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说:前生作恶,知县附廓;恶贯满盈,附廓省城。
一般来说,老式政府大院,都是党委一座楼,政府一座楼;新政府大楼虽然汇合了党委和政府,但依然会离得远远的。作为附廓,省城市政府自然与省府相隔甚远,南泉市信访办却是个例外,几乎与省信访办合署办公了,这让省城下属区县对信访一事尤其重视。
吴思方便是南泉市政府信访办主任,他转业以来就一屁股坐稳了信访办,轮到他做了主任,就稳稳扎根在这个岗位上了。
周一这天,吴思方照例早早来到办公室,熟练地抹桌子打水开电脑开空调,一套程序做完,时间刚好是八点半。吴思方便出了办公室往信访大厅走,一路检查着安全事项,大厅里,昨天被上访户薅秃噜的几盆万年青还立在窗台下,残存的几根枝叶仿佛水里捞出来的孔雀毛。
皱眉看了看不远处正在整理桌椅的职员,吴思方喊了声:“赵斌,赶紧换几盆新花。”
赵斌不情愿的嘟囔:“主任,这花天天换,天天秃噜,换它干啥?”
“哪那么多废话,让你换你就换,”吴思方不悦,却也没好意思说什么,信访办职员都是刚考进来的公务员,都是在家呼风唤雨的主儿。
吴思方叹了口气,“换新花,一是维持政府形象上好看,领导来检查也好交待;二是给群众一个发泄的口子。”
赵斌耷拉着脑袋,带几个保安搬了旧花去后勤部换。
八点五十,整个信访大厅便窗明几净,桌椅整齐,年轻的接访人员穿着整齐的坐在窗口里,趁这会儿空闲说笑。大厅执勤保安扎着武装带背着手,虽然整个行政大楼的物业是外包的,这些保安也都是物业公司派遣,倒也勤恳负责。
九点钟,吴思方满意的看了看环境,值班律师却还没来,倒也无伤大雅,愿意等律师解答的访民一般都比较理智,愿意等。吴思方看过值班表,今天值班的恰好是张落叶——吴思方表弟。
信访大厅门一开,上访群众就要往里挤,人还没进来,大厅里便充满了吵吵闹闹的声音,仿佛是静音的电影忽然开了喇叭。
吴思方便往办公室走,刚走几步,感觉有人拍了他后背一下,手劲挺大,吴思方无奈的回头,果然是张落叶。
“你可迟到了啊!”吴思方假装板起脸。
张落叶却不以为然,“一分钱不让你们花,你还想怎么要求。”
吴思方说:“也对,便宜无好货。”
“嘿,你要这么说,就别怪兄弟不提前给你打招呼哈。”
吴思方瞪圆了眼,“啥意思?”
“没啥大事儿,就刘思贤那个祸害人的砂厂,还有那狗腿子李小民了”,张落叶说,“他们要挖基本农田了。”
“嘿,那你们咋不去县里?”
“多新鲜呐?”
