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这位‘半截刀’老太太,话要回到一九五九年前后。五九年夏天的一个夜里,住在村头的陈二顺家大门被人拍响。
‘啪…啪啪!’
声音不大,但在夜深人静的小村里,惹得大半个村的狗狂吠不止。
陈二顺的老婆从睡梦中惊醒,点上油灯,边穿衣服边用脚蹬着陈二顺的屁股。
‘唉!快醒醒,咱家门有动静。’
话音刚落!
‘啪…啪啪’
又是三下,陈二顺的老婆不耐烦道:
‘别敲了,报丧呢!大半夜的不睡觉。’
说完又冲陈二顺嚷道:
‘你快出去看看!’
陈二顺猛的一个激灵坐起,吓得他老婆躲到床角不敢再嚷,陈二顺擦着满头的汗,睡蒙了似的说:
‘俺爹回来了?’
这一句话让他媳妇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后背直冒冷汗。借着油灯摇摆不定的火光,夫妻二人四目相对越想越不对劲儿,缩在床头大气儿都不敢出。
突然陈二顺感觉腰间一股猛力传来,随后跌落床下!他回头一看,自己的媳妇腿还没收回去,指着屋外,瞪着眼睛皱着眉头,底气十足小声说道:
‘你个废物,该硬的不硬,该大的不大,你平时的本事呢?出去看看!’
其实他媳妇也跟个大耗子似的,缩在床的一角不敢出声。
陈二顺的爹叫陈宝金,老伴早年时为了生陈二顺,死在了保大保小的问题上!剩下这个老头跟陈二顺住在一个院子里。为了给俩儿子娶媳妇,也是操碎了心吃尽了苦,老头平时在村里的为人也挺实在!
眼看着大顺、二顺成了家,有了娃!即将步入膝下子孙满堂,乐享天伦的时候,三个月前的一天傍晚,干完活扛着锄头回家的他,突然得了失心疯似的,满村大喊小叫要媳妇儿!
有人问他:
‘你媳妇不是早就没了?’
他咧着嘴,流着口水‘嘿嘿’怪笑着,手舞足蹈的回道:
‘谁要那儿婆娘,短命鬼!俺要娶个新媳妇儿,年轻漂亮屁股大,生儿养女还顾家!…’
说完疯疯癫癫继续嚷着:
‘娶新媳妇儿!’
那个时候村里年纪稍大点儿的男孩子,几乎就定了孤独终老的结局。正当年的小伙子娶个媳妇也得给爹娘退层皮!
盖屋、治地、买彩礼,不说花多少钱,这些在村里需要的是兄弟姐妹得多,帮衬的多!光靠一家负担起这些事情,除非是捡了狗头金,又或者是挖了社会主义墙角,最低配也得像陈宝金这样心操的粉碎,手磨的稀烂!才勉强给俩儿子娶上媳妇盖上房!
说回这年过半百的糟老头子,前后刚给俩儿子娶上媳妇,又是村里后来的‘外来户’,‘独门独院’的,连个帮衬的都没有!还满村嚷着要媳妇儿,成了村里人茶余饭后的笑料。
有人说他‘外来的和尚念歪经’,活脱脱一个老不正经。有人看他是累出了毛病,操心劳神累坏了脑子。更有甚者说他盖房子的地方没选好,他家地基上以前是别人家的祖宗词堂,冲撞了脏东西!时运不济被邪物缠上。
可庙里的陈老头坐在庙前,看西洋景儿一样静静的看着他发疯,从来不多说什么。
这陈二顺蹑手蹑脚端着油灯耗子出洞似的来到屋外,借着油灯的光亮顺着门缝往外看,黑乎乎的啥也看不见。就在这时门板上传来
‘啪…啪啪’
的拍门声,吓得他往后退了几步,差点坐在地上!此时的陈二顺也有些急了,冲着大门口结结巴巴喊道:
‘谁…谁啊?’
