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星是一颗蓝色星球,我为什么知道呢?因为独角羊已经把我们带到了一颗很小的星球上,这颗星球整个都是蓝色的,我在降落之前看见了。这颗星球自带悲天悯人的颜色,没有任何其他生物,除了我和这个孩子,以及这只塑料羊。
我摸过了这只羊,它的触感跟孩子一样,塑料感极强,然而我却很喜欢。我对它的喜欢让我抱起了它,这是我踏进阿拉星所做的第一件事情。但我抱起它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错了。
独角羊的身体是柔软的,这种柔软不可能是塑料,而是实实在在包裹着血肉的柔软。
在我抱起独角羊之前,我身上的袋子就如同蜕皮一般脱落,掉在蓝色的球面上,被吸收了。这颗星球有一种神秘的魔力,它让人觉得平静,如此平静的星球,怎会需要我的战斗,所以“战斗”一定是阿拉星语,我听到的是战斗,其实它有其他的含义,只是我还不懂是什么。当我这样想的时候,其实已经把阿拉星当成了外星球,把这一切当成不得不做的梦,毕竟醒不过来的梦就只有一直做下去。
“我为什么而战斗?”我的声音在颤抖。人做任何事都喜欢找意义,这个意义可以很现实,功利性的,虚荣性的,也可以是假装有意义的。地球如果面临危机,有多少人会为了地球战斗?阿拉星都不是我的星,我战斗的意义是什么。但是我喜欢这颗星,喜欢可以是理由。
他坐在蓝色的地上,这个情景让我想起小王子,孤独又招人心疼。我学着他的样子看着这颗星之外的东西,这个时候我才发现,这颗星之外只有黑暗。在黑暗中,阿拉星发出幽蓝的光,似乎在吸引着黑暗中的觊觎者。
我想接下来他应该向我讲述阿拉星,这个小得只需要一天就可以绕一圈的星球。
“阿拉星是最古老的星球之一,它的宇宙历史无人知晓,如果是遥远的,那往昔是有多遥远也没有人知道……如果不遥远,或许这颗星球就是昨天才产生的,如果更近,那就是你看到它之前的那一刻,它就产生了……”
他的声音像一个老者,空灵地穿过阿拉星的空气,这里跟地球也没有什么不同,呼吸并不需要借助外力,我站在一颗小小的星上,我想歌唱。我宁愿相信话里的前半部分,阿拉星是古老又孤独的星球,迄今为止也没有人知道它什么时候诞生,此刻这里除了我和这个孩子以及那只独角羊,没有任何我所认识的生物前来迎接我。但是我喜欢这样,做一个隐身的人,不作朋友也不作敌人,我来,看看,或许很快就离开。阿拉星将成为我的记忆,一个宏大的宇宙之梦。
我想象着阿拉星在宇宙诞生之初,扭曲着纯洁的脸庞,在宇宙云的涌动中纂取了属于自己的神秘天体力量,让自己成为小巧幽蓝的星。
这颗星星属于他,头发紧贴着头皮的孩子,还属于独角羊,眼睛湛蓝却没有什么神色。他们那么孤独,难怪要去找我来。只是我不知道“战斗”是什么,如果时间允许我或许可以留下来学学阿拉星语。如果真的需要战斗,我愿意战斗。
我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却发现坐在蓝色地上的孩子靠着独角羊,安安静静的,话也停止了,他们的眼睛看向同一个地方。他们眼睛里闪动着快乐和满足的光芒,好像陷入绝境的人遇见神助,好像饥饿遇见食物,干涸遇见雨露,可是我看过去,却只有黑暗。
或许是因为我没有跟他们一样湛蓝的眼睛。我有点失望,这种失望的感觉是不在阿拉星球上的那个我常常有的状态。我失望,很容易失望,失望多了却不是怀疑人生而是怀疑自己。
他们一动不动地看着一个方向,那是黑暗,除了黑暗再无其他,或许是我地球的眼睛看不出那里有什么东西。但是黑暗就不是东西了吗?黑暗也是存在的东西啊,我看见了黑暗却以为自己没有看见任何东西,这种欺骗我还要继续吗?
