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弥漫河面,两岸景象凄凄朦朦。
船队停靠在水陆驿码头,高二郎没有回到巡检司水陆驿分所,那里能拆的物件全拆了,只留下一个空壳。现在屯兵于此,只在等一个正当理由,可以进入北口县境内。
过往商旅的船只通过此处,船上的人无不侧目。那大船上装载着马匹,倒是少见。更让人吃惊的是,大船上,树立的那面大旗是黑旗,上绣一头骷颅虎。这么多商船停靠于此,倒是不像做生意,而是像一支军队驻扎于此。
巡检司的县兵巡逻船在河道里穿梭,对于逆流北上的船只,大都没有放行。反而让那些商船到下游的码头靠岸,说是北口县有大股强盗出没,改天王王九仁的人马堵住了前方河道,正在打劫来往商船。
那些船老大还千恩万谢,立刻调转船只,驶向了下游码头。
而对于财大气粗,一贯霸道的漕粮船只。巡逻船的县兵非常客气,一律放行,大江大河,漕粮船一路畅行。
巡逻船上的县兵看着远去的漕粮船只,都有幸灾乐祸的神情。县兵队长金小鱼往河里,吐了一口唾沫,骂道:“驴球子!这次我要连本带利,让粮漕大使赵玄况大出血,最好让他下台。”
金小鱼打定主意,要打劫漕粮官船。这是他自作主张,根本没向副巡检高二禀明意向。深谙游击战精髓,即打击了敌人,又发展壮大了本方。不就是四处打劫嘛,撇清自己的厉害关系。
战时乡兵“军法十七斩”,唯独没有打劫罪。高二郎摆明了,要各路乡兵自己动手,丰衣足食。金小鱼虽领一队县兵,但他手中,还有一队乡兵。高二郎用他是守卫县城的,可他不愿光啃骨头,不吃肉,自说自话,等到天黑,就带着一支船队离开了水陆驿码头,逆流而上,驶向了北口县境内。
虽然高二郎即是大西社东主,又是隆地县副巡检,可谓一手遮天。可手下山头林立,“小山头”各有小算盘。高二郎只能抓大局,至于小节方面,他已经无法把控了。
金小鱼本地人,才二十多岁,身上全是刺青。他原来是县城里的一个喇虎,整天在大街上寻衅闹事。后来因做县兵的大哥早故,他才接替了大哥的差事,做了一名县兵。人都是这样,有了一份正当差事,就收心了。过得比普通百姓好,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就气顺了。在巡检司任队长,平时作威作福,最擅长“吃卡拿”。
可自从跟随副巡检高二郎,才知道自己是井底之蛙。赚大笔赏银,取功名成了他的理想与目标。早已不愿在巡检司混吃等死,迷信高二郎的能力,誓死相随高二郎。他参加了两次盗墓,又参与了两次走私私盐,与北口县的巡检司水路关卡的县兵很熟悉,船队很顺利的进入北口县境内。
金小鱼带着三艘三百料大船,六艘鹰船,共出动了一百多人,伪装成了商船。船队行驶至在下半夜,终于看见了漕粮船队。当然他没那么傻,直接动手抢劫。他也在等待时机,只要得胜关被蒙古鞑子攻破的消息传来,他才敢动手。
共有十艘漕粮官船,估算价值在三千两以上。虽不能与大手笔的高二郎相比,但这是他第一次独立行动。金小鱼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票。
金小鱼擅自行动,准备对十艘漕粮官船下手。只是高二郎所辖队伍私自行动的一个缩影。
其他各队大队长都在绞尽脑汁,想尽办法广开财源。战争对整个国家是一场灾难,对边境百姓是一场浩劫。但对于这群强盗出身的人来讲,就是一个发战争财的机遇。
有的大队长对准了当地为富不仁的本地缙绅;有的大队长瞄准了某个大地主产业。