“感情是你呼啦我这儿来的啊!”吴思方砸了咂嘴。
张落叶甩了个京白:“青天大老爷得给我们伸冤啊,老少爷们儿们若大旱之望云霓也。”
“滚蛋!”吴思方虚踹了张落叶一脚,被他一蹦躲开。
“几点来?我准备准备,乡里乡亲的,我得给他们订盒饭。”吴思方又说。
小龙山下的孩子,从小就被教育,谁家孩子混的咋咋呼呼,那必定是个反面例子,甭管在外多大的官儿,回村必定在村口下车,走着进村,司机在后边慢慢跟着,跟叔叔大爷见面打招呼递烟,要不回家先挨揍。同样的,村里人进城办事儿,“混城里”的孩子只要得着信,一定要留客,不济也得请喝茶。
张落叶说:“今天不用,我跟他们交代了,不能把你牵进来。”
吴思方拍拍张落叶肩膀,“有事儿喊我,晌午咱俩还十四楼东餐厅见。”转身拐进办公室,张落叶也回到值班室。
律师值班室里正等着两个访民,都六七十岁,张落叶便按他们手里的信访转交单序号开始接待。
一号大爷姓贾,城北郊县的,一脸苦相,看着就是受欺负的主。
“律师你给看看,村里要拆我家钢结构大棚,我弟弟非说有他一份,村里让我们自己协调,可这大棚是我自己盖的啊。”贾大爷说,“后来村里天天找我,我弟弟就让我写了个欠条,说欠他十万,你看看这怎么弄。”
张落叶接过欠条一看,蓝色圆珠笔在撕下的一页笔记本上写着一句话:今欠贾金虎十万元。张落叶笑道:“大爷,这欠条您放心,官司打到法院,他也赢不了。”
贾大爷嗫喏:“可是他说他要告我,还说他有人。”
“嗨,哪有那么多走后门的,现在都是责任终身制,这种明显的案子,哪个法官也不敢徇私啊。”张落叶哭笑不得,这几年依法治国口号落实的紧,群众的法制意识也强了,法院的案件数量成倍增长,但落到头上,老百姓心底里还是怕有“走后门”的。
张落叶耐心劝道:“法院审这类案子,不光看欠条,还得结合实际情况,你弟弟想告你,他也得拿证据证明给过你钱,或者有欠款存在的基本事实,这些都没有,他就很难赢得了。”
“可是他说他有人,他要告我。”贾大爷还重复道。
旁边二号大爷不高兴了,“你这个人,我都听明白了,人家律师都说了,你弟弟赢不了,你怎么还墨迹?”
贾大爷不服气:“我问问怎么了,真是的。”又转过头对张落叶说,“那谢谢律师啊,我记记你手机号行不?”
张落叶有些为难,他不太想找这麻烦,这类当事人,会不分时间点的给你打电话,你还跟他说不清楚。看了看贾大爷的样子,年纪不小了,进趟城也不容易,心下不忍,便给了他一张名片,贾大爷又感激了一番。
这时候张落叶又看了看二号大爷的转送单,二号大爷姓李,中等身材,腰板挺直,戴个花镜,泛白的中山装。
李大爷从小黑皮包里掏出一摞材料,操着一口南泉话边掏边说:“律师你先看看,我再给你说说,我这事儿啊,愣有年头了。”
张落叶接过材料,嚯,只见第一份材料抬头写着:地契。
往下看,字迹模糊,竖排版,依稀可见内容,将房屋买卖过程记录详细,落款南泉公署,民国三十七年。
第二份材料也是竖排版,是一份布告,内容是要求房主到指定地点登记,落款时间一九四九年。
张落叶抬头看了看对面李大爷,李大爷笑笑:“我给你讲讲吧,我这个事儿可有意思啦!”
“这房子呢,是我三爷爷给我买的,那时候我三岁,我三爷爷无儿无女,跟我三奶奶俩人,所以我爷爷就把我过继给他了。我三爷爷死前就给我买了这套房,你看这地契上,买主的名字就是我,后来吧,解放了,唉,我三爷爷也没赶上解放。后来解放了,政府让去登记,我那时候小,三奶奶不识字,就让她侄女去登记,结果她就把房产所有人写成了她、我三奶奶、我三个人。”
李大爷顿了顿,“再后来吧,公私合营那会儿,政府把房子收走了,收走收走吧,那时候都这样。可谁知道改革开放,政府要发还,找我发换房子就出问题了,这个我三奶奶已经没了,她侄女也联系不上,房管局就不给我,说产权不明晰。”
说到这里,李大爷就开始生气,“我就去找他们,找了好几趟,那房管局长非得说产权不明,不能给我过户,我说我有地契啊,怎么就不明了,他就不说话,反正就是不给办。小伙子,我这都快七十了,你说我要是哪天没了,这房子不就落房管局手里了?不能便宜他们。”
张落叶无语,今天出师不利啊,也难怪,没有疑难杂症,谁来信访办?
“大爷,您这个,人家房管局说的没毛病,解放后的产权登记上,就是三个人,你自己办过户,那肯定没人敢担责任。我建议啊,您先去法院立案,然后通过法院调取证据,查查你这个三奶奶的侄女有没有消息,她一来,你俩不就把这事儿办了?”
“那不行,她很可能人没了,万一她家子女跟我分钱怎么办?我不找你了,我还去房管局!”李大爷转身就走了。
“还是个急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