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寒冬。
今年的雪比往年来得更晚,但也更急一些。早晨还只是空气冷冰冰得像冻住了一样,这到了半夜,老天爷就像恨不得把这些天欠我们的雪一下子下个干净似的。
望着窗边的鹅毛大雪渐渐在地面上屋顶上铺上一层层银色的冬装,我也不由得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什么风雅?还有比月下赏雪更风雅的事吗。我倚着窗,品着茶,渐渐地入了迷。
鹅毛般的雪在月色的映照下闪闪发光,确实别有一番景致。
“吱呀——”这一声从楼下传来的开门声打断了我赏雪的兴致。我转过头,看着楼梯,只听到楼下有一声略显急促的关门,然后,就是“噔噔噔”的上楼声。不一会儿,一个头上肩上都挂满雪花的更夫提着铜锣和灯笼走了上来。
“哎哟,今天下班得这么早啊?”掌柜的笑着说到,一边招呼身边的丫头为这个更夫清理雪渣。
“就你会取笑我。”更夫没好气地白了掌柜一眼,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接过丫头递过来的厚衣服,随意地把身上的雪渣抖下来,然后披着衣服发抖。
“给我温一壶茶暖暖身子,快点!”更夫一边打着颤一边说到,颤抖的身躯颤抖的语气怎么看都十分滑稽。
我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笑起来。作为即墨城这座茶楼的常客,我当然知道这更夫和掌柜的是多年的好友。在这寒冬,更夫肯定是要每晚打更,挨街挨道叫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今晚当然也不会例外。可谁能想到今晚就来了一场大雪?下了雪,这天干物燥再喊可就有点自欺欺人了。对于更夫来说,这和下班了其实也没什么两样。但这雪下得太大,更夫哪也去不了,所以就就近来到了友人的茶楼,于是有了眼前这一幕。
“柳兄弟,连你也在取笑我么?”更夫接过丫头递过来的热茶,转过头来对着我说。作为茶楼掌柜的好友,认识我这样一个常客也是很正常的。
“岂敢岂敢。”我连忙笑着回道,“这雪下的倒是时候,要是晚下了半刻,你不在这附近,走到子月青楼那去了,那破费不说,明天雪停了也不好和令正解释不是?”
掌柜听到这话便笑了,一旁的丫头也捂着嘴忍俊不禁,头上的双抓髻一抖一抖地,看起来煞是可爱。
“你这书呆子,是不是欺负我读书比你少,嘴皮子不如你利索啊!”更夫披着衣服就要冲过来了,我连忙跳离了座位,和他绕着桌子跑起来。掌柜和丫头知道我们只是在打闹,也不阻拦,只在一旁笑得更加欢实。
“嘎吱——”这时推门声又响起。我和更夫都知道有客人来了,也就停止了打闹。再怎么说,影响掌柜的生意也不合适。
噔噔噔,走路的声音响起,从楼梯走上来一个戴着斗笠的老头。
这并不是茶楼的常客,但我们却都认识他,他就是我之前说的那个子月青楼里的一个说书人。
子月青楼,当然是个风月场所。进青楼里的人,当然都是寻男欢女爱来的。就在这样的地方,有一个说书的,这么看都觉得不对味。
子月青楼的老板娘也算是个和蔼的人,她找来说书人,劝说他另外找个地方说书。可这说书人却是厚着脸皮说:“没事儿,我不会打扰到你们的。”
估计老板娘也没有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老东西,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但老板娘也不是那种会赶人走的人,只好把老人留了下来。
但是确实,这说书人一直都没有影响青楼的生意。他就在青楼的门边支了一张桌子,旁边放了一把椅子。桌上,也就一扇一抚尺而已。他就在这么简陋的条件里开始说书。
这样的说书根本没有钱可赚。正常的说书,都是听众门缴了门票,来到一个大房间里,听说书人在台上说书。缴的门票钱在哪里?当然都是进了说书人的囊袋。
可这个说书人直接在门口说书,说书的声音就像是集市里说“瞧一瞧看一看”之类的一样,路过的行人想不听到都难。
这样说书会有收入吗?
有些好心人会在听完一段后自觉地给出一点钱,但更多的听众听完一段也就走了,绝对是不肯留下什么钱的。
但说书人却对此不管不问,他依旧在说自己的书。渐渐地,他的听众居然多了起来,而且居然多是小孩子。
不得不说,肯让小孩来青楼门口听书的父母,也是很心大啊。
说书人的出现,在即墨城变成了一个别样的风景,子月青楼的访客量也因此有些增多。老板娘过意不去说书人没有收入的生活,暗地里给过说书人一些碎银子。但说书人每一次都乐呵呵地把这些钱推辞掉,只收那些听书人偶尔留下来的小钱。
这些小钱恐怕只够勉强维持生计,但说书人依旧乐此不疲。日复一日,他依旧在那里说书。
这样一个有个性的老头,我们当然都认识。当然,这个老头可能就不认识我们了。
“哟,还挺热闹!”老头笑着把斗笠从头上摘下来,笑道,“老朽出来买酒,不想半路天公却不作美。老朽来这儿暂避风雪,可否?”
买酒?凭他的收入,连饭都吃不饱吧,怎么有余钱买酒?
“当然可以。”掌柜的笑道,“快请坐。”
丫头连忙过来将这老头引到了一个座位,并为他清理身上的雪渣。
“有酒吗?给老朽暖暖身子。”老头坐下来还没喘气,就开口要酒了。
“酒不曾有,茶却有一些。”掌柜笑道,“暖一暖身子,倒也可以。”
“那就来壶茶吧!”老人并没有那么迂腐,爽朗地笑道。
不大会儿,丫头端着一壶热茶来到老头坐的这一桌,贴心地为老头盛上一杯。
“多谢。”面对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丫头,老头笑得很慈祥。随后他打开身上的囊袋,一边翻找一边问:“多少钱?”
“哪能要您的钱!”掌柜笑道,“我之前在子月青楼那里听您说书还没给钱呢!”
说谎!我和更夫都知道,掌柜的才不会去子月青楼那样的地方。
“呵呵,一码事归一码事。”老头却是笑道,“您听书有没有给钱我管不着,但我喝了您的茶,怎么说也得给钱。”
这老头还真有原则!我的心底突然萌生了一股敬意。
“我看,您也不用给什么钱了。”这时,更夫却开口了,“这样吧,您和我们说一段书,就算抵了这茶钱了。”更夫来到掌柜身边,用胳膊肘顶了顶这位友人,“怎么样?”
“好啊。”掌柜的笑了,“老人家,您就在这说一段书吧,我们的茶水管够!”
我和小丫头这时也凑了过来——小丫头不知道是不是为了不让老头花钱,故意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但我却是真的看圣贤书乏味得紧。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听一段书,或许也是不错的消遣。
看到我们都凑了过来,老头看来也是嘴瘾大发。他爽朗地大笑几声,道,“也好,讲了这么多年了,倒也不差这一段。”
说着,这老头突然从囊袋里掏出一抚尺,在茶桌上一敲。
再紧接着,老头又取出一支折扇,张开,摇头晃脑道:“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