蛋疼公子王鸿丹与吴高温甚至联合起来,准备对河泊大使费庭贵下毒手。两人还准备来个周瑜打黄盖,上演一出杀夫救妻,将费庭贵的小妾秦氏,救出贼窝。自然吴高温做杀男霸女的恶徒,王鸿丹做英雄救美的好汉。
还有些小打小闹,林林总总,数不胜数。手下人暗流涌动,自作主张,这些情况,高二郎都蒙在鼓里。剑走偏门的他自以为料事如神,他还想着要养活一千多名乡兵、县兵,还有临时征募的二千余辅兵,做到略有盈余。而他手下那些大队长,都想为他分忧,自己筹集钱粮。
此时高二郎正在船舱里,与他两个堂兄高廷、高传聊天,花六妹也在旁边。战前不能喝酒,大家喝着茶,吃着花生、瓜子。
高廷、高传皆是五家堡军户,才二十多岁。大哥高廷已经成婚,二弟高传还是个光棍。他们家早已失去了自己的土地,成了百户家的佃户。不过,家传武学没丢。与高二郎一样,善使一把钩镰枪。
在高二郎记忆中,伯父高年余给他父亲写信,就是向他家诉苦,顺便要钱。从小到大,十几年间,伯父一家人从没到他家来过。可自从他当了从九品副巡检,两家人立刻热络起来了,父亲高伯恩与伯父高年余的亲情又回来了。父亲花了一笔钱行贿,伯父高年余一家老小七口人成了民户,离开了五家堡,如今落户在董家屯。
父亲对他说,“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要让他关照两个堂兄,以后让他们当官。父母之命,他不敢不听。就像他让姐夫王光全当了乡兵乙威四队大队长,就算他不喜欢这个姐夫,最后还是提拔了王光全。这次关照这两个堂兄,以后为两个堂兄弄个武职。
他还是逃脱不了那些将门的那一套,以权谋私,重用同姓族人。说实话,用亲戚总比外人多一份忠心。这个时代,是氏族社会,亲情浓于血,注定了兄弟同心。因为一个人造反,殃及无辜,株连三族,甚至株连九族。所以起义军皆是一个族的人,一个村的人全部造反。苛刻的大明律,把造反者定位十恶不赦,逼着不想造反的亲戚、同村人,也要跟着造反。
高二郎没有造反之意,可他干的皆是杀头之事。隐患就像火药桶一样,随时会在他屁股底下爆炸。他也做了另一手准备,万不得已,带领人马,上山打游击。提拔重用亲戚,成了他必须做的事。更何况两个堂兄武艺还算出众,好好练武,打磨筋骨,皆是上阵杀呸。
万全之策,便是今年连升两级考上秀才,明年或后年再考上举人。只要考取了举人,文臣就把他当做自己人了,放心让他带兵打仗了,可以离开自己管辖地,去异地打仗,得到沿途州县文官提供钱粮支持。若是让他考上进士,手握尚方宝剑,那再大的总兵官,在他面前,都要下跪,听令行事。
至于武夫当国,听宣不听调,那要等到崇祯末年,十几年以后的事了。现阶段,高二郎正在卖力钻研八股文,准备更上一层楼,三年之内考上举人。一靠才学,二靠门路,来个双保险。
高廷有些焦躁不安,挪动一下屁股,问道:“二郎,为何还待在水陆驿码头,不如我们派兵深入北口县,先设下埋伏。我对军管区的地形,了如指掌,知道何处可以设伏。”
高二郎摇头道:“没你想得那么简单。顺义王卜石兔想要攻取得胜关、磐石堡,已做了十几年筹划,可不是心血来潮。在北口县境内,有大量蒙古鞑子的细作,勘探地形,打探明军布防情况。那些军管区的地形,顺义王卜石兔早已有了地图,对不利于骑兵展开作战的地方,做了标注,想好了破解之法。反而并不险要的民管区地形,可以打一次伏击战。”
“你说得有点道理。可北口县的河道变窄了,这仗很难打啊!”