等了片刻见门外依旧是没有动静,陈二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探头探脑小声说道:
‘爹,是…是你么?’
‘要饭的!’
听到回答的三个字,腔调略显沙哑,力度仿佛是从一个气若游丝,即将西游的人嘴里发出来的。这才壮着胆子打开大门,油灯恍惚中,两幅黢黑褶皱的老脸,随着灯影晃晃悠悠!陈二顺后背发凉,可一看不是他爹,他的心也慢慢放回了肚子里!
就在三天前受他老婆挑唆,自己也不咋的孝顺,看自己的亲爹也是疯疯癫癫老给自己惹麻烦,还让村里人看猴戏一样看他家笑话!两人商量好了对策,齐心协力把他爹带到十几里开外的明山水库附近,两口子趁老头去野地里大解时,不顾他爹调头便往回跑。
隔天傍晚,村长去了陈大顺家跟他说:
‘明山水库里捞出一具男尸,军黄色上衣青布裤子,脚上还挂着一只黄球鞋,裤子上有七八个补丁,身材矮小,弓腰驼背!…’
经过村长的描述,样貌、体态都像是他爹陈宝金!村长让他去看看。
这个陈大顺也是个操蛋玩意儿,顺道从村里编草席的人家屋顶上,卷了一床还没晾干的草席子夹在腋下去了水库,到了一看真是他爹陈宝金,鞋子丢了一只!泡的手脚肿胀发白,脸被人用他身上的军黄色上衣盖着!
正值大夏天,尸体已经有了味道!周边的苍蝇围着嗡嗡乱飞!同样围在周围的还有水库旁边村子里的人,一个赶驴车的一直在旁边看,眼看陈大顺把他爹用草席子卷了起来,赶驴车的问他:
‘你这么远,你咋回去?要不我用驴车把你爷俩送回去?’
陈大顺一只手按着草席,一只手把自己的裤腰带解了下来往草席上捆,边捆边回头问赶驴车的:
‘大爷,你车上有铁掀没?’
没等老头答应,陈大顺捆好了草席,起身从驴车上拿了一把铁掀就地在水库边上刨起了坑。周围年纪大的老人们都你一言我一语的劝他:
‘后生,你这么捣鼓可不行,他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对他?…’
‘不说非得让你厚葬他,起码也得让他到家吧?…’
‘嗯,这孩子孝顺,怕他爹累着……!’
陈大顺横拿着铁掀,歪着头瞪着眼朝着说话的人群似笑非笑的说:
‘是你们死了爹,还是我死了爹?这老东西他妈的光顾着他的小儿子,老子能来给他收尸算便宜他了!要帮忙的过来搭把手,不帮忙的赶紧滚!免得过会儿老子忙活完跟着你们回家吃饭!’
周围的人一听,都散伙回了家。
就这样陈大顺偷了一张草席子去给他爹收尸,收拾完临走时赶驴车的老头还警告他:
‘你爹迟早有天会找回去,收拾你这兔崽子。’
让陈大顺举着铁掀给吓跑了!最后收拾利索扛着一把铁掀回了家。
陈二顺借着马蹄灯微弱的光一看,一男一女两个年过半百的老人,穿的是破破烂烂,周身没有一个干净的地方!开口嚷道:
‘两个老不死的夜猫子,大半夜不睡觉,老子以为闹鬼呢!快滚…’
两位老人也是沉默寡言!只是盯着陈二顺看,黑灯瞎火的四只白眼珠子看的陈二顺也是心里直发毛,老头伸手举着破碗敲了两下,示意自己是来讨饭的!陈二顺气不打一处来,见四下无人一脚一个将两位老人踹翻在地,碗也摔成了好几片,随后关上大门回屋睡觉!
当天夜里这老两口在村里闹出了不小的动静,从村西头开始挨家挨户敲门要饭,那个时候谁家也没有多余的粮食,自己还吃不饱!偶尔攒下的那点粮食,指不定啥时候有个年景不好就吃光了!但也有好心人家,给他们口吃的!
