的原则。成为杀手之前的原则。
“给我一个跟你走的理由。”那时叶菲只有19岁,她的九哥哥——白刃,23岁。
九哥哥着急忙慌一脸血污地冲门进来时,她裹着被子已经睡了。远远的,她就听到了白刃的脚步声,是熟悉的会让她心跳加快的节奏,每一步都像踏在她的心坎上。
好快!有那么急吗?她羞涩地想着,把被子紧紧地抓在手里,假装睡着,醒着总是要难为情的。
九哥哥这样半夜悄悄摸进来已经好多次了。哼!这么久了,还没忘,又来欺负人家!诡楚楚的,不干好事!
然而那次白刃冲进门,并没有欺负她。他悄声说,妹子,哥……要走了。
也许已经习惯他如夜色一般到来不言不语地钻进被窝将自己抱住、压住、按住了,突然之间在黑暗中听到九哥哥的声音,她竟有些害怕。
“为什么?”她知道九哥哥做的决定都有他的原因。他嘴笨,不会解释,他只行动。不论是进太阳山挖陨铁给自己做见面礼的冷萃刀,还是夜半来天明去的幽会,让他解释就只有一句话,也是他唯一的理由——喜欢。
“为什么要送刀给我?”当叶菲得知太阳山里的陨铁在山的中心往地底千米深的地方才有时,她很难想象一个少年是如何进的山又如何下的地,耗时一年只为给仅有一面之缘说了不过几句话的女孩做一份见面礼。
完全可以买一个女孩子喜欢的发卡头绳或者好吃的,为何一定要……那么……辛苦?
“因为我喜欢你啊!”九哥哥的回答和那些买了发卡头绳的男孩一样。
这不是叶菲想听到的答案。“你猪啊!我是问你,为什么是刀,不是别的?发卡啊,头绳啊,好吃的啊,为什么……是刀?”她抓紧冷萃,倔强又害羞地追问道,脸已火辣辣地热了起来。
“因为喜欢啊!你不喜欢吗?”九哥哥看着她,一脸无辜又紧张的神情。
“木头!”叶菲喜欢,很喜欢。她把冷萃揣进怀里,娇羞地转过了身。霜降节气越来越冷,但叶菲却觉得这一天是她一年里最温暖的日子。
“为什么要……夜半偷摸摸来……欺负人家啊?”那是大河结冰的第一年,宽广的河面被冻得结结实实。白刃和叶菲在冰面上滑行。叶菲转着圈,脚下的冰刀划出一道道白色的线。
“因为……喜欢!”白刃将转圈的女孩拉入自己怀里,女孩借力将腰沉在他的胳膊上,仰望着男孩,雪白的脸上羞出两团红晕。
“那也不用……天天夜里都来吧!”女孩转过脸,羞答答地怨了一声。
“哦!知道了!”
“……”
那之后白刃就真的再没有做过诡楚楚的事。叶菲很想对他说个“木头”,再狠狠踹他几脚。但那时候那么年轻,她以为以后还会有大把的光阴来说他木头,踹他脚。
叶菲懂得只要问了得到的答案无非就是喜欢,但她还是问了。你不能很久没来让我天天夜里好等又突然半夜冲进我的门说一句要走了就让我跟你走。虽然我心里是愿意的。
她取来枕旁的睡衣,伸胳膊穿上,系好带子,回头看向夜色中的九哥哥。她很想把每天晚上自己侧身躺着耳朵听到的地面上的每一次震动都描述给白刃,她多想告诉她世界上最迷人的震动是他的脚步发出来的……她下床,走向白刃,却发现……他的怀里抱着一个孩子,睡着的孩子。
“因为她。”白刃第一次给出了不同的答案。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睡得酣酣的孩子。
叶菲的心在看到孩子的那一刻,就已经乱了。她听不到白刃说了什么,问了什么。她只想知道,他怀里的孩子是谁,为什么他抱着,谁是孩子的妈妈。
她不自禁地摸向自己的小腹。她的心开始哭泣,她的头开始微微摇动。她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她?一个孩子?九哥哥要为了一个孩子离开自己?她不敢往下想。
“哪来的孩子?”她悲伤的声音带着绝望和质问。
白刃没有时间向她解释。哪来的孩子,打赌赢来的孩子。谁的孩子,一个女人的孩子。女人呢,打赌输给秦少了。打什么赌……他没有时间解释。因为秦少只给了他一夜的时间。
“你能救她一夜,还能护她一生吗?我可是认得她的哦,不论她长到多少岁,这个痣总不会没吧!好了,你赢了。别忘了还钱。走了!来,把这个短舌头女人扔到河里喂鲨去。”秦少是说到做到的人。
必须马上就走,走得远远的,隐姓埋名,把孩子养大。这是赵止喜欢的女人的孩子。我欠他一个人情,我必须还上。
白刃出山后打听到的是,赵止一直喜欢着一个女人,大他十岁的女老师——漫。那个女人怀孕了,孩子不是赵止的。白刃终于找到了还上人情的方法。不是赵止的又怎样,爱屋及乌的喜欢,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感激,还分是不是自己的孩子吗?
