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伊雷达出来!”
牢房的铁门打开,两个警察在门口厉声高喊。
屋子里的角斗士们早就萎靡不振。哪怕是刚才还有些精神头的,这会儿要么发蔫,要么大喊着“放我出去”,仿佛真的身处牢房,一个个等着去上刑。
因为这个区域离赛场不太远,他们从狂热的欢呼声中,听到了那个可怕的名字。
知道阿瑞斯的,情绪失控。不知道阿瑞斯的,听知道的一说,跟着失控。
凯恩倒是没失控,他只是恍惚,注意力还不在眼前。身边满是议论阿瑞斯的话,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倒是警察喊名字的声音,让他动了起来。
他走出牢房,到武器架上取下坎贝准备的刀。在警察的催促中,一步三晃,走到东面栅栏门后。
“这位凯恩·伊雷达,虽然年仅16岁,但他可是拉尔维加最强剑士,坎贝·伊雷达的得意门生!只是不知道,他能在战神面前,坚持多久呢?让我们拭目以待!”
解说员话音落地,观众席掌声响起。栅栏门升高了,无精打采的凯恩慢步走进场地,那表情和钉在墙上的角斗士一样。
“16岁?这么小的孩子也来角斗场啊。”舒伯勒兹自言自语。
塔琳妮也稍稍睁开眼睛,瞄向凯恩,目光一下就被勾住。
同龄的男孩,她很少看到。
不过对观众来说,孩子上角斗场不算新鲜事。见凯恩毫无斗志,阿瑞斯又开始征求观众的意见了。
“大家想看什么!?”
“铺路!铺路!铺路!”
这铺路和糊墙一样,是阿瑞斯的“杂技”之一。就是打倒对手后,用盾牌压住,配合阿瑞斯150公斤的体重,将对手压得奄奄一息。
然后,阿瑞斯会在他身上跳舞,边跳边把他踩成尸体。曾有个角斗士,被阿瑞斯用这招压得几乎陷进地里,所以俗称“铺路”。
得到观众的指示,阿瑞斯转向凯恩,长剑响亮地敲打着盾牌,发出狂野的怒吼。
“来吧!呵哈哈哈哈哈!”
乱糟糟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不断刺激着凯恩的耳膜。他仰望着眼前的巨人,又看着墙上的死人,总算是清醒了些。
这,就是角斗场。
面前的,就是敌人。
接下来,自己要么杀死他,继续战斗。要么被杀死,结束一切。
想到这,凯恩刚刚清醒的头脑再次模糊起来。
他的状态被舒伯勒兹看得一清二楚。这个少年怕是会死得更惨,他想,要是那样,就得把塔琳妮带出去。
至于为什么不马上带出去,因为舒伯勒兹冥冥之中,对凯恩还抱有一丝期待。
“怎么了,小鬼!?来啊!!”
阿瑞斯的吼声帮助凯恩的手动起来。对,动起来,不要慌,不要怕,从进入道场那天的第一课开始,回想。
他左手置刀于腰间,右手搭在刀柄上,右脚前左脚后,放低身子。这个姿势让舒伯勒兹眼前一亮。
武器是打刀,架势是拔刀式,还有伊雷达的姓,难不成这小子是……
就在他琢磨答案的工夫,决定凯恩命运的战斗开始了。
*****
咚,咚,咚,咚——
先发制人的阿瑞斯举起盾牌,大踏步向凯恩冲去,每踏一步都震颤着地面。凯恩显然没进入状态,竟忘了躲闪,用刀鞘防御,正面挨下阿瑞斯的盾牌。
这一下就跟被车撞了似的,飞出十几米远。
“呃啊!”
摔在地上的凯恩滚了几滚,用刀支地快速起身。阿瑞斯已经冲了过来,还纵身跃起,来了个泰山压顶。
眼看一个大黑影铺天盖地,凯恩往后骨碌一下躲开。但后背的凉意让他定住双脚。
身后就是尖刺墙壁!
“放心小子,我不拿你糊墙,而是要铺路哇!”
落地的阿瑞斯马不停蹄,照着凯恩的胸口刺出长剑。死亡近在咫尺,求生的本能,驱使凯恩彻底清醒。
他冷静地等剑刺到面前,再向旁边滚动,以近乎极限的时机躲开这致命一击。阿瑞斯却因用力过猛,差点撞墙。
凯恩灵巧的动作也赢得了叫好声。毕竟观众希望看到的是精彩的比赛,更有人别出心裁地押了战神落败。舒伯勒兹表情没变化,心里是松了口气。
塔琳妮看得更专注了,凯恩的动作完全吸引了她。
这一剑扑空,阿瑞斯有点小不开心。凯恩身材矮小,动作大了就不容易砍中,于是他盾在前,剑在后,步步为营逼近凯恩。
距离拉近到一米多,阿瑞斯仗着身高臂长,抢先挥剑。
“接招吧!”