高廷与其他人一样,已将高二郎当神一样崇拜,因为高二郎创造了一个接一个奇迹。从中获益的人,何止千人,衍生而获益的老百姓,超过万人也不为过。虽然表面上,大家会与高二郎兄弟相称。他们虽是堂兄关系,但更多的是上下级关系。高廷、高传兄弟两人现在是乡兵小队长,正想要在这次战斗中好好表现一下,挣一个前程。那高二郎直属家丁已超过五百人了,想要从中脱颖而出,还是要靠自己有拿得出手的战功。关键时刻,高二郎启用他们,那他们就要豁出命来。
“上次我去北口县,走的是水路,一路查看了地形。回来走了陆路,心里大概有了底。”
高二郎依旧是高深莫测的样子,只说了个大概情况。别人也在看地形,可没他看得透彻,抓住了关键点。把自身优势发挥到极致,这是他所长。
高传道:“大前天我已与五家堡的老邻居们,和十几个朋友说了,让他们尽快离开家乡。这次有五个兄弟,还有他们的家眷,跟我一起来了。那个百户徐齐星想来也得到消息了,不知他会不会向上面汇报?”
高二郎俨然而笑,“这个就不是我们考虑的事了。我们已经做到仁至义尽,对得起父老乡亲们了。那些没听你话的朋友,只能让他们自求多福,等他们进了阴间,就不会嘲笑你了。这场雨时断时续,大概要下三天。这次战争爆发,也就在这几天之内了。”
“下雨对我们也很不利啊!热兵器遇见雨水,威力减弱不少啊!”
高廷看了看外面的雨势,还是没停下来的迹象,春雨连绵,异常寒冷。他原本是五家堡一名鸟铳兵,平时疏于训练,连一只鸟也没打到过,还不如自学成才的苏思思。
不过,现在高廷已是一名合格的鸟铳兵,在他脚边就放着一支鸟铳,比他过去使用的鸟铳重了一斤余,有八斤多。还做了局部改变,铳托有了下垂的弧度,更加便于握持、贴腮、瞄准、射击。火门上有一个阴阳机,可以避免大风将引药刮走。制作药室的材料,都是用黄铜打制。铳管前端下放有两个卡口,用以镶入一把五寸长的三菱形铳剑,可以将火铳当刺刀使用。
高廷发现自从药室改用黄铜制作,每次开铳时,所产生的烟幕变小了,这对射击者很有利。这支鸟铳出厂价为8两,果真是一分价钱一分货。
不过,保甲科副科长武牛关运他们制作火器水平有限,所制作的这种鸟铳只是过渡性产品,还不是大杀器。不知将来火铳会被高二郎改成什么样子?
高二郎道:“我们是自愿乡兵,而不是拿军饷吃皇粮正规明军,不需要为战斗结果负责。我们乡兵打一铳换一个地方,有便宜就占,没便宜就躲在河中。没有鞑子脑袋收获的战斗,尽量不要打。”
高廷道:“二郎,你的兵太娇贵了。可不不利于发展壮大啊!”
高二郎点头道:“我的乡兵是用来保卫家乡的,将来就不会招募家丁了,这收入方面,就不能与现在这批家丁比了。不过,我的兵在收入方面,要是在农民的四倍以上,普通战士至少每月达到四两以上,还不包括口粮、日用品、服装之类。还要有军属工厂,让军人家人有一份稳定的收入。至于发大财,怕是没多大希望了。”
站在船舷边守值的六名家丁都听见了,一个个莞尔而笑。他们跟随高二郎一年都不到,赚了一辈子才能赚到的钱。
花六妹纠正道:“你可不能这么说。只要战士们努力向上,立功受奖,步步高升,富贵荣华,等着他们呢。”
高廷、高传都在点头,认可花六妹的话。耳听是虚,眼见为实。他们是亲眼目睹,高二郎是多么大方。而他们跟随高二郎,也想挣个富贵荣华,搏一个锦绣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