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让通讯员郁闷的是,听完他的叙述老方非但没去找老兵17,反而变得深沉起来……
淡淡的紫色花瓣,浸着一片一片的白色。在冬末的夜晚,远远地游动着一丝丝甜香。偶尔,花瓣里的香气,从围墙的那一边,优雅地飘过来。
玉兰花开了。
离三连不太远的地方,机关研究所的灰色围墙里,这几棵高大的玉兰树,冬花夏果,已经静静地站了很多年。花妖说不上,花精倒是沾点边儿。每当她们在静夜里绽放的时候,三连的兵们,心情就莫名地好了起来。似乎夜晚也变得甜蜜。
小小子爱花怕媳妇,俗话是这么说的吧?可是兵们不管,每每列队从她们身边经过时,都会多瞟两眼,甚至会数数并记下她们露在围墙上方的花冠,看看是否又新增了一枝。
这天,三排长吝伟从花冠下走过,不禁站住了脚。他抬起头仔细端详着花瓣,心里默默地数着。阳光透过花枝的间隙,一缕一缕地洒了下来,斑驳地落在他身上。此刻,三排长原本刚毅的长方脸,竟也柔和了起来。花开,花落,落下去的那瞬间是不是也是很美的呢?
“吝伟!伤春——伤春悲秋?时间把握得不对吧。”老兵17不知从哪儿走过来,蔫蔫地冒出一句。
三排长吝伟吓了一跳,赶忙扭过头来,拽回脑子里刚跑出去溜达的那根弦儿。“连长。”片刻,似乎想起了什么,收住笑,皱了下眉。
“嗯?”老兵17扬起脸,眯起眼睛。“怎么,想家了?我听说你有三年没探家了。今年回去吧。”老兵17舒了口气,仰起脸也开始数着花枝。
“家?”吝伟摇摇头,“我们家里的人数随着我军龄的增加是越来越少,我走的那年是在奶奶的新坟前磕了三个响头走的。我爸肝病,前年走了。去年是瘫痪的爷爷。我爸我爷爷走的时候我都不在。正赶上我在国庆方队嘛。虽说奉献惯了,可这心里一直过不去觉得愧对老人……现在,家里就只剩下我妈了。”吝伟看着老兵17,苦笑了一下。
老兵17在心里叹了口气。
“嗡嗡嗡”,忽然,他们头顶的后方上空掠过一阵鸽哨。带着好听的和弦,由远及近,由近到远。“嗡嗡嗡”……俩人抬起头,扭过身子,眯着眼睛,随着这群鸽子的飞行方向,寻找最后一只。
鸽子越飞越远,唿哨着不见踪迹。天很蓝。阳光很浓,浓得刺眼。
老兵17用手揉了揉眼睛,拍拍吝伟的肩膀。“不容易,兄弟。年底考核结束一定准你回家。”然后把军帽摘下来,掏出一块大手绢,顺内侧帽檐捋了一圈,重又扣在头上,望着吝伟,露出笑,“怎么着,咱俩哪天比比?听团部参谋承可说全军大比武你拿过第六?”吝伟兴奋地眉毛一挑露出白白的牙:“好啊,连长。”
老兵17赞赏地打量吝伟:“你们这批95年的兵,素质就是不一样。看现在的这批兵,娇气。部队快成幼儿园了,都得哄着才成。教导员整天唠叨别出事别出事。我当新兵那会儿隔两天就拉紧急集合被整。大夏天柏油路都晒化了还要拔军姿。哼,哄着,打起仗来看怎么哄。”老兵17撇着嘴,一副得瑟无尽的样子,倒了一肚子牢骚。
“呵呵,连长,”吝伟看着老兵17这不常见的表情乐了,“这批新兵怎么那么爱哭。小语一个月接到家里两封信就受不了了,昨天躲在厕所里哭。哎……我爸三个月只给我写过一封信还就一页,反复说‘尊重领导,关心同志’。哦,连长今天中午小豆他们执勤回来也哭了。”说完,吝伟用脚尖扒拉开地上的一块小石子。
原来,三连今天派出一部分兵力,与其他三个连队派出的兵力,一起联合执勤,完成营里下达的一项临时任务。三连派出的是三排。这三排的兵们特别是新兵,第一次联合执行任务,又兴奋,又觉着新鲜被连里派出去,是件挺有面子的事呢兵们早早地就把军容风纪整了好几遍。
小豆就是其中之一。他想着会不会在执行任务的时候遇到新兵连的几个老乡呢。营里集合的时候,三排的兵与一连的兵并列。小豆眼尖,一眼就瞥见了他那个小老乡。刚要咧嘴使眼神,结果,小老乡的眼神直接从他的脸上滑过。明明是看见了我嘛。下了连好不容易见一面,什么意思嘛。小豆郁闷地想。
到了目的地,12人一组,岔开连队,分两列执行任务。小豆他们三个兵,与一连三个兵并列一组。口令一下,兵们“刷刷刷”,迅速地分小组。这时,小豆隐约听见一连一个下士对着他嘟囔着:“别靠近我,离我远点。你们这些后进连队的兵。”小豆锥子扎了一样,身子腾地一下挺直,瞪大了眼睛去寻找这个陌生的声音。
空气忽然结冰。