“谁的孩子?”等不到白刃的回答,叶菲的眼泪就已经流了下来。她的预感很不好,刚问完就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问。她想听到回答,又怕听到回答。
白刃犹豫了一会儿,决然地说道:“我的孩子!”赵止喜欢的女人的孩子,她的妈妈死了,爸爸死了,如果赵止活着,一定会亲手扶养这个孩子长大。赵止死了,我欠他一个人情,这孩子不就是我的孩子了吗?
“我的孩子!我……要养她!”白刃坚定地说道。他抬眼看到叶菲满眼的晶莹正源源不断地流下她的脸庞,却仿佛流进了自己心里,好苦,好痛。
他想伸手给她擦去眼泪,但两只手都用来抱孩子了。他不能放下孩子,也不能……放下叶菲——他的女人。
白刃的心快要被痛苦的泪水冲成两半。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决定。
叶菲的心也碎了,碎成了满眼的泪,十九年来她第一次哭成了泪人。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血从唇上流出,沿着牙齿渗入嘴巴,爬上舌头。咸的,苦的。
她能控制哭声,却控制不了抽泣。她的长发抖动得很厉害,像贴着滑嫩的肌肤在跳激烈的舞。她的睡衣滑下肩头,眼泪止不住的流下,很快便打湿了衣服。
你的孩子?你怎么会有孩子?你肯定是骗我!九哥哥肯定是在骗我。你说过你只喜欢我,你也一直都跟我在一起。就这几个月没来,不可能……这么快就生了孩子的。你的孩子?她残存的理智在尽量战胜自己的情感。
她很想告诉她的九哥哥,他的孩子在……但她乱了,不是她不够冷静,是女人的本性,是所有雌性动物的母性本能让她犹豫了。
她瘫坐在地上,蜷起腿,两手抱住膝盖,头埋在腿间,长发盖住了她的身体。抽泣颤抖,愈来愈强,到了强的顶峰又慢慢归于平静。
许久之后,她的手慢慢滑向自己的肚子,轻柔地抚摸着。她终于理清了自己杂乱的心绪。
叶菲冷静地说道:“九哥哥,给我一个跟你走的理由。”她心里等着,不管什么理由,只要你说出来,我便跟你走,不论天涯海角,还是刀山火海,我都跟着你,永远不分开。
白刃看着叶菲,即便黑暗中看不清她美丽的脸庞和迷人的长发,她的影子依然那么令他心动。这是他一见钟情便心甚爱之的女孩,是让他辗转反侧不能入眠的女孩,是他夜夜相见的梦中女孩。离开她,没有她,他不知道自己的生命还有什么意义!
白刃想说因为我喜欢你,跟我走吧妹子。但他不能说,因为他知道这样一走,两人的命运就绑在了一起,时刻都要担心危险的到来、日夜都要躲避秦少的追杀,胆战心惊、夜不能寐将是以后生活的常态。他不能同时保护两个人。他必须放下一个!
他不能将她带入危险,他本想给她安宁幸福的生活。如果给不了,至少不能给她带来危险。她那么美丽,那么安静,那么迷人,她应该住在城堡里。不能让她跟着我浪迹天涯,做一个亡命之徒!
