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刻不容缓的关头,他看到木头人朝着他弯下腰来,伸出了又宽大又厚实的手。要说不相信木头人是出自好意,那是不可能的,小男童便纵身跳到那手掌上。木头人掀开自己的帽子,把小男童塞到帽子底下。
真是千钧一发呵!小男童刚刚躲藏好,木头人刚刚把手臂放回原处,青铜大汉就来到了木头人的面前。他把手杖往地上捣了捣,木头人就在小凳上晃悠起来。然后,青铜大汉用强硬而铿锵作响的声音问道:“喂,你是什么人?”
木头人手臂向上一伸,旧木头发出吱嘎吱嘎的开裂声,他把手举到齐帽檐,一面敬礼一面回答说:“陛下!请恕罪,我叫洛斯勃蒙,曾经是‘无畏号’战列舰上的上等兵,服役期满后在海军将校教堂当看门人。最近被雕刻成木像安放在这个教堂前院里,充当收集慈善捐款的募捐箱。”
小男童听到木头人高呼“陛下”,心头往下一沉,不免更加害怕,蜷曲在帽子底下浑身直打哆嗦。因为现在他开动脑筋,终于想出来了,原来刚才在广场见到的那尊青铜塑像就是这个城市的缔造者,也就是说刚才跟在他背后的不是哪个等闲之辈,而是坎奥十一世,国王陛下本人。
“唔,禀告得倒还算清楚,”青铜大汉说道,“再禀报给我听听,有没有看到过一个很小的小家伙今天晚上在城里到处乱蹿?这是一个横蛮无礼的小坏蛋,要是我抓到了他,非要叫他尝尝我的厉害不可。”他说着就又用手杖用力地戳了戳地,显得火气很大。
“请您恕罪,陛下,我看到过那个小子,”木头人说道。孩子蜷曲在帽子底下一面从一条木头缝里向外窥望,一面害怕得止不住浑身发抖。可是不久他就镇静下来了,因为木头人继续禀告说道:“陛下走岔道啦,那个坏小子故意直奔造船厂而去,在那儿可以躲藏起来。”
“嗯,言之有理,洛斯勃蒙!那么你就不要再纹丝不动地站在小凳上啦,快随我来,跟我一起去寻找他!四只眼睛总比两只眼睛管用,洛斯勃蒙!”
可是木头人用哀哀求怜的腔调说道:“我最最卑微地请求允许我能站在此地不动。我新近刚刷过油漆,所以样子看起来浑身锃亮,很有神气,其实我已经老朽无用,动弹不了啦。”
青铜大汉根本听不进一句拂逆他意思的话:“哼,难道一点规矩都没有了吗?马上给我滚下来,洛斯勃蒙!”他又举起那根长手杖朝着木头人的肩膀上狠狠地敲了一下,敲出震耳欲聋的响声:“瞧,你还挺得住嘛,洛斯勃蒙,难道不是吗?”
于是,他们结伴为伍,一前一后地出发了,他们俩在坎奥司卢那的大街上大摇大摆地走着,恍若入无人之境一般。他们一直来到造船厂的又高又大的大门前。大门外有个水兵在站岗,但是青铜大汉却不加理睬,从水兵的身边擦了过去便举起脚来把大门踢开,而那个水兵却假装没有看见。
他们进入造船厂里面,但见一个规模巨大的港口,由一条一条的栈桥划分成许多泊位。在这些泊位里,停泊着许多军舰。在这么近处观看它们,它们远比小男童从天上往下看时更显得是庞然大物,更加威风凛凛。“唉呀,难怪我方才把它们误认为是海里的妖怪啦。”小男童暗暗想道。
“你看,我们从哪里着手搜查最合适,洛斯勃蒙?”青铜大汉问道。
“像他那样的小个子谅必最容易躲藏在船只模型陈列室里。”木头人回答说。
从大门右首起顺着整个港口有一片狭长的陆地,那里有几幢古老陈旧的建筑物。青铜大汉走到一幢墙壁很低、窗户窄小、屋顶高陡的房屋面前。他用手杖捅了捅门,门就打开了。他们走了进去,顺着一座已经磨损不堪的楼梯脚步沉重地往上走。楼梯尽头是一个大厅,里面放满了桅索帆樯一应俱备的小巧船只。小男童不需要任何人的指点就明白过来,那是以前为瑞典海军制造的军舰模型。
