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董道是枕着刀光剑影入梦的。
在梦中他恍恍惚惚,只记得有漫天飞雪,天地间浑白一片,他面前是一片冰湖,几只白鹤从天边掠过,像击剑于水溅起的水珠,倏忽划过视线,然后便不见踪影。
远处似乎响起了一阵渺茫的歌声,他蓦然回首,却发现一截黑色缁衣拂于面上,还带着一丝极其微弱、若有若无的芳香。他只觉得心旌摇荡,一种过去二十一载中从未有过的感觉油然而生,本能之下立刻抓住了那截衣袖,抬眼一看,竟是一个女子。
她的容貌董道看不清,却觉得她很美、很美。
女子似乎轻轻笑了一声,却反手摸出一把剑,剑光游过一个极其逼仄的角落,直指向董道的面门。
董道的手中不知何时也多出了一把剑,两人在漫天风雪中缠斗起来。
风声,雪落下的声音,剑尖撕裂空气时发出的爆鸣声,雪水的冰凉,女子衣袖的轻薄细软,暗香浮动,刀光剑影也变得诗意盎然。
他有那么一瞬间,希望这次缠斗永远不会停止。
最后他赢了,用的是剑谱中新学的那招,女子败下阵来,却不显矫情和尴尬,只是后退三步,对他躬身一礼。他有些失风度的急切上前,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想看清她的面容,但在他恍惚间,握住的手腕化作一截梅花,花是血红的颜色,在白茫茫的天地中显得格外刺眼夺目,像心爱之人眉间的一点朱砂。远望天际,一只姿态优美的白鹤飞向天外,飞离人间。
风吹梅落,纷纷扬扬下起一场花雨。
董玉犹纵马奔驰,四周尽是萧条的山景,但前方灯火依稀可辨。只要进了那座城,找到山下的岗哨,交出风雪堂令牌,便能上山回家了。
她心中顿时释然。对呀,回家就好了,什么事情都不用自己操心,还能抱在爹爹怀里大哭一场,把这些日子的委屈向他倒出来。山上的日子真好,没有痛苦,没有忧虑,如果可以的话,这辈子都不要再下山了。
她想起陆姑娘。她到底是什么人,与爹爹又是什么样的关系?等到回家之后,一定要好好问问爹爹。
不知不觉她便披着一身的露水,带着一双清亮的眼睛,进了城摸到了岗哨。
风雪堂城中据点是一家裁缝店,走进院子,五颜六色的布料夹得到处都是,活像一只五彩斑斓的山鸡。这刺目的颜色晃得董玉犹心里有些不安。
她抽抽鼻子,嗅到了一丝微弱的血腥气。
怎么,杀鸡啦?
她凑到一扇敞开的窗前,捏着鼻子叫到:“姑苏城外寒山寺。”
窗上探出了一张陌生师兄的脸,他满脸笑意道:“风雪堂下绣衣行。”
董玉犹一颗悬着的心才放到了肚子里。
岗哨的师兄看到她来了,热心的为她打好了热水,帮她快速整理好进山的公文。董玉犹一屁股坐在暖和的被褥上,突然发现自己已有七天七夜没合眼了。她只觉得一身疲倦蔓延开来,便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师兄,我明日再上山吧?先歇一晚再说。”
”那怎么行?玉犹你此番上山,一定要越早越好。济南大变,堂主看到你才会放心呀。”
也是,董玉犹心想:自己有重任在身,怎么又因为一时的懒怠而忘掉了大事呢?她有些懊恼地谢过师兄,转身就要离开。
就在此时,她感到胸口上冒出一丝凉意。
关于济南的变故,她从未向庄中发过一封信函,因为她单骑独行,总比来来往往的邮驿快,她有把握早日赶到蜀中将消息报给父亲,所以身在蜀中的师兄何以知道济南之事?