一连的兵们用眼睛斜着三连的兵,好像任何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他们的班长,正狠狠地瞪着那个下士。小豆的脸涨紫了,眼泪在眼眶里打着圈圈。他使劲咬着牙,才没让眼泪掉下来继续丢人。三连的老兵们拉着脸,陆老兵捏紧了拳头。
如果不是执行这个特殊的任务,陆老兵的大拳头一定会痛痛快快地砸在下士的脸上。怕什么,反正三连打架的名声都已经流传在外啦,又不是没打过群架。只是,小豆他们这三个新兵,对自己连队在外的口碑,完全是第一次感受,而且,是在这样的场合里,如此刺耳。
回到班里,小豆哭了,哭得很伤心。班里的兵们默不作声,给小豆找毛巾的找毛巾,打开水的打开水。班长把毛巾细细地洗好,拧干,递给小豆。
“别哭了,怎么跟一排长一样啊,泪那么多。”
“为什么啊班长?我们连的兵出去就这样被人说吗?我……我新训的时候那么苦……都没这么伤心过。”
他边说边抽嗒着,使劲地抽泣着。
“你看看你这点出息,哭都能哭背过气去,还能干什么”班长话音还没落,只见小豆连着抽了几口气,吓得班长忙不迭地拍着他的背,从后开始给他往下顺气,嘴里不停地说,倒气倒气你给我赶快倒口气。我的娘,你们这些新兵蛋子。
小豆哭得昏天黑地,一直哭到吝伟进门。
“完啦?”老兵17问。
“完啦。”吝伟回答,使劲把脚下的一粒石子踢飞。
“嗯。拉歌拉不过人家,考核更别提。早就听说其他连队不愿意跟咱三连在一块执行任务。怕咱们扯后腿”吝伟的脸热辣辣的,他在原来的老连队可从来没受到过这种礼遇。
老兵17又抬起头,说:“数数这花枝,到底有多少枝儿?”
“我来了就没数清楚过。”
老兵17收起脸,盯着吝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那就数数咱身上的汗毛,哪根儿比别人细?”拔腿就走。
扔下吝伟一个人发怔。
老兵17越走越快,两条长腿狠狠地甩开步伐。沿路遇到下岗的兵们敬礼,他微笑着回礼。其实,心里已经是翻江倒海了。
一转眼,老兵17到三连两个多月了。70多天,他没有在床上睡过一天囫囵觉,连里这几天才刚刚有了起色。而今天,应该说,从军以来,今天是他第一次明确地感受到了侮辱,不,是疼痛,是一种打断骨头连着筋的痛。
老兵17是人不是神。他的心并非天生就很坚强。他见不得人哭,见不得兵们受委屈。此时,他还特别想骂人,或者随便跟什么人大打出手。以前,他是多骄傲的一个人,一连那批熊人根本就不是对手。
“砰”的一声,老兵17使劲推开了连部的门,仿佛身上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到了推门的这只手上。正在接电话的赵晓为,被推门声震得放下了话筒。他疑惑地看着老兵17,看着连长红彤彤的那张脸,怔了片刻,回过神来,对着话筒才结结巴巴地说:“我们连长回来了,你稍等。”他拿着话筒对老兵17说:“连长!营部电话。”老兵17左手解开风纪扣,右手一把抄起话筒,拧着眉头。
赵晓为眼巴巴地看着他。
只听老兵17用了明显是竭力压过的声调,对着话筒很克制地喊了一句:“不同意!凭什么不让我们三连去?营长你偏心眼。我们一定要去”“啪”的一声扔了电话。急促地骂了一句:奶奶的!哪根汗毛比别人的细!
望着老兵17,赵晓为半天没纳过闷来。其实,要放在平时,也不算太大的事,充其量也就是一个“慢慢来”的问题。这巧就巧在这话正好撞在老兵17那刚刚上了膛的枪口上,原本是灰色的这会儿也变成黑色的了。
这不,老兵17扔下话筒的那一刻,电话那头的营长,一个冷不丁被震到了,正右手举着电话,左手指指戳戳眼前的通讯员,指尖全是恼怒,好像那不是通讯员是老兵17。“欸,这混账东西,犟驴。”
通讯员委屈地眨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站着。
营长指指戳戳一溜够,这才消停。低头想了想,用手使劲揉了揉鼻头,然后,皱着鼻子吸了吸气,对值班员说:“去,跟三连那头犟驴说,就说营里让他们自己去跟研究所做通工作。通了,就去。不通,就给我慢慢来!别跟领导耍态度”
值班员一溜小跑。
快到三连连部门口,迎面遇着副连长老徐和司务长两人推着车,后架子上驼着毯子褥子,车把上挂着一堆副食。值班员打了敬礼,“副连长给嫂子搬家呢?”司务长接着话茬说:“不是。连里一新兵生病,正赶上他爸来看他。连长怕他爸心情不好又睡着冷,给弄的毯子。副连长给买了点吃的。”
老徐接着问:“嗯?你跑这来,营里有事?”