那里陈列的船只五花八门,各式各样。有古老的战列舰,它们两侧船舷的炮洞里伸出了一排排大炮,船头和船尾都高高隆起,桅杆上挂满了使人眼花缭乱的船帆和桅绳。有沿着船舷装着一排排坐板的划桨小艇,有不设甲板的炮艇。还有舰身上镶镀金饰物而非常金碧辉煌的巡洋舰,那是国王御驾出海旅行用的。那里竟然也还有如今还在使用的甲板上设有炮塔和大炮、又笨重又宽大的装甲军舰和船体细长得像灵活的鱼——全身闪闪发光的鱼雷艇。
小男童被带着在这些舰只模型之间穿来穿去,他不禁为之赞叹不已。“真了不起哇!这么大而漂亮的船只都是在瑞典造出来的呀!”他心里禁不住连声叫好。
他倒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把厅里陈列的一切尽兴地浏览一遍,因为青铜大汉一见到这些舰只模型便把别的事情一股脑儿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他从第一个模型看起一直看到最后一个,一边观看一边询问它们的情况。“无畏号”战列舰上的水兵洛斯勃蒙尽其所能逐一回答了这些问题,讲述了是哪些人设计建造了这些舰艇,哪些人指挥驾驶它们,还有它们的命运遭遇等等。他一口气讲述下来,一直讲到1809年,因为自此以后的事情他没有亲身经历过。
他和青铜大汉两个人都喋喋不休谈论着那些古老漂亮的木头船只,而对于新式的铁甲军舰他们似乎都一窍不通。
“我说,洛斯勃蒙,听起来你对这些新的玩意儿也一点不在行,”青铜大汉不耐烦地说道,“我们倒不如去看看别的东西!这样会使我心里痛快些,洛斯勃蒙。”
现在他早就不再搜寻小男童了,所以小男童可以放放心心、安安静静地坐在木头帽子里。
小男童安安稳稳坐在木头帽子底下,侧耳聆听他们的交谈。他听他们讲到,为了建造和装备每一艘从这里驶出去的舰只,人们是如何在这个地方辛劳苦干和顽强奋斗的。他听他们讲到为了造出这些战舰,人们是怎样不避艰险甘冒生命和流血的危险,不惜献出最后一枚铜板,还有那些富有天才的人物如何把自己的毕生精力和全部心血都倾注在改进和完善这些舰只的设计制造之中,而正因为如此这里才源源生产出这些军舰,因而充实了保卫祖国的国防力量。小男童听着听着,不止一次地眼泪夺眶而出。他觉得能够聆听到这样精彩的介绍真是不虚此行,心里充满了高兴。
最后他们来到了一个开阔的院落,那里陈列着装饰在古老的战列舰船首上的船头像。这是小男童从来见所未见的奇异景象,那些人像的面部表情都是令人难以置信地威严勇猛而令人望而生畏的。
他们来到这里之后,青铜大汉吩咐木头人道:“脱下帽子,洛斯勃蒙,向留在这里的人们致敬!他们都曾经为了保卫祖国而英勇战斗。”
连洛斯勃蒙竟然也忘记了他是为什么那么老远跑到这里来的,就像青铜大汉一样。他不假思索地从头上掀起帽子,高声呼喊道:
“我脱帽向造好这个港口的人致敬!向建造这座造船厂的人致敬!向重建海军的人致敬!向使得这一切付诸实现的国王致敬!”
“谢谢,洛斯勃蒙!你说得好!洛斯勃蒙,你果然是一个非常出色的家伙……嗯,可是这是怎么回事呀,洛斯勃蒙?”
因为就在这时候,他猛然看到尼尔斯·霍戈尔什站立在洛斯勃蒙的光秃秃的脑袋上。但是小男童现在不再害怕了,他挥舞起自己的白色尖顶帽子,高声呼喊道:“大嘴巴万岁!”
青铜大汉狠狠地把手杖往地上猛戳,但是小男童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因为就在那时候太阳已经冉冉升起,霎时间青铜大汉和木头人都化为一股烟尘随风消失了。小男童站在那里,怔呆呆地凝视他们消失,大雁们却从教堂的钟楼上飞了下来,在城市上空来回盘旋。他们很快看到了尼尔斯·霍戈尔什,于是派那只大白鹅从空中飞下来把他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