在被撞飞的时候,凯恩心里已经有数,绝不能正面接阿瑞斯的招。再被打飞一次,就真的起不来了。
他侧身躲开,阿瑞斯收剑再砍,凯恩再躲。就这样阿瑞斯一路猛攻,凯恩一路后退。能躲则躲,躲不及就用刀鞘擦边挡一下,马上收回来,不给阿瑞斯压制自己的机会。
两人猫捉老鼠似的围着场地跑了一圈。阿瑞斯每次挥剑,塔琳妮都心头一紧,眼睛倒是没挪开过。
直到阿瑞斯累得停了手,被凯恩拉开距离,她悬着的心才放下。
然后更专注地望着凯恩。
“一分钟了!勇敢的少年角斗士,在战神的攻势下坚持了一分钟!!”
四周的喊声更热烈了。自阿瑞斯称霸以来,还没有几个角斗士能在他的全力攻击下撑过一分钟,更别说对手还是个少年。
解说员的话严重刺激了阿瑞斯,他感到自己颜面扫地了。
“臭小子,就他妈知道躲!拔刀啊!来砍我啊!”
观战的舒伯勒兹目不转睛,他越来越觉得凯恩有不小的胜算。两人体型差距极大,只要凯恩脚步不乱,一定能找到阿瑞斯动作的缝隙。而那将成为凯恩反击的机会。
但凯恩还在犹豫。正常来说,他刚才至少有两次机会,可以直取阿瑞斯腹部的空当。
可当他要出手的时候,原本快要消散的罪恶感就会死灰复燃,让他不得不一直逃跑。
而他明白,再这样下去,不等比赛的四分钟时限耗尽,自己就会露出破绽,被对方斩杀。
杀,还是被杀,凯恩置身于无数次假想的环境中了。他发现做出这个决定,竟是如此艰难。
好在,坎贝为自己开了个不太好的头。
那么,是时候做出觉悟了。
“嘶……呼——”
场内的观众忽然安静下来。他们看到凯恩直起了半蹲的身子,深呼吸,把刀在手里转了几下拿定,刀柄指向阿瑞斯,说了一句震惊全场的话。
“不好意思,我刚才在琢磨怎么杀死你。现在我想好了。”
*****
坎贝没有去看比赛,他来到哈斯塔的工地。哈斯塔也没有去,他听说战神回归,觉得结果已定,没什么可看的。
何况,他还要专注眼前的工程。
“哦,伊雷达先生?您怎么来了?”
正在工地视察的哈斯塔,忽然看到了坎贝,惊讶地问。
“有点事。凯恩的工棚是哪一个?”
“嗯,我记得是六号棚。”哈斯塔翻开他随身携带的小笔记本,“没错,是六号。怎么,难不成那小子挂了,您替他收拾东西吗?”
“没有。听沙兰说,他这会儿正跟阿瑞斯打呢。”
“和战神打?那不是跟死了一样吗?”
坎贝淡然一笑:“谁说的?”
哈斯塔有些吃惊:“那可是连续三届的冠军,比赛对他来说就跟屠杀一样,超厉害的人啊。”
坎贝笑出了声,朝凯恩的工棚走去。
“凯恩是我教出来的,最棒的徒弟。区区一个阿瑞斯,根本不在话下。”
*****
凯恩的宣战布告被挑事的解说员添油加醋地重复了一遍,观众席沸腾了。甚至有人带头喊出“杀死战神”的口号,为凯恩助威,他的名字在欢呼声中占了一席之地。
这次,塔琳妮没有害怕。
凯恩宣战的英姿,还有那沙哑但坚定的语调,不断鼓动着少女的心。
“好帅啊……”
塔琳妮的变化让舒伯勒兹感到意外,他更意外的是凯恩。那小子的眼神与刚才相比判若两人,完全是看穿了对手。
赛场的气氛不再一边倒向阿瑞斯,这让他气急败坏。
“我他妈要剁碎你!!”