自己好歹有个落脚之地,这老两口风餐露宿不知多少年月,也是怪可怜的。
男的有五十多岁,干干巴巴细胳膊细腿,黢黑的脸上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高高凸起的颧骨,松弛的皮肤里满是褶皱,褶皱里藏的是黑色的泥垢,单薄的身体弓腰驼背,最特别的是,他右手拇指指跟处侧生出一节手指,也就是我们俗称的‘六指儿’!这男人天生一副笑面,即使饿成这样也是一副微笑的表情!俗称‘自来笑’。
女的比起他男人情况好一点,但也是
‘黄鳝比长虫,就差那两条褶子(腮)’!
饿得脸色蜡黄,两眼无神!枯槁的五根手指握着一根连根拔起的景阳树苗,背着一个补丁摞补丁的小包袱,走起路来颤颤巍巍!这女人也有一个特别之处,她的右眼眼睛里有两个黑眼球,也就是所谓的‘重瞳’!
历史上有重瞳的人可都是大人物,比如项羽,再比如虞舜!眼前这位沦落到这个地步恐怕是应了那句
‘不是我没有长出帝王的样子,是帝王的队伍里没有我罢了!’
这女人天生一副‘哭丧脸’,两嘴角自然下垂!侧面看就是一张‘鲶鱼嘴’。眉筋粗重,在眉心处攒起一个疙瘩。最显眼的是她泪堂发黑,泪线凸出,天生的病态。
连续半个多月,天天夜里闹得村里鸡犬不宁!可说来也怪,白天壮劳力在田里干活,女人们在家看孩子做饭打下手,他们白天不要饭不知猫在哪里,偏偏等到半夜里家家户户熄灯睡觉后再去敲人家门。有些脾气不好的甚至要动手,可真动手打了这么两位,事情就不好处理了,赖到谁家谁就要当干儿子,养老送终肯定不可避免!
终于有人受不了,找到村里!村长也是愁的直摇头,拿起广播的喊话筒就喊。
‘各村民注意了!各村民注意了!农忙之后生产队长到大队部开会,农忙之后生产队长到大队部开会!’
正值玉米的播种期,村里的壮劳力们正在齐腰高的麦田里挥着锄头刨坑套种玉米,爷爷擦着额头的汗喊着:
‘同志们加油干,划公分的时候到了!等会儿我去大队看看!谁家的公分最少,今年就让谁家在打谷场拉着石碾子碾麦子!’
日头西沉,村大队(也就是老村委)门口,四五个光着膀子的壮汉蹲凑在一块,围着村长,有的抽着旱烟带,有的摸着脑门子上汗,听村长在那说着什么!就在村长说到:
‘我看不行就把村东头那个闲院子捯饬捯饬,让他俩暂时安个脚!’
二队队长王长富一听不干了,王长富在家排行老三,四十来岁,早年在朝鲜打过仗,愣头愣脑谁惹着他他就去人家家里耍三青子,村里人也管他叫‘三青子’!
这处闲院儿是他爹娘的老宅,自打他爹他娘去世后就空了出来,这三青子平时也不去打理。闲了三四年,土培墙已经被雨水冲的东倒西歪,院子里的草肥的!这么说吧,扔进去两头大白猪只能看到草动,看不见猪!一年不用管,来年赶出来能涨十来斤。
三间土培的小北屋已经塌了一间,另外两间修修补补勉强能住人!
这三青子一听,村长要把他家的房子给这两个老要饭的住,连忙回绝道:
‘那可不行,那是俺爹俺娘给俺留的!再说,那俩要饭看那半死不活的样,要真死到里头俺还住不住人?’
事情到了这儿,村长也是束手无策!就在四五个人眼瞪着眼谁也不敢说话的时候,陈大顺的老婆大喊小叫的朝着老村委疯跑过来!
‘救命啊,救命啊!俺家大顺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