值班员无奈地一笑:“唉!研究所搬办公楼和设备,请营部帮忙。营里没让咱连去,结果,连长急了。”
老徐和司务长对了一下眼神,又同时盯着值班员。值班员扶了扶帽子,咳嗽了两下低声说:“研究所那边说了,不敢让三连去,惹不起。”
老徐大喇叭又拉开了:“扯淡。一堆破烂捣来捣去,你以为是母鸡搬家呀!谁稀罕”还别说,老徐的这个“你以为”口头禅,往往在比较关键的时刻发挥出他恰到好处的威力,边说边扭头晃着大脑袋寻摸着那几株玉兰,然后,狠狠地翻了两下眼皮。
值班员窘着脸:“我这只是给连长透个信。”一副撇清关系的表情。
“知道知道。”老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营长说了,让咱连自己去跟研究所沟通。”说完,飞快地打了个敬礼,生怕老徐在他身后有什么动作,又一溜小跑没了影。
老徐疑惑地看了司务长一眼,司务长接茬说:“你忘了,打群架那次,丢仪器那次。”老徐“唔唔”了两声。“哦,这还是那帮兔崽子们干的好事呢”
司务长小声嘟囔:“咳!人怕出名,猪怕壮。”
“你这都是什么比喻!连长估计咽不下这口气,玩命也要倒贴一把。”老徐瞪圆了大眼睛。俩人很默契地摇摇头进了连部。
进了门,老徐把营部值班员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老兵17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最后,烦躁地挠了挠头顶儿,对老徐说:
“这样吧,副连长,咱俩去研究所找那保卫处长聊聊。”
“有必要这么上赶着吗?”老徐嘟囔着。
“有必要。”
老兵17喝了口水。
“咱三连都成什么了别人不敢沾不敢碰的。”
老徐:“派哪个排去?万一又打了碎了什么的。他们再丢东西还得赖上咱们。”
老兵17:“不可能!让三排去”
说完,扭头对司务长说:“让赵晓为帮你把东西拿过去,做病号饭吧。家长来了看见孩子病了,心里更不好受。”
老徐接口说:“买了苹果和桃子罐头了,就怕他上火。”
“好。赵晓为把三排长叫来。”老兵17说。
这天晚上,晚点名。
老兵17站在队列前说:“这周日,咱们连帮研究所搬办公楼,三排去。以前的事不提。我和副连长已经在人家那儿打了包票。三排长”
“有”吝伟出列。
老兵17对着他也是对着全连说:“任务不大但挺艰巨。我们连队的兵,这回出去就得有个样。队列军姿都不能差,堂堂男儿,数数咱哪根汗毛比别人细?”
“保证完成任务”吝伟重重地回答。
第二天正课结束,吝伟在操场上又叫了三排的集合。
吝伟梗着细细的脖子,站得直直的,薄薄的嘴唇紧绷着,细长的眼睛从排头扫到排尾。
接着,他大声说:“这次,我们排代表三连外出,一定让驻地群众对我们的印象改变。咱们站有三连的样,走带三连的劲儿,现在,各班班长出列示范,做队列动作训练。大家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三排的兵们喊着,小新兵们的声音尤其亮。
吝伟给一班先做示范。“我从不同的角度把行进和立定动作给大家示范,请大家注意看。”接着,他向右转,喊着口令:“正步——走”、“立——定”!边喊口令边正步行进、立定。然后,又变换了角度,向左转,重新做了一遍示范。
随后,兵们听他的口令正步行进、立定。“停!第一排第5名,注意摆臂姿势,腰部不能软。”吝伟指着第一排的一个兵说。接着又做示范,“注意要领。身体上拔头要正,踢腿挺膝脚平行,全脚着地上体稳,踢腿摆臂要带风。大家注意,手腕前侧距裤缝线约30厘米,行进速度每分钟110—116步。”
这时,在连部值班室,赵晓为透过窗户看着三排训练,眼睛一眨不眨。“干什么呢你?”不知什么时候老兵17也凑过来。赵晓为一抬脸儿:“连长,你看,三排长他们自己上小操呢。”
“嗯。”老兵17的眼睛望着窗外,若有所思。
“断续的正步重点是要节奏分明、臂腿的协调,最容易出现的问题是腰杆不当家。同志们注意一下。”吝伟大声地说着动作要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