阿瑞斯怒吼着冲向凯恩。这回凯恩既不躲闪,也不招架。
他的身体恢复了拔刀式的预备姿势,他的眼睛看见了阿瑞斯的一切,他的头脑回想起了坎贝的教诲。
全都那么清晰。
“首先,尝试封住动作。”
阿瑞斯的剑才砍到半路,凯恩突然迎着那把剑冲过去,与之擦身而过。以更快的动作,低身,滑步,出刀。
唰——
刀刃摩擦刀鞘,带出尖锐的声音,如猛兽出笼。白光一亮,凯恩从阿瑞斯的左腿闪过,站到对方身后。
当他把刀收回刀鞘时,那条腿立即喷出血来。阿瑞斯叫了一声,不由得跪下去。
“战神跪下了!!战神跪下了!!”
“去你妈的!老子是没站稳!”
阿瑞斯把怒气发泄到解说员身上,又大喝一声站起来。
嘴上虽然硬气,脸上疼痛难忍的表情却出卖了他。这刀虽然没伤到骨头和肌腱,却也是入肉三分。他已经没法随意跑动了。
他想不到凯恩会迎着剑反击,更想不到这小子动作如此之快,以至于他根本没看清怎么出的刀。
阿瑞斯握紧了盾牌。他过去从不把盾牌当做防守用的东西,但今天他要破个例,得先看清凯恩的路数,再想办法。
凯恩则是收刀入鞘,冷冷地望着阿瑞斯。
“限制对手的动作后,尝试打破他的架势。”
又是低身,冲刺。凯恩迅速接近阿瑞斯的右侧,手握刀柄,右脚踏出一步,准备出刀。
这回,阿瑞斯看清了,连忙把盾牌向右移动。打算抗下凯恩的刀,再趁机反击。
万万没想到。
凯恩右手握住刀柄,但只拔出少许,左手往后拽下刀鞘。以站定的右脚为轴,向左后方转身。左手的刀鞘划了个半圆,砸中了阿瑞斯的毫无防备的裆部。
“啊——!”
这绝对是阿瑞斯这辈子发出的最凄惨又可笑的叫声,毕竟再强壮的男人,命根子也不抗打。
他疼得弯下腰,防御也崩溃了。
凯恩又支住左脚,持刀的右手沿着刚才刀鞘划过的轨迹挥出,直扑阿瑞斯左肋。
又是一道白光过去,阿瑞斯的左肋宣告挂彩。幸好他及时退后,不然这一刀绝对连内脏都带出来。
“呜喔——!!”
精彩的一击,让观众们疯狂。拼力气的战斗谁都看过,有技巧的对决可是很罕见的。就连塔琳妮都忘记恐惧,开始跟着给凯恩叫好了。
不过凯恩没有被气氛带着走,他清醒得很。阿瑞斯的体格摆在那里,以自己的腕力,这两刀只能让他难受,还远不足以致命。
是时候进行第三步了,就算是超能人也得死的第三步。
凯恩依旧是收刀,低身,冲刺。这几个动作给阿瑞斯的脑海打上了恐怖的烙印。
他接下来要干什么?会怎么进攻?阿瑞斯脑中一片空白,只有身为战神的自尊,驱使他做出最后的抵抗。
“我是战神,我不能输!绝对不能输!!”
“纳命来吧——!!”
两人互相杀向对方。阿瑞斯迎着凯恩即将出刀的位置,不顾一切地用力挥剑,打算正面硬刚。
但凯恩没有拔刀,而是看准时机,跳起踩在剑身上,以此为跳板二段跳。
在飞过阿瑞斯肩头的瞬间,猝然出刀!
唰——
这位置刁钻的一击撕开了阿瑞斯的喉咙。当凯恩稳稳落地时,阿瑞斯的脖子早已血如泉涌,巨大的身躯“轰隆”一声,扑倒了。
解说员瞠目结舌。足足愣了几秒钟,才抓起话筒,放声大喊。
“战,战神败了!!胜利者是,凯恩,伊——雷——达——!!!”
观众席上响彻着凯恩的名字,为他祝贺。凯恩呆望着观众席,又侧目望向阿瑞斯的尸体。
这次,他亲手,凭自己的意志杀了人,却如呼吸一般自然和平静。
他跨过尸体,走回栅栏门里。
门落下时,他手里的刀和刀鞘一齐掉在地上,人也跪下来,双手支地,不停地咳嗽,干呕。两个警察连忙过去扶他。
如果说坎贝逼迫自己,把一只脚迈过这扇门。那自己就是主动地,将另一只脚也迈进来,让整个人走进血红的空间。
来自内心的无形压力,让他透不过气来。
已经,无法回头了。