我看看他们,他们虽然看着那个地方,可是眼睛的蓝色却消失了,变成了如同阿拉星之外的黑暗,没有风,可是我额头一凉,这种黑暗叫做生命的消失。
我试着摇摇这个孩子,心中还庆幸着他只是睡着了,穿越了时空找到我并把我带来,必定是很累了。可是我摇摇他,他却倒在了地上,扑地一声像塑料娃娃被不小心碰倒了一样。我惊恐地呆在那里,熟悉的罪恶感在阿拉星也一样油然而生。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倒在地上的时候也碰倒了独角羊,独角羊不但倒了还滚走了。
阿拉星突然晃了一下,就是在独角羊倒地的时候,于是独角羊就溜溜地滑走了,像坐上了滑板车。我本能地去追,还来不及思考为什么独角羊跑了。
以及……
一具血肉的躯体为何会滑走了,即使阿拉星有点小,但球面的弧度并不是真的那么大。
我抓住了独角羊,把它抱在怀里,硬邦邦的。
它是真的塑料羊。从柔软的血肉变成塑料,是它看见了黑暗中的东西。这种转变应该是惊悸的,但是我还记得他们眼里最后的快乐和满足,所以我不能害怕,或许黑暗中拥有蓝色眼睛才能看见的东西,是让人幸福的。
如今黑暗中的它或许也看着我,如果我也能看见它,我是不是也是幸福的,然后化作一堆塑料,没有生命却是欢欣的。
我抱独角羊到孩子身边,塑料羊也是羊,还属于它的主人,尽管此刻它的主人硬邦邦的,以坐着倒下来的姿势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塑。这个时候我似乎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我觉得他也变成了塑料人,带着幸福的神色。
我扶起他,果真,跟我想的一样,他也变成了名副其实的塑料,和地球上的塑料没有什么区别。这么说我感觉到的都是对的,黑暗中有样东西会让他们幸福然后成为一堆僵硬的塑料。
就这样,在这个陌生的星球,我只知道它叫阿拉星,这个塑料孩子说阿拉星可能诞生在相当遥远的时间,也有可能是一颗我到达之前才诞生的新星。塑料孩子还没有讲完他的故事,就变成了一堆塑料。
于是我拥有了一个塑料人形玩偶和塑料独角羊。
我突然喜欢起这个梦了。这是我第一次喜欢梦里出现的东西。
我也想喜欢这颗阿拉星,蓝色的星球,纯粹的颜色,还被包裹在黑暗中,孤独到极致。只可惜我没有听完阿拉星球的故事,不然,此刻我可以独自一人想象一颗宇宙中的蓝色星球,在浩瀚的繁星中,它几乎不被注意,只吸引那些可以透过黑暗看见它的人。
我也是其中一个,阿拉星,属于我的星,如今它只有我这一个主人。带我来的塑料孩子和塑料羊,将成为我在这个星球上的光荣伙伴,我要带他们在我身边。我一边抱着一个塑料,我无比富有,躺下去,蓝色的地面,是我曾经设想过的最后归宿。
我在阿拉星是一个富有的人。富有又安宁,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我一定是行将朽木只剩最后一口气了,所以神明赐予我这样的梦,补偿我因为那些噩梦所受到的惊吓。神明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仁慈的,知道每个人心里的真实愿望。他们说,人的尽头就是神的起头,岂是这样,神无论在人的尽头还是人在兴头,都在,都认真地审视着他要作出的判决。
我躺在蓝色的地上,再也没有压力,脱离了自己的熟悉的世界,我不再是一个无用的人,事实上也没有人知道我是无用的人。况且在这里我还可以假装自己很有用,只要我脸庞够厚,心够大,赶鸭子上架,打蛇缠住棍,我想,我大概是可以在这里假装一下人生赢家的。
可是我躺在这里,抓住塑料羊的样子,我好像是一个女人,但是我是男人,不,是男孩,不,是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的另一种生物——宅男。为什么说是另一种生物呢?因为无论男人还是男孩,都是“男”打头,而宅男却是“男”收尾,可见这个宅男的定性不在于“男”而在于“宅”。父母望子成龙,互联网把所有的龙变成宅,把王子变成青蛙,然后青蛙又在网络背后扮王子。
我在一个出租屋里宅了整整五年,然后有一天我发现抑郁了,我失去了社交能力,我甚至变成了结巴,无法完整有快速地说完一句话,木讷,眼神空洞,在城市的夜空里游荡,完事后又回到那个小屋子里,世界消亡与我何干?
然后,嗯,我可能做了一件一直想做又不敢做的事,当然这件事最终我有么有勇气做,我还不确定,因为现在我还不知道自己是在梦中,还是在那个世界,嗯,死亡的世界。如果是梦,我或许还活着,如果是那个世界,我……哼哼……大体是在消亡了。
但是没关系,我可以在这里活着,暂时来看,好像这里很需要我。当然这可能是我的错觉,但是用错觉活着也未尝不是好事,错觉啊,多好,有一天发现原来自己所有的东西都错了,好像人生可以重新活一回一样……当然,前提是你得不崩溃,接受自己浪费了很多很多的人生,错失了很多很多的机会,最后把自己活成这副怂样,还不能说自己已经失败了。
我要爬起来……嗯,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