还未等她细想,身后清亮的刀光便已逼来。
董至察端坐在蒲团上,手中捏着一封信。信上写着”恩公董老台鉴”。
罪友王某,有愧恩公厚遇,辗转反侧,夜不成寐。自奔恩公麾下,尔来有六年矣。六年之交,情同手足,然仍忆斩金将军之所托,思之念之,使吾恐今是而昨非。招魂之术,乃吾一手筹划,为使风雪堂虚羸其内,以不负将军之所托,却有愧恩公之厚谊。比至今日,吾窃以为无事,而近日来报,不消一月,必谋大变。特以此告恩公,勿堕其术。
诸事已毕,恩怨已还,王某可坦然赴死。
王不换
木门轻轻地咯吱一声,董道缓步走了进来。
听着儿子的脚步声,董至察心中也有了九分的欣慰,一分的酸涩。他一指旁边的蒲团,董道乖觉的跪了上去,对着董老堂主的牌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招魂这个事,你办的如何了?”董至察询问儿子。
“都办好了。”董道回答。
风雪堂的招魂之乱,始于一个游方道士。那道士云游到了蜀中山川,中途失足坠崖,好巧不巧,落在了风雪堂的大门前。幸亏王伯巡山时发现了他,将他带回堂中将养,否则这条小命早早地便见了阎王。那道士感念风雪堂恩德,定要为风雪堂衍上一卦,测测吉凶。董堂主素来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事,但架不住道士苦苦哀求,便应允了他。
谁知那道士一算不要紧,竟算出风雪堂内有人使用“招魂之术”,意图将魂魄从活人身上抽离,封印在泗水桥下。董堂主听到这个消息后内心顿觉不好,急忙下令将消息封锁,奈何已经晚了,这早已传遍了风雪堂的街头巷尾。江湖游众一致请愿,将泗水桥根翻了个底朝天,还真的翻出了几个桐木人,对照桐木人身上的生辰八字,竟真是属于堂中近来横死的几个青年人。
大家瞧着桐木人上的笔迹,有觉得像这个人的,又有觉得像那个人的,聚起来一通乱哄哄的指证,被指出来的人自觉无辜,自然不肯引颈受戮,梗着脖子不承认,再指证他人。一番你指我我指你下来,有趁机报了旧怨的,也有再添新仇的,有趁机浑水摸鱼的,也有被极端孤立、不被信任的,到最后,竟见了刀子。
风雪堂收留的本就是江湖游众,最迷信不过,招魂一事,本就触了大家的霉头,一场械斗下来又死了人,越发不好收拾,一时间大家的血性都被激发,整个风雪堂被笼罩在一片血腥中。
而此时,始作俑者臭道士,早已不见踪影。
董至察问道:“是谁?”
董道叹了一口气:“王不换。”随即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皱起眉头,抬眼看向父亲:“他陪着玉犹下山,我担心......”
一想到玉犹和那样危险的人在一起,他恨不得立刻下山去找她。这些天他夙兴夜寐,边调查这个案子,边惊悸于筹划者的心机,他要对江湖散众的心理把握极准,还要在合适的时机推波助澜,更要熟悉父亲温吞的性格和无为的治理方法,使得他在第一时间不能结束乱局,最终演变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此等心计,是平日里那个温和的王伯所能隐藏的吗?
董至察倒是神色淡然,说道:“玉犹身怀我董家正宗刀法,王不换奈何不了她。”
“可是......”董道皱着眉头,还是不太放心,就董玉犹那脑子,搁在外面不被别人卖了已经是祖坟上冒青烟......等等?
一年了,父亲终于和他坦诚相见了?
”我知道你在怨忿什么。”听着父亲的声音,董道心中不免一惊,但脸上仍旧是一如既往的平淡。
”先祖未曾立下戒规,董家刀法不可外传,而玉犹,”董老顿了顿,卸下了凝重的面孔,和蔼地的笑道,”也算是我自家人......这些年我冷眼旁观,玉犹练就董家刀法的根骨,要强于你。”
董道微微一抿下唇,抬起眼,淡淡地望着父亲。
父亲总是如此,这般和煦的笑容,永远不会做给自己看。
父亲上一次对自己笑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上上年玉犹与父亲比试,以铁刃胜过负手于身后的父亲时。那天比武堂春风和煦,鸟语花香,细柳湖清得可以照见人影,仿佛湖里湖外是两个世界。玉犹胜过了父亲,获得了出山的资格,董道亲手将风雪堂的令牌交给董玉犹,他抬眼望着她,只见玉犹将眼睛笑成了两眼弯弯的月牙泉,便忍不住也勾了勾唇角。父亲望着相视而笑的两兄妹,对董道笑道:“你把妹妹照顾地挺好。”
除此之外的其他时间,父子俩之间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冰墙,董道每次想要主动亲近,都会被那寒冷的气息冻伤。他十岁时苦练刀法,在一年一度的堂中比试中取得鼎甲,并在十招之内击败第二,只换来父亲一句“尚可”。
导致父子的关系真正降到冰点的,是董道母亲的死。母亲死的那一日,正是董道十一岁的生辰。那日董道新学了几式刀法,兴冲冲地冲进母亲房中要舞给她看。甫一开门,迎面而来的却是母亲悬在房梁上的尸体,清风缭绕,母亲的衣袂轻轻摆动,房中的瑞脑香还未燃尽,布置齐整的房间内,倒在母亲脚下的木凳是那么不和谐。
年幼的董道手握刀柄,只觉得天旋地转,扑通一声晕倒在地上。
对于母亲自杀的原因,董至察从未对董道提过一句。母亲的丧事草草办理,从此,董至察再未提起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