白刃已经做了自己的决定,在万箭穿心的痛苦中,他的呼吸停了,窒息的痛苦在心痛面前就跟蚊虫叮咬一样微不足道。心痛,痛得他流出了眼泪。泪眼中他看不清自己的爱人,看不清她的眼睛也和自己一样泪如泉涌。
叶菲一看白刃的眼泪就明白了她的九哥哥做了什么决定。他压根就没打算要带她走。他要离开她了。要丢下她了。
也许最懂恋人泪的就是恋人的心吧。同样的万箭穿心,同样的窒息,同样的伤心欲绝。
她的心里在哭诉,在祈求:不!不!不!九哥哥,你不能丢下我,我不能跟你分开,你带我走!我不怕危险,我有冷萃刀,九哥哥,我有冷萃刀,这不是你给我的见面礼吗?你不说它连山都能劈开吗?我早就当它是……定情物了。你不是夜夜都来找我吗,你不说没有我你睡不着吗?带上我,九哥哥,我不要安宁幸福,没有你哪来的安宁幸福?你还不明白吗,九哥哥?木头!难道要我说出来你才懂吗?跟你在一起才是我的幸福啊!
她要为自己的幸福发声,她大吼道:“九哥哥,我跟你走,去他妈的理由。”她撑着床站起来,从床头摸来冷萃刀,在衣架上拿过一件风衣裙……
“不!不!不!”白刃看出了她的意图,可是他不能。他的心在撕扯,嘴在打颤,牙齿咬破了嘴唇,涕泗横流。他挪不出手,只能用嘴去吻叶菲的肩头,那里有他痴迷的红豆痣;只能用鼻子去触碰她的脖子,她的锁骨,她的长发;他只能说一个字——“不!”
叶菲的心是被这一个字浇凉的。九哥哥的吻已经没有之前那样能让自己欲火焚身的火热了,九哥哥的呼吸也不再急促激烈。
冰冷的吻,死寂的呼吸,都在拒绝着她。
“哼!”叶菲苦笑,冷笑。她的手里已经抓住了冷萃刀,“是她吗?她若死了,你便不会走了吧!”女人的直觉,越是紧张迷蒙的情况下越是准确。
冷萃出鞘,寒光粼粼,直逼白刃的怀中刺去。
白刃惊觉,忙下蹲将孩子躲开刀尖,然后侧身将孩子背对叶菲。
“噌!”冷萃划过白刃的脸颊。
“九哥哥……”叶菲惊呼出声。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你要这么护着一个孩子,又不是你的?
白刃已到门口,说了声“我走了……妹子”,就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叶菲追出去,在黑暗的夜里追到了天明,没有追上。她找了白刃好久,没有结果,她也找不动了。后来她不找了,因为在梦中她的九哥哥又钻进了她的被中,说,“妹子,哥不怪你!你要幸福!一定!”
“给我一个救你的理由,晞晞。”夜风吹动她的短发,和夜行衣一起往身后飘去。叶菲蹲下身,对着眼睛迷离的镜月说道。
镜月努力地用手去捂肚子上的刀口,嘴角一抽,眼睛在使劲睁开,却还是闭上了。
“呵!那就看天意吧!”叶菲一手伸到镜月的腿弯,一手伸到她的腰下,使劲抱起,往怀里一靠,走到城墙的边上。
往下看去,是一片黑茫茫的夜,像窟窿里往上吹着阴风。
叶菲对着怀里的网密说道:“呐,别说姐姐欺负你不会夜行哈,这城墙百来米高,一般人掉下去也摔……摔不死的。现在我把你丢下去,你若活着,我便救你。你若死了,我也会埋你的。
“晞晞,你理解一下哈,姐姐并不是一定要你死,只是现在有一个杀你的理由,却没有救你的理由,但我又不想我的网密死,一辈子就一个,你死了我可能也会孤独致死的。所以,我们就听上天的吧!
“那……你先走着!”说完两手前伸将怀里的女孩送到半空,胳膊抽回,女孩便坠落而下。
叶菲随后纵身一跃,也跳